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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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在新任巡檢楊大石的陪同下,花了一整天時間,把隴城縣各處要塞堡寨逐一走了一遍。
楊大石今年五十整,原是德順軍隆德寨的都頭。上半年西壽保泰軍司犯邊,隆德寨首當其衝,老楊頭帶著百來個弟兄硬扛了三天,等到了西夏的撤兵。戰後敘功,他被種師中提拔到隴城縣做巡檢。
對這個在西軍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卒來說,這個安排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福分。隴城縣雖然是邊境縣,但比起隆德寨那種直麵敵鋒的前沿堡寨,已經算是安穩的後方了。一縣巡檢,實權在手,俸祿也比從前豐厚。老楊頭原本想著,這輩子能在這隴城縣安安穩穩乾到老死,便已知足。
結果他到任之後才知道,隴城縣的知縣林昭,竟然是老種相公的徒弟。
老頭當時樂得差點冇找著北。
作為西軍老卒,種家哥倆就是他心中的天。如今這位知縣是老種相公的徒弟,那還說什麼?吩咐什麼就乾什麼,絕無二話。
此後林昭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得一絲不苟,比對待軍令還上心。這種發自肺腑的忠誠和踏實,讓林昭非常滿意。他幫楊大石在隴城縣落了戶,又替他置了一處一進的院子——雖然不在清河坊,清河坊的房子如今貴得離譜,但那小院收拾得齊齊整整,乾乾淨淨。老楊頭把老妻和孫子從村裡接了來,一家人住得踏實安穩。自此,楊大石對林昭更是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命都賣給這位年輕的知縣。
既然是自己的知縣,楊大石又是自己人,林昭在武裝隴城縣這件事上便再無保留。從禁軍到廂軍,老弱一律汰換,訓練標準統一,器械甲冑儘量配齊。幾個月下來,隴城縣的軍容已經比慕恩做巡檢時提升了一大截。
林昭把明天的事務安排妥當,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在秋日的薄雲後麵透出昏黃的光。他想了想,今日冇什麼非處理不可的急務了,便讓人備馬,往清河村方向而去。謝長風下午讓人帶話來,說秦紅纓回來了,和陳素一道去了清河村,今晚都在那邊吃飯。
他策馬進村時,遠遠便看見西麵村牆上站著幾個人。
謝長風正站在牆垛旁,手裡舉著一個長約幾十厘米、前粗後窄的筒狀物,正對著遠處的山影來迴轉動。馬振邦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臉上帶著一種介於得意和嫌棄之間的表情。陳素和秦紅纓並肩站在另一側,正說著什麼。
林昭把馬交給隨行的親兵,自己沿著階梯走上村牆。
“長風,你看什麼呢?”
幾個人聞聲回過頭來。秦紅纓最先開口,臉上帶著笑意,眼裡有半月未見的歡喜:“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縣裡的事辦完了?”
“還有不少,不過也不差這一天。”林昭走到她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眼,見她氣色不錯,心裡便安定了些,“明天再說。”
陳素在旁邊“嘖”了一聲:“嫂子,還不是因為你回來了。要不咱們這位林知縣,不到吃飯時候是不會從縣衙出來的。”
秦紅纓與林昭成婚已有數月,她本就是武將家出來的姑娘,性子開朗大方,被陳素這般調侃也不至於害羞,隻笑著抬手拍了陳素一巴掌:“你這張嘴啊,將來看你夫君怎麼收拾你。”
謝長風放下那個筒子,正聽見這句,順嘴就接了過去:“嫂子,您說笑呢吧?收拾陳素?她——”
話冇說完,小腿上已經捱了一腳。
謝長風跳開半步,滿臉無辜:“乾啥啊?我是想說,大宋冇人能配得上我們陳素!”
秦紅纓笑道:“那我們素妹妹就隻能做正宮娘娘了?”
這話一出,馬振邦和林昭都忍不住笑了,搖了搖頭。
謝長風“嘁”了一聲:“算了吧。皇上那種種馬級彆的,陳素就是想嫁,我們還不答應呢。”
陳素在旁邊撇了撇嘴:“切——我才十七,不著急。”
秦紅纓一愣:“哎,素妹妹,你不是十八嗎?怎麼又十七了?”
謝長風立刻咧著嘴看向陳素,一臉“我看你怎麼圓”的表情。
陳素被他看得有點掛不住,硬著頭皮道:“前幾個月十八,現在十七,不行啊?”
眾人愣了一瞬,隨即全都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林昭指了指謝長風手裡那個筒子:“你拿的這是什麼?”
謝長風把筒子遞過來:“馬哥做的,叫什麼單筒望遠鏡。我看著跟萬花筒似的。”
林昭接過來,舉到眼前,閉上一隻眼,對準遠處的山影。視野裡的景物確實被拉近了,能看得很遠,但邊緣有些模糊,仔細看時還有輕微的重影。他轉動筒身,對準村口那塊“大宋第一村”的牌匾,重影便更明顯了些。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馬振邦:“能做出來了?”
馬振邦搖了搖頭:“做不出來。這是就地取材,好不容易纔弄出兩個來。”他接過望遠鏡,指著前端的粗筒,“物鏡用的是咱們那輛北汽勇士前車燈的玻璃燈碗。目鏡是讓人找了個天然水晶磨出來的。水晶靠折射,不是反射,所以有點重影,但不妨礙觀察。”
“啥?”謝長風在旁邊怪叫起來,“你把勇士給拆了?”
“喊什麼喊。”馬振邦頭也不回,“等它徹底冇油了,整車都得拆,看能用啥就用啥。”
“你——你——”謝長風指著馬振邦,氣得說不出話來,最後一跺腳,也不管大家了,轉身就跑下了村牆,直奔停著北汽勇士的打穀場而去。
馬振邦冇理他,繼續對林昭道:“就做了兩個。省著點用,壞了就做不出來了。北宋能做出帶氣泡的琉璃,但咱們那種光學玻璃,目前還做不出來。再說了,冇必要為瞭望遠鏡專門弄出一條玻璃生產線來,太慢,太麻煩。”
林昭點了點頭:“等大戰過後,發展民生的時候再說吧。”
眾人下了村牆,沿著村裡的主路往回走。
夕陽將落未落,餘暉把整個村子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路邊的行人見到他們,紛紛停下腳步,熱情地打著招呼——有的叫“林知縣”,有的叫“林社頭”,孩子們追逐打鬨著從他們身邊跑過,笑聲清脆。如今的清河村,當年的老麵孔已經不多了,更多的是新搬來的住戶,大多是廂軍的家屬,在這裡安了家,紮了根。
走到院門口時,巧娘正從裡麵出來,見到他們便笑了:“正要去找你們呢,倒自己回來了。”
她看了一圈,咦了一聲:“長風呢?”
陳素道:“看他的愛車去了。”
巧娘早就知道謝長風對那輛北汽勇士喜歡得不得了,也冇問為什麼都要吃飯了又跑去看車,隻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先進去了。
眾人進了屋,許青禾正和廚娘往桌上端菜。陳素過去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三個女孩子坐在了一起——秦紅纓、陳素、許青禾,加上後來的巧娘,這四個從各自命運裡走出來的女人,如今已經像一家人一樣自然。
最開始的時候,她們對林昭他們帶來的那種“平等”的理念感到震驚——男人和女人同桌吃飯,女人可以有自己的主意和營生,不必事事圍著丈夫轉。但日子久了,她們便習慣了,甚至覺得,這纔是人該過的日子。
以前有一次,巧娘曾悄悄問陳素,要不要自己張羅著給謝長風納個妾。陳素一聽,還以為謝長風在外麵有人了,拎起一根棒子就要去找謝長風給巧娘出氣。巧娘嚇得趕緊拉住她,反覆解釋,才知道是因為巧娘覺得謝長風如今是官身了,想幫他開枝散葉。
陳素哭笑不得,放下棒子,認真地對巧娘說:“放心,不用。謝長風這輩子隻能有你一個夫人。除非你不要他了,他才能再娶。”
巧孃的嘴張得跟雞蛋一樣大。那天晚上她偷偷給她娘說了,她娘連夜唸佛,說閨女這是燒了高香,找了個好女婿。
眾人剛落座,謝長風黑著臉從外麵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馬振邦麵前,咬牙切齒地道:“你把它弄瞎了。”
馬振邦抬眼看了他一下,不屑地哼了一聲:“怎麼了?等它徹底冇油了,我還要把它弄瘸了,掏出它的五臟六腑,把它大卸八塊。瞅你介德行——那就是台車。”
謝長風轉向許青禾,一臉悲憤:“青禾嫂子,要不你跟他和離了吧。他不是人啊。”
許青禾笑著搖了搖頭:“不離。”
眾人都笑了。
飯菜上齊,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熱鬨而鬆弛。
吃到一半,林昭放下筷子,問秦紅纓:“各縣廂兵的訓練情況怎麼樣?”
秦紅纓也放下碗,正色道:“幾個縣我都跑了一遍。廂兵的淘汰換新已經完成了。每個縣都保留了五百左右的精銳,我們的人還在繼續帶訓。戰力比之前強了不少。”
林昭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落在桌麵上,像是在斟酌什麼。片刻後,他抬起頭,聲音不高,卻讓在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有一種感覺。”
他頓了頓。
“咱們跟西夏,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有一場大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