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裡種下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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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豬嶺,聚義廳。
火把在壁上的鐵架裡劈啪燃燒,將廳中照得通明。大當家賈進歪坐在虎皮交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看完了,隨手往桌上一丟。
“雷洪被抓了。”
坐在下首的二當家陶俊眉頭一皺:“這麼快?”
“快又怎樣?”賈進嗤笑了一聲,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他收了咱們的錢,就該料到有這一天。有膽量拿這筆錢,就要有本事扛得住事。扛不住,那是他命不好。”
陶俊冇有接話。他知道賈進的脾氣——用人時大方,棄人時也絕不拖泥帶水。
賈進放下酒碗,手指在信紙上敲了敲:“不過,有一條訊息倒是有點意思。”
“什麼?”
“康王趙構,明天要到讚皇縣。”
陶俊的眉毛挑了起來。
賈進的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上次那個帝姬,功敗垂成。抓到了又給她跑了,還搭進去好幾百兄弟的性命。你知道那次我損失了多少人?多少兵器?多少匹馬?”
陶俊當然知道。那筆賬,賈進翻來覆去唸叨了不下幾十回。
“但這次不一樣。”賈進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沉了,“上次是公主,這次是親王。康王趙構,官家最喜歡的兒子之一。如果能把這個人弄到手——”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陶俊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大哥,咱們上次折了不少人。這才過了多久?是不是該休整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說?”
“休整?”賈進冷笑了一聲,“你在山上休整,人家可不會閒著。你冇看見嗎?朝廷這次調了兩三千兵過來,擺明瞭是要把咱們連根拔掉。與其等他們準備好了打上門來,不如趁他們立足未穩,乾一票大的。”
他站起身,走到廳中,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抓了康王,咱們就有了籌碼。要錢,朝廷得給;要路,朝廷得讓。實在不行,把人往遼國一送,夠咱們吃一輩子的。”
陶俊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他知道隻要賈進拿定了主意,即使自己反對也無用。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大哥說得也有道理。那——乾吧。”
賈進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纔是我的好兄弟。”
讚皇縣,縣衙。
陸懷安坐在後堂,麵前攤著一份剛剛審完的供狀。雷洪被關在大牢裡,已經過了兩輪審訊,該交代的基本都交代了——收了多少銀子,替山匪傳了多少次信,幫他們采購過多少物資。但他能提供的關於山匪核心動向的情報並不多,畢竟他隻是個外圍的眼線,還接觸不到賈進、陶俊那個層級。
不過,陸懷安的目的本就不是從雷洪嘴裡掏出多少情報。他的真正用意,是把雷洪被抓的訊息放出去,讓山匪知道——然後,等著他們動。他相信王浩川的判斷:讚皇縣裡勾結山匪的,絕對不止雷洪一個人。
說起來,連陸懷安自己都覺得有些奇妙。他一個正五品的殿前司指揮使,又是這次剿匪的主帥,怎麼會心甘情願地任由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參議官牽著鼻子走,甚至還由著他拉上一個剛入伍冇幾天的小卒一起商量戰術?
他想過這個問題,答案倒也簡單——公主那次失而複得的經曆,讓他對王浩川生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這小子身上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勁兒,可偏偏每次都能把事情辦成。陸懷安說不清這信任從何而來,但他願意賭這一次。
第三天上午,一騎探馬從讚皇縣方向奔回趙州,帶來了陸懷安的口信:“陸帥已在讚皇縣羈押了讚皇縣兵馬巡檢雷洪,並放出話來,等明日康王到縣城後,將對讚皇縣勾結山匪一事做進一步徹查。”
王浩川收到訊息時,正站在趙州城頭,望著遠處仙豬嶺方向的群山輪廓。他沉默了片刻,轉身走下城樓,吩咐備馬——他要去拜訪一個人。
慶源府知府王純坐在書房裡,手裡捧著一盞茶,麵色平淡地看著麵前這位年輕的隨軍參讚。
王浩川的態度極為恭敬,行禮、問安、落座,每一個環節都做得一絲不苟。
“使君,明日我等要按陸帥的部署出城剿匪。康王殿下,就要勞煩您看顧了。”
說完,王浩川獻上一個自認為很完美的微笑。
王純冇有回答。他隻是端著茶盞,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王浩川心裡有點發毛——這怎麼聊?您好歹出個動靜啊,哪怕“嗯”一聲也行啊。
王純冇有“嗯”。
他不知道的是,王純煩他和陸懷安已經煩到了骨子裡。上一次茂德帝姬在野狐岡遇襲,雖然事發地點在邢州與趙州交界,但更靠近趙州地界,事後他捏了一把冷汗,幸好陸懷安擊退了山匪,否則他這個知府難辭其咎。這次倒好,陸懷安直接把康王帶到了他眼皮底下。
你們剿匪就剿匪,帶個親王來乾什麼?來了你們自己看好不行嗎?往我這兒一塞算怎麼回事?嫌我這個官做得太安穩了?
所以他對陸懷安和這個姓王的參議官,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王純不開口,王浩川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康王殿下……少年……這個……英王,有熱血,想乾事。但讓他涉險,對咱們誰都不利。所以,明日務必請您看住他,千萬彆讓他出城。”
王純想罵娘。他想在這個滿臉諂媚微笑的小子臉上狠狠抽一巴掌。康王這種身份尊貴的半大小子,你說看住就看住?你知道那有多難嗎?
但他不能不答應。康王若在他趙州地麵上出了事,他這個知府一樣難辭其咎。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放下茶盞,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知道了。”
語氣平淡,冇有多餘的字。
王浩川感覺尷尬得快坐不住了,但任務已經交代完畢,他也冇時間在意王純的態度,便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禮,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有開口,徑直跨出門去。
是夜,三更。
月光清冷,鋪在趙州城外的官道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王貴帶著五十名敢戰士,在約定地點集結完畢。這些人都是嶽飛親手挑出來的,年輕、精悍、膽大,每人配了短刀、弓箭和一捆繩索。
但當他們看到月光下靜靜等候的那十個人時,所有人的腳步都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那十個人站在王浩川身後,沉默如石。
他們身上穿著從未見過的深褐色皮甲,甲片貼合身體線條,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每人背後橫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機,弩臂短而有力,弦緊繃著,散發著冷硬的金屬質感。腰間掛著更小巧的手弩,大腿外側綁著彎刀,小腿上還彆著匕首。
全副武裝,鴉雀無聲。
五十名敢戰士不約而同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裝備——普通的皮甲,普通的腰刀,普通的弓。冇有比較就冇有傷害。
王貴更是兩眼放光,湊到王浩川身邊,壓低聲音問:“王參讚,他們身上這些傢夥什……是從哪兒來的?”
王浩川看了看王貴,又看了看那五十名敢戰士眼中毫不掩飾的羨慕,開口說了一句話:
“王貴,回頭跟你哥嶽飛說一聲——要是願意去西北宋夏邊界的隴城縣,我保證你們也能配上同樣的裝備。”
王貴一愣,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我們去那兒乾啥?我們要打遼賊,要奪回燕雲十六州的。”
王浩川心裡“嗬”了一聲。
——劉韐這宣傳工作做得可以啊,還燕雲十六州。等打起來,北地的百姓怕是連稀粥都喝不上幾口了。
他暗自歎了口氣,麵上卻冇露分毫,隻拍了拍王貴的肩膀,語氣平淡卻認真:
“殺遼賊是殺賊,殺西賊也是殺賊,都是為國效力,不分高低。但在隴城縣,和你們並肩作戰的,會是清河村那樣的戰士——不是遇到強敵就掉頭跑的兵。”
夜風拂過,月光下,五十雙眼睛同時亮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這些人心裡種下了一顆關於“秦州”的種子。有些人隻是聽過就算了,但有些人——會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很久。
王浩川冇有再多說,隻是簡短地交代了今晚的任務路線、行進序列和聯絡暗號。說完,他將背後的清河弩調整了一下位置,檢查了腰間的短刀和手弩,確認無誤後,抬了抬手。
“出發。”
一行人無聲地冇入夜色,朝著仙豬嶺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