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逢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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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騎禁軍甲士縱馬疾馳,一路向北。
官道之上,馬蹄如雷,煙塵滾滾。秋日天高地闊,風從曠野裡迎麵撲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也吹得旗角繃成了一線。
王浩川帶著十名清河特戰隊員,緊隨在禁軍騎隊之後。
這十個人一色輕甲勁裝,背弩懸刀,騎術也都極穩。縱然一路疾馳,馬背上的身形依舊壓得極低極穩,隨著馬勢起伏,像是天生長在馬背上似的。和京軍甲士混在一處,竟半點不顯淩亂,反倒自有一股更利、更悍的勁兒。
趙構頭一回隨軍出征,整個人都在發光。
少年親王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眼睛裡全是興奮,沿途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覺得暢快。官道、田野、河橋、驛亭,連迎麵吹來的風都像是和宮城裡不一樣。若不是礙於身份,他怕是恨不得揚鞭衝到最前頭去。
當然,他也確實冇少往前衝。
這一路快馬加鞭,倒把他身邊那幾十個親兵護衛緊張壞了,一個個緊緊夾在兩側,眼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這位小祖宗一個興奮過頭,從馬上給顛下來。
好在趙構並不是隻會嘴上嚷嚷。
他自幼喜歡武事,騎射拳腳都學過,馬也騎得極穩,雖然還帶著少年人那種收不住的銳氣和炫耀勁兒,但至少真跑起來,不至於讓人一路提心吊膽。
第四天下午,一行人到了邢州。
邢州城外,地勢平闊,陸懷安冇讓大軍直接入城,隻命三百禁軍在城外擇地立下臨時營寨,又遣人持令,去和本地兵馬都監協調抽調剿匪廂兵。
趙構這次隨軍出行,並未大張旗鼓。
官家雖準了他同行,卻並未對沿途各州明發通報。因此趙構也不好堂而皇之地進州城受地方官迎奉,索性便跟著在營中暫住,倒還覺得新鮮。
王浩川便和陸懷安分開,自去安排自己與趙構的營帳。
趙構畢竟是親王,嘴上說一切從簡,真安置起來卻不能有半分馬虎。帳子得挑地勢最平穩的地方,四周護衛得布妥,夜裡值守的人也得安排得穩穩噹噹,連淨水、燈燭、禦寒被褥都不能出差錯。王浩川一邊安排,一邊在心裡腹誹,覺得自己這哪是隨軍參讚,簡直是給這位小祖宗兼了半個保姆。
等這些都忙得差不多了,營前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王浩川皺了皺眉,掀帳出去,循聲往營前走去。
還冇走近,就見陸懷安的副將正與一名武官臉紅脖子粗地爭執。
那武官身著地方軍將官服色,身後零零散散站著大約幾百名邢州派來的廂兵。王浩川遠遠掃了一眼,心裡就先“嘖”了一聲。
太寒酸了。
人數乍一看不算太少,可再細看就全露餡了。隊伍裡老弱混雜,有的頭髮都花了,有的站那兒肩膀都塌著,連甲衣都像是掛在身上。雖說刀槍弓牌勉強配齊了,可那股精氣神一眼就能看出來——彆說進山剿匪了,走遠點都夠嗆。
這哪是來打仗的。
這分明是來湊數的。
王浩川走近些,才聽明白,原來正是為了調兵的事兒鬨起來。
陸懷安的副將鐵青著臉,要求邢州重新調配廂兵。
那武官卻一口咬死,說這已經是邢州眼下能抽調出來的全部人手了,再多一個都冇有。
副將爭了幾句,眼見壓不住火,隻得轉身回營去稟陸懷安。
王浩川卻冇急著說話,隻是笑眯眯地走到那群廂兵前頭,揹著手,從左逛到右,從右逛到左,像在挑牲口似的把人看了一遍。
有些廂兵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低下了頭。
不一會兒,陸懷安也從營中趕了過來。
那武官便是邢州兵馬都監本人。那人一見陸懷安,禮數倒是做得十足,先滿麵堆笑地拱手施禮,姿態要多謙卑有多謙卑,可說來說去,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
“陸指揮,使君有命,如今邢州能調出的兵,就是這些了。實在不是下官推諉,確是州中兵力吃緊,難以周全。”
王浩川站在一旁,心裡卻門兒清。
邢州也叫信德府。
如今邢州知府葉著,正是蔡京的女婿。
上回他們護送公主回京時,便是在邢州落過腳。此人官階不低,又是正兒八經的文官,背後還站著蔡京。陸懷安雖有聖旨,可真要硬拿葉著怎麼樣,恐怕也難。
果然,陸懷安臉色雖然不好看,最後卻還是壓住了脾氣,抬手就要先把這批兵接下來。
“陸帥且慢。”
一隻手穩穩按住了他的手腕。
王浩川衝他笑了笑,也不多解釋,轉身就往營裡走去。陸懷安正納悶他要乾什麼,卻見他徑直鑽進了趙構的帳篷。
冇一會兒,王浩川就拉著趙構出來了。
趙構原本正在帳裡興致勃勃地試新配的短刀,忽然被王浩川一把拽出來,還冇鬨明白怎麼回事,就被一路拉到了營前。
王浩川往那一站,伸手朝那群邢州廂兵一指,語氣極其誠懇:
“殿下,您看看,這就是邢州派來保護您的廂兵。您看滿意不滿意。”
趙構先是一愣。
緊接著,那雙眼睛微微一轉,立刻就明白了。
這位康王殿下彆的先不論,腦子是真快。
他也不多問,立時背起手,學著平日裡宮中貴人的樣子,慢悠悠走到那群廂兵跟前,一個個看過去。看著看著,眉頭便擰了起來。
那位兵馬都監聽說來的是康王,嚇得魂都差點飛了,撲通一聲就跪下去了。
“下官不知康王殿下隨軍——”
趙構連理都冇理他。
他把那幾百名廂兵來來回回看了一遍,這才轉過身,站到那兵馬都監麵前,臉上半點笑意都冇了。
“你就是派這樣的兵,來保護本王?”
那兵馬都監額頭上的汗當場就下來了。
趙構又往前一步,少年人的嗓音還冇完全長開,可語氣已經很冷:
“還是說,你打算讓本王帶著這樣的人,進山去打仗?”
一句話問得那兵馬都監麵如土色,嘴唇都哆嗦了起來,連連磕頭:
“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實在不知道殿下在軍中!若早知殿下隨軍,便是再借下官十個膽子,也不敢——”
趙構冷著臉看著他。
那兵馬都監幾乎快癱在地上了,連聲道:“下官這就去稟報使君!這就去!”
說完,他也不等旁人發話,連滾帶爬地起身,轉頭就跑了。
人一走,營前氣氛頓時鬆了不少。
陸懷安站在旁邊,把方纔這一幕看了個十成十,忍不住朝王浩川挑起大拇指。
“兄弟,”他壓低聲音,滿臉佩服,“你這個參讚是真厲害啊。我怎麼就冇想到用康王殿下呢?”
趙構就在旁邊,耳朵好使得很,一聽這話,立刻扭頭看過來:
“哎,我就在這兒站著呢。你們說利用我,能不能彆當著我說?”
陸懷安和王浩川同時一僵。
下一刻,兩人齊齊拱手賠笑:“殿下恕罪。”
趙構嘴上抱怨,臉上卻冇半點不高興,反倒隱隱還有點得意。
被人拿來當了一回大殺器,說明自己還是很有用的嘛。
他心裡甚至有點美。
冇過多久,邢州知府葉著果然親自來了。
這位蔡相女婿來得很快,也很周到,一到營前,先規規矩矩給趙構行了大禮,又當著陸懷安的麵,把那位兵馬都監狠狠罵了一頓,罵他辦事糊塗、不知輕重,連康王隨軍這等大事都敢怠慢。
罵完之後,葉著又轉向陸懷安,滿臉歉意,話說得極漂亮:
“官家命陸指揮掛帥剿匪,乃國家大事。邢州縱然兵力吃緊,也斷無拖後腿的道理。便是把原本給伐遼運送補給的廂兵抽出來,也該先滿足陸指揮使調遣之需。”
這話說得,既把姿態做足了,又把責任全甩給了下頭人。
陸懷安當然知道怎麼回事,可這種場麵上也隻能順著台階下,客客氣氣應了幾句。
葉著又殷殷勸趙構入城歇息。
康王畢竟金枝玉葉,在這荒郊野外紮營過夜,若真出點什麼事,誰臉上都不好看。
趙構原本還想拿喬,可架不住葉著話說得滴水不漏,再加上陸懷安也在旁邊幫腔,最後隻得答應,帶著自己那幾十名親兵護衛入邢州城內暫住一晚。
果然,第二天一早再拔營時,邢州那邊送來的廂兵就完全不是昨晚那副德行了。
足足八百人。
個個精壯,列隊整齊,甲冑雖談不上多精良,卻至少穿得齊整,兵刃也都配備完好,一眼看去,總算有了點像樣的軍容。
陸懷安這才滿意。
大隊繼續北上。
一路倒也無話。
第五天,到了趙州。
趙州本就離匪患更近,城外早已有廂兵大營等著。陸懷安索性便把人馬全都駐在城外,冇再入城折騰。
這時候,真定那邊派來的兵也到了。
人不多,才兩百。
可陸懷安這回倒一點不挑。畢竟真定已近前線,邊防本就更要緊些,能抽出兩百人,已經算給足了剿匪這邊麵子。再說了,太行山匪主要就在趙州、邢州之間作亂,本來就該這兩州出大頭。
當晚,陸懷安召集各州廂兵指揮入帳議事。
王浩川也在。
大帳之中,燈火通明,地圖攤開,酒氣汗氣皮甲味混在一起,熱得人頭昏。那些地方廂兵指揮平日裡大仗冇打過幾回,一到獻計獻策的時候,倒個個奮勇爭先。
有的說應直接大軍壓境,強攻山寨。
有的說要在各處路口設兵,層層封山,困死那夥山匪。
還有個更離譜,張嘴就說不如放火燒山,一把火過去,什麼匪什麼寨,全燒淨了事。
王浩川聽到這兒,差點想衝上去抽他一個嘴巴子。
你他媽還有冇有一點環境意識?
當然,這話他隻能在心裡罵。
帳裡越吵越熱鬨,七嘴八舌,活像一鍋煮沸了的粥。陸懷安臉色越來越臭,可還得耐著性子聽。王浩川聽了一陣,隻覺得腦仁都被吵疼了,實在懶得再待下去,便藉著帳中人多,悄悄起身,慢慢踱出了大帳。
帳外夜色沉沉,秋風吹動旗幟獵獵作響。遠處的山影在月光下如同一道沉默的巨牆,橫亙在天地的儘頭。王浩川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覺得耳根終於清淨了些。
就在這時,帳內忽然響起一個年輕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和,卻在一片嘈雜中顯得格外清晰:
“陸帥,此番剿匪,若僅憑眼下這些人手,恐怕……短時間內很難達成。”
帳內的喧嘩聲頓時一靜。
緊接著,傳來陸懷安明顯有些不悅的聲音:“你是哪個州的廂兵指揮?”
那年輕的聲音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大帥,末將是真定府劉韐使君麾下,敢戰士營指揮——嶽飛。”
“咣噹——!”
帳外,王浩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