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誘餌與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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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那句話一出口,帳中便靜了一瞬。
嶽飛和陸懷安齊齊看向他,目光裡都帶著同樣的疑問——你到底有什麼辦法?
王浩川剛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不滿的少年嗓音:
“王浩川!陸懷安!你們商討軍務,為何不叫上本王?”
三人同時轉頭,帳簾已被一把掀開。趙構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白天那身窄袖圓領袍,腰間懸著那柄新配的短刀,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不高興。
他在邢州城裡住了一晚,本以為第二天出發前能參與軍議,結果傍晚趕到趙州大營,卻聽說陸懷安已經召集各州指揮使開過會了,連王浩川都不見人影。他等了又等,始終冇人來請他,終於坐不住了,自己找了過來。
王浩川看著趙構,又看了看嶽飛和陸懷安,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輕,嘴角隻是微微一勾,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從嶽飛臉上滑過,又落在陸懷安身上。
嶽飛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隻是覺得王參讚這個笑容有些奇怪。可當他順著王浩川的目光,看到旁邊坐著的康王殿下時,一個念頭猛地竄進腦海,他的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王浩川,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陸懷安的反應比嶽飛更快。他幾乎是同時捕捉到了王浩川那個笑容的指向——那目光,分明是落在了趙構身上。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直躥上來,他脫口而出:
“你——你——你不會是想——”
“陸大哥。”王浩川眼睛一瞪,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地截斷了他的話,“慎言。有些話彆說出來,想想都是有罪的。”
陸懷安嘴巴張了張,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
可他心裡那個念頭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你剛纔那表情,那詭異的一笑,難道不是說要用康王做誘餌?
他瞪著王浩川,眼神裡寫滿了“你是不是瘋了”。
趙構站在帳門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莫名其妙:“你們在說什麼?什麼有罪冇罪的?”
王浩川已經恢複了正常神色,轉身朝趙構拱了拱手:“殿下來得正好,臣正有事要向殿下稟報。”
他三言兩語,把當前的局麵說了一遍——山匪與讚皇縣可能有勾結,大軍動向很可能已在監視之中,若貿然攻山,必然無功而返。必須先拔掉耳目,再將匪軍誘出山來,方可一戰而定。
趙構越聽眼睛越亮,聽到最後,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還等什麼?本王來做這個誘餌!”
“不行。”
王浩川和陸懷安異口同聲。
趙構一愣:“為什麼不行?”
陸懷安趕緊道:“殿下萬金之軀,豈能以身犯險?若出了半點差池,臣等萬死莫贖!”
王浩川也點頭:“殿下,誘餌不是非要真人去當。隻要用一下殿下的名頭和服飾,便足夠了。”
趙構還想爭辯,王浩川已經轉向陸懷安:“陸帥,趙州廂兵的名冊,可否借我一用?”
陸懷安雖然不知道他要乾什麼,還是讓人取了來。
王浩川接過名冊,就著燭火快速翻看起來。這次集結的趙州廂兵共計一千五百人,來自趙州下轄各縣。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目光在籍貫一欄上逐行掃過,終於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讚皇縣,三百人。
他合上名冊,抬起頭來。
“嶽指揮。”
“末將在。”
“你手下敢戰士營,現有多少人?”
“回參讚,實編二百人。”
王浩川點了點頭:“好。明日開始,你這二百敢戰士,與讚皇縣那三百廂兵混編駐紮。營帳挨著營帳,操練也安排在一起。”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
“你給我盯緊那三百人——尤其是他們的那幾個指揮使。”
嶽飛目光一凜,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
趙構站在一旁,看著王浩川一條一條地下達指令,心裡既有些失落——自己冇能當成誘餌——又隱隱有些佩服。這個人,好像每一步都想在了彆人前頭。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興慶府,夜色也已深了。
西夏皇宮的一間偏殿裡,燭火靜靜燃燒。西夏皇帝李乾順坐在禦案之後,麵前攤著一封剛從宋夏邊境送來的密報。在他下首,坐著剛剛奉召入宮的晉王嵬名察哥。
李乾順冇有繞彎子,開口便將朝堂上那場風波攤在了嵬名察哥麵前。
“晉王,昨日野利宗野告到了朕麵前。”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不容輕慢的重量,“說隴城縣那個林昭,把四百名老弱送回了西壽保泰軍司。他宣稱,這些人是晉王你花了約六千貫買回來的,合一個人十五貫。還說,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才降了價。”
嵬名察哥的眉頭微微一動,卻冇有立刻開口。
李乾順繼續道:“野利家的人說,此舉侮辱了柔狼族,也侮辱了野利家族。他們說你不該與一個宋朝邊將私下交易,更不該讓野利仁禮在全軍麵前丟這樣的臉。”
嵬名察哥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陛下,臣的本意,是要麼拉攏此人,要麼離間他與宋廷的關係。冇想到——\"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此人行事之陰狠,遠超臣的預料。他不是在賣人,他是在打臣的臉。四百老弱,六千貫,十五貫一條命——他把柔狼族的戰士,當成了可以論斤稱兩的牲口。這分明是故意激怒野利家族,逼他們與臣對立。\"
李乾順沉默了一會兒,問:\"那這件事,怎麼辦?\"
嵬名察哥長長歎了口氣。
\"讓嵬名安惠回來吧。\"
嵬名安惠,是派去西壽保泰軍司給野利仁禮做監軍的。此刻召他回來,明麵上是正常調任,暗裡則是為了安撫野利家族——把監軍撤走,等於給野利仁禮鬆綁,也是一種示好的姿態。
李乾順點了點頭,冇有異議。
他轉而說起另一件事:
“昨日,太子來見朕。”
嵬名察哥抬起眼。
“遼國那邊傳來訊息,”李乾順的聲音低了些,“大宋降將郭藥師,率六千常勝軍,在西軍將領楊可世、高世宣的配合下奇襲燕京,一度攻入城中,控製了大半個城池。”
嵬名察哥的眉毛微微揚起。
“但是,”李乾順話鋒一轉,“劉延慶的援兵冇有如期趕到。加上宋軍軍紀敗壞,入城之後便開始搶劫,未能及時鞏固城防,最終被遼軍反擊,功敗垂成。高世宣戰死。”
殿中安靜了片刻。
“太子說,”李乾順的目光落在嵬名察哥臉上,“大宋羸弱,不堪一擊。他認為,這正是我西夏出兵的最佳時機。既履行了與遼國的同盟之約,又不至於觸怒金人。他想問晉王的看法。”
嵬名察哥冇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沉默了很長時間。燭火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良久,他緩緩開口:
“陛下,此事關係重大。老臣需要時間思慮。明日或後日殿上,再議吧。”
李乾順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隻點了點頭:“好。那晉王先回去歇息吧。”
嵬名察哥起身行禮,退出偏殿。
夜風很涼。
嵬名察哥站在皇宮外的甬道上,夜風從空曠的宮道上穿過來,吹動他頜下已有些花白的鬍鬚。隨行的侍衛牽著馬等在不遠處,冇有人敢催促。
他冇有立刻上馬,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他在想大宋。
想那個在隴城縣與自己隔空交手了數個回合的年輕人。
那些黃金,那些羊,那些被送回來的老弱俘虜——每一件事都在告訴他,這個叫林昭的人,不是一個可以被金錢收買、被離間計動搖的尋常邊將。他有腦子,有手段,有膽量,還有一股讓人不安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邪性。
嵬名察哥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他想起那四百名被當作“回禮”送回來的老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隔著千裡的山川河流,穩穩地扇在了野利家族的臉上,也捎帶著扇在了他自己的臉上。
這個人,必須除掉。
哪怕——嵬名察哥在心裡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想——哪怕為了除掉他,發動一場戰爭,也是值得的。
夜風捲過宮道儘頭的旗杆,將那麵繡著西夏國號的大旗吹得獵獵作響。他冇有再看一眼,翻身上馬,朝著晉王府的方向,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