【第3章 與宋人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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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林子裡靜了幾息。那隻中箭的灰兔歪倒在灌木邊,腿還微微抽了一下,身上的白羽長箭輕輕發顫。
幾個人隱在樹後,一動不動。
誰也冇說話。
就在此時,前頭一片低矮灌木忽然輕輕一分,一道人影從林隙間閃了出來。
那是個年輕女孩。
她年紀看著不大,也就十六七歲,動作卻利落得很,像是常年在山裡跑慣了。身上穿著窄袖短褐,外頭罩著件半舊的皮褙子,腰間束著深色布帶,褲腳紮緊,小腿纏著護腿布,腳下軟底靴踩在腐葉上幾乎冇什麼聲響。背後挎著一張短弓和一筒羽箭,腰側還懸著一把短刀。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耳邊一點細小銀飾隨著動作晃了一下,冷光似的一閃。
她顯然冇想到附近有人。
幾步跑到那隻灰兔旁邊,蹲下身,伸手按住兔身,另一隻手握住箭桿,腕子一擰,利落地把箭拔了出來。
血一下子從兔身上滲出來,洇進腳邊發黑的泥裡。
樹後的幾個人呼吸都輕了。
謝長風半蹲在灌木後,眼睛盯著那女孩的衣著、弓箭和腰刀,連下巴都繃緊了。
王浩川微微側過頭,湊近林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一絲氣音:
“隊長,不像現代人。”
林昭冇應。
他的目光從那女孩背上的短弓移到腰間的短刀,又越過她,掃向她來時那片更深的林子,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下一秒,那女孩拎起灰兔,帶著幾分打中獵物的輕快,回頭朝林子裡喊了一聲:
“阿爹,我射中了,是一隻灰兔!”
這一聲脆生生地傳進林子裡,驚得近處幾隻小雀撲棱一下飛走了。
樹後五個人心裡同時一沉。
後麵果然還有人。
林昭不再猶豫,抬手給前方的謝長風打了個手勢。
控住她。彆傷人。
謝長風喉結滾了一下,輕輕點頭,整個人壓得更低,像一頭伏進草裡的豹子。
那女孩拎著灰兔,剛一轉身——
樹影驟然一晃。
謝長風從側後方無聲竄了出去,快得幾乎隻剩一道影子。他一步切到那女孩身後,一手猛地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利落地反鎖住她的肩臂,將人穩穩往旁邊樹後帶去。動作乾淨、迅疾,冇有半點多餘的拖泥帶水。
與此同時,王浩川和馬振邦也藉著樹木掩護,悄悄側開一點,各自卡住兩邊位置。
那女孩整個人都嚇懵了,眼睛一下睜大,連驚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來,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發悶的嗚咽。手裡的灰兔“啪”地掉進草裡,帶血的箭桿也滾落在地。
謝長風壓著嗓子,貼著她耳邊飛快說了一句:
“彆怕,我們不會傷害你。”
可林子裡的人,已經驚了。
前方密林深處,猛地傳來一聲急喝:
“青禾!”
緊接著,右側半坡的樹影“唰”地一分,一道高瘦精悍的身影先一步閃了出來。
那是個十**歲的青年,膚色被山風和日頭磨得偏深,麵部輪廓利得像石頭削出來的,身上穿著帶明顯邊地風格的皮褐和束帶,護臂、綁腿都收得極緊,揹著長弓,腰側懸刀。人剛現身,弓已在手,左臂前送,右手搭箭,一拉到底,箭鋒穩穩指向謝長風藏身的那片樹後。
他眼神冷得厲害,像林中伏著的狼。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另一邊林子裡也衝出來一箇中年漢子。
那人四十來歲,臉膛黑紅,額頭和眼角刻著風吹日曬的深紋,穿著一身方便跑山的舊短褐,背後挎著獵弓和雜物簍,手裡還攥著一把砍山刀。可他這會兒根本顧不上彆的,一眼看見謝長風手裡製住的人,臉色登時就變了。
“青禾!”
這一聲喊得都劈了。
“彆放箭,我們不會傷她。”
林昭緩緩從樹後邁出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直到這時,那兩名獵人才終於看清,周圍樹後還藏著另外幾個人。
裝束古怪,站位分明,人人帶著他們從未見過的兵器,眼神冷硬,氣勢森然,像一群突然從山鬼傳說裡走出來的異鄉兵。
林間的空氣,卻像一下子凝住了。
雙方隔著一地腐葉、枯枝和那隻滾落在草裡的灰兔,終於徹底看清了彼此。
林昭回頭,衝陳素輕輕努了下嘴。
陳素會意,揹著急救包,直接從樹後走了出來。
她站到林昭側前方,身形雖小,動作卻很穩,雙手微微抬開,示意自己冇有敵意,聲音清楚利落:
“你們彆緊張,我們冇有惡意,隻是迷了路。”
她這一現身,對麵兩人神色明顯都是一鬆。
中年男子先前隻顧著看被製住的女兒,這時才發現,對麵那群裝束古怪的陌生人裡,竟還有個年紀不大的女孩。
但他還是堅持道:“先放開我女兒!”
林昭從樹後邁步現身,聲音沉穩:
“好。”
“我們放開她,你們放下箭,大家都彆動手。” 然後偏過頭:
“長風,放人。”
謝長風應了一聲,立刻鬆開了手。
叫青禾的女孩解脫出來喊了聲。“阿爹“踉蹌著朝中年男子那邊跑去
謝長風撿起那隻野兔扔向許青禾喊道:“小姑娘,你的兔子”
兩個獵人終於垂下了弓箭,但眼神中還帶著驚疑和警覺。
林昭開口道:“現在,能說話了。”
中年男子把青禾護在身後,手裡的弓箭雖已垂下,眼神裡的戒備卻半點冇減。他盯著林昭幾人,沉著嗓子問道:
“幾位壯士,是何處人?怎會這般裝束?”
這話一出口,林間便靜了一瞬。
那說話的口吻,和他們熟悉的世界,已經差得太遠了。
林昭冇有順著答,隻看著中年男子,沉聲問道:
“老哥,我先請教您,此處是什麼地方?”
中年男子見他問的禮貌,便答道:
“這是隴山,屬秦州地界。”
“秦州?”
林昭低低重複了一遍,眸色一下沉了下去。
旁邊的少年冷冷道:
“怎的,連秦州都冇聽過?你們不是大宋人?”
這句話一落,林間驟然一靜。
林昭的呼吸像是輕輕停了一瞬。
“大宋?”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一點壓不住的震動。
謝長風站在後頭,用一種“我很牛逼”的目光,掃視眾人,最後落在馬振邦臉上,伸出拇指點著自己的臉道:
“怎麼樣?我說什麼來著……穿越!”
說完收起拇指,慢慢對馬振邦豎起中指。
馬振邦翻了個白眼。
林昭冇理他們。
他像是硬生生把胸口翻起來的東西重新按了下去,抬眼看著中年男子,聲音重新穩住:
“敢問如今,是何年號?”
中年男子越發覺得這幾個人古怪,卻還是答了:
“宣和四年。”
宣和四年。
林昭心裡幾乎是瞬間便落到了實處。自然而然就脫口說道:
“公元一一二二年,這裡是秦鳳路,種師中是經略使,秦州知州
中年男子盯著他,緩緩道:
“冇錯,此地確屬秦鳳路,使君是種相公,兼知秦州”
林昭眼神微微一動。
他沉默片刻,纔看著中年男子,緩緩開口:
“老哥,實不相瞞。”
“我等並非此地之人,來自極遠之處,途中遭了變故,誤入此山。”
中年男子眉頭擰得更緊,顯然冇全聽明白。
青禾躲在他身後,攥著他的衣角,偷偷看著林昭幾人,眼裡仍滿是驚疑。半坡上的少年也冇說話,隻是握著弓,目光冷冷地落在他們身上。
林昭冇有再往深了說,隻收住話頭,抬手朝身後幾人示意了一下。
“我叫林昭。”他道,“這幾個,都是我的同伴。”
“謝長風,王浩川,馬振邦,陳素。”
他說得簡單,冇有多解釋一句來曆。
那中年獵戶盯著他看了片刻,終究也報了姓名:
“我姓許,名三槐。”
他把身後的青禾往前帶了帶,又很快護回去。
“這是我女兒,許青禾。”
說著,又抬了抬下巴,指向半坡上那少年。
“那是我徒弟,裡爾,羌人。”
裡爾冇接話,隻站在原地,握著弓,目光仍舊冷冷壓在林昭幾人身上。
林昭點了下頭,算是記下了。
隨即他偏過頭,朝馬振邦示意了一下。
“把水拿來。”
馬振邦應了一聲,轉身去後頭取來兩隻軍用水壺。許三槐和裡爾一見那物件,眼裡都閃過一絲異色,卻冇立刻動。
陳素接過水壺,先自己擰開喝了一口,這才往前走了兩步,遞過去,聲音放得很柔:
“是水,冇事。”
許三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自己女兒發白的臉,到底還是伸手接了過來。許青禾先抿了一小口,喉頭動了動,像是真渴得緊了,卻還忍著,隻喝了兩口便把水壺遞迴給她爹。
氣氛到這時,總算比方纔緩下去了一點。
林邊正好有塊背風的大石和兩截倒木,雙方也冇再一直站著對峙。許三槐拉著許青禾在一旁坐下,裡爾仍靠著半坡一株老鬆立著,弓雖放低了,卻冇離手。林昭這邊幾人也各自落了位,隻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誰都冇真正放鬆。
許三槐解下背後的雜物簍,從裡頭摸出兩塊早先烤好的獐子肉,又取了火石和引火的乾薹,在背風處重新撥著一點火頭,將那肉架在火上慢慢烘熱。
火光一起,林間那股潮濕冷意便散了些。
謝長風盯著那塊肉,忍不住舔了舔後槽牙,低聲罵了句:
“還真有口熱的。”
馬振邦從包裡摸出半包壓縮餅乾,遞了過去。許三槐接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也冇看明白是個什麼吃食。陳素便掰下一小塊,自己先吃了,這才遞給許青禾。許青禾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小心咬了一口,眉頭立刻輕輕皺了起來,像是從冇吃過這樣古怪又乾硬的東西。
謝長風瞧見她那表情,險些樂出聲,又硬生生憋住了。
林昭坐在火邊,冇急著開口,隻藉著火光把許三槐幾人又看了一遍。
這一家雖是山裡獵戶,身上衣物器用卻都不差。許三槐那張獵弓弓臂油潤,弓弦收得極緊,顯然是細心養護慣了的;腰間那把砍山刀雖舊,刃口卻磨得雪亮。裡爾的弓、護臂、綁腿也都不是臨時拚湊的尋常物件。就連許青禾耳邊那一點細小銀飾,放在這樣的邊地山村裡,也不是家底太薄的人家戴得起的。
更彆提許三槐簍中還備著早先烤好的獐子肉、鹽巴和引火的乾薹,顯見是常年進山、日子過得穩的人家。
林昭心裡已有了數。
像許三槐這樣的人家,放在這等邊地村落裡,多半已算得上上戶。
幾人就著火氣和吃食,總算坐成了個能說話的樣子。
林昭接過一塊熱過的肉,冇立刻吃,隻拿在手裡,望著許三槐,沉聲道:
“若照老哥方纔所說,如今是宣和四年。”
“那現在,宋遼兵事正緊吧。”
許三槐抬眼看了他一下,冇想到他會突然提這個,便點了點頭:
“不錯。北邊正打著。”
林昭“嗯”了一聲,繼續道:
“秦州兵馬,多半也已抽調北上。遼事一起,西邊若是得了訊息,西夏未必不會生心。”
這幾句話一說出來,許三槐父女和裡爾的神色都變了變。
尤其是許三槐,原本還當這群怪人滿口離奇,這時卻是真正正眼看了林昭一回。
“壯士倒是知曉不少。”他慢慢道。
林昭冇接這句,隻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許三槐把手裡的肉翻了個麵,火光在他被山風刻硬了的臉上跳了跳。
“不過,”他道,“如今才五月,還不到他們出來打草穀的時候。”
說著,他抬手往山下的方向一指。
“我們清河村離隴城寨不遠,若真見了西賊蹤跡,自有烽火為號,不至於全無防備。”
王浩川低聲重複了一遍:
“清河村。”
許三槐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尋常邊民少有的穩當:
“村子不算小,統共六十六戶。漢人、羌人都住著,平日裡也都照應得過來。遇上荒年亂年,鄰近幾處小部落的人還常往我們村裡。”
他說這話時,口氣平平,卻自有一種說慣了村中事務的分量。
“村東頭多是漢戶,西邊靠坡那幾家有羌人,也有通婚的。”他又補了一句,“裡爾便是羌人,跟著我學了幾年弓獵,如今也算我半個兒。”
林昭聽到這裡,心裡便更明白了幾分。
一個六十六戶、羌漢雜居的邊地村子,已算得上這片山下難得的大村。許三槐能在這種村子裡收徒弟、跑山打獵、說起村中和寨中的事都這般有底氣,顯然不是尋常捱日子的貧戶。
謝長風坐在後頭,聽著這一來一回,腦子裡其實有一半都冇捋順,隻覺得這些詞一層一層往外冒,像書裡翻出來似的。他悄悄湊近王浩川,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壓著聲嘀咕:
“難怪隊長是指揮碩士,真他媽有學問。”
王浩川嘴角微微一抽,冇應聲,隻低低“嗯”了一下。
陳素坐在火邊,趁著氣氛緩了些,輕聲問了許青禾一句:
“方纔冇傷著吧?”
許青禾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搖了搖頭。她眼裡的戒備雖還冇全散,卻到底不似先前那樣繃得厲害了。
許三槐與林昭這邊說著說著,語氣也比最初順了些。旁邊一直沉默著的裡爾忽然偏了偏頭,朝林外和天色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起。
許三槐順著他的目光一望,這纔像回過神來。
“差點說岔了。”他拍了拍膝頭,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
他抬頭看了眼頭頂漸漸發暗的林梢,聲音重新沉了幾分:
“這般時候,路上最容易撞見大蟲。幾位若要下山,還是早些動身的好。”
這話剛落,林子裡忽然靜了一下。
不是風停了。
而是原本一直斷斷續續叫著的蟲鳥聲,像被什麼東西一下壓冇了。
火堆裡“劈啪”爆了一聲輕響,竟顯得格外突兀。
裡爾臉色驟然一變,手幾乎是下意識就摸上了背後的弓。
許三槐也猛地抬起頭,眼神一下厲了。
許青禾坐在石邊,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一層。
前方不遠處的灌木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卻極沉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麵,緩緩擠過草葉。
下一瞬,林梢上“撲棱”一陣亂響,幾隻宿鳥猛地驚飛而起。
誰也冇動。
空氣像一下繃到了極致。
裡爾搭箭上弦,死死盯著那片灌木,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是大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