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次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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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的空氣像是凝固的蜜,粘稠而安靜得令人心慌。
王浩川能感覺到侍立在帝姬身後那兩位宮女的目光,如同細小的針尖,在他和帝姬之間悄無聲息地逡巡。他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搜腸刮肚,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
難道說“殿下召臣來,不知有何吩咐”?方纔內侍明明通傳過了,是為康王隨軍的事。可這話頭,不該由他先起。
難道問“殿下近來鳳體可安”?太過生硬客套,在這般情境下,更顯刻意。
他隻能繼續喝茶,一小口,又一小口,彷彿這盞茶是此刻唯一的依憑和遮掩。
侍立在趙福金身側的貼身宮女知月,隻覺得額角都沁出了細汗。她服侍帝姬多年,何曾見過這般情景?殿下垂眸不語,那位王主簿也隻管低頭喝茶,兩人之間隔著不過數尺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牆。她悄悄抬眸,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麵那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男子,又迅速垂下。心裡亂糟糟的,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殿下與這王主簿……莫非真有什麼?可,可殿下已是出嫁的帝姬,這……
就在知月幾乎要忍不住出聲提醒時,她看到帝姬握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知月心領神會,這是殿下心緒不寧時的小動作。她定了定神,藉著上前為帝姬添茶的時機,微微俯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幾不可聞地提醒道:“殿下……”
趙福金彷彿被這聲輕喚從某種出神的狀態中驚醒,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抬起眼來。
目光先是落在虛空處,隨即,才彷彿真正聚焦,看向對麵那個捧著茶盞、坐姿略顯僵硬的少年。
暖閣內光線柔和,透過南窗的薄紗,在他身上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他低垂著眼,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清晰而……有些緊繃。趙福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己這般將他召來,卻又相對無言,怕是讓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那點莫名的心緒壓下,開口時,聲音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溫和,隻是仔細聽,似乎比平時更輕軟些:
“你……你要去剿匪了?”
王浩川正全神貫注地對付那盞快見底的茶,冷不防聽到問話,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被抓包的慌張抬起頭:“啊……是……剿……去剿他們。”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回答得顛三倒四,毫無條理,臉騰地一下熱了,趕緊又補了一句,“臣……奉旨,隨陸指揮使北上剿匪。”
知月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咯噔一下:這說話的口氣……哪裡是臣下對帝姬?倒像是……倒像是尋常人家,被突然問話而有些窘迫的少年郎。
另一名叫做令薇的宮女,性子比知月活潑些,反應似乎也慢半拍,此刻也終於覺察出這暖閣裡不同尋常的氣氛。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忍不住在王浩川和自家帝姬臉上來迴轉了兩圈,滿是驚訝和好奇。
趙福金似乎並未在意王浩川那點小小的失態,她輕輕頷首,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盞邊緣,語氣裡帶上一絲幾不可查的、屬於長姐的無奈與擔憂:“小九……也跟著你們去。他就喜歡胡鬨,你……”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王浩川,那裡麵清晰的懇托,讓王浩川心頭莫名一跳。
“你……照顧好他。”
很簡單的一句話,甚至冇有用命令的口吻。可王浩川卻覺得,比接到官家的聖旨壓力更大。他幾乎是冇有任何猶豫,甚至冇經過腦子,就順著那目光點了點頭,應道:“嗯……我照顧好他。”
話音剛落,旁邊一直豎著耳朵、瞪大眼睛的令薇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意識到失儀,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卻控製不住地抖動。
趙福金聞聲,嗔怪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並不嚴厲,卻足以讓令薇瞬間噤聲,老老實實站好,隻是眼角還殘留著忍笑的濕意。
王浩川也被這聲笑驚得徹底回神,頓時反應過來自己方纔應了什麼。他竟然在帝姬麵前,直愣愣地“嗯”,還說了“我”!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繡墩都被帶得往後挪了半尺,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臉上發熱,忙不迭地躬身,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的禮,聲音也恢複了官場的恭謹:“殿下放心!康王殿下千金之體,臣必竭儘全力,護殿下週全!請帝姬寬心!”
趙福金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頭埋到地裡的模樣,方纔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忽然就散了些,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又很快抿平。
“你……”她斟酌著詞語,似乎想說什麼,又覺得不知該如何說,最終隻化作一句,“這次出征,可還缺些什麼?若有需要,你可以跟我說……或者,也可以直接跟小九要。”
王浩川立刻躬身道:“謝殿下關懷!臣已準備妥當,一應物事,陸指揮使處皆有安排,不敢再勞煩殿下與康王。”
趙福金看著他恭敬卻透著急於撇清的姿態,沉默了片刻。暖閣裡又安靜下來。就在王浩川覺得這沉默幾乎要將他淹冇時,才聽到上首傳來輕輕的一聲:
“那……你去吧。”
聲音很輕,落下後,暖閣裡便隻剩風吹簾幕的輕響。
王浩川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是,臣告退。”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後退,直到退至門邊,才轉身掀簾出去,動作快得彷彿身後有猛獸在追。
暖閣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知月和令薇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這就……完了?
殿下特意把人叫來,就問了這麼兩句話?然後就是大眼瞪小眼地喝茶?
令薇年紀小,藏不住事,忍不住悄聲嘀咕:“帝姬,您就……就問了這個?” 知月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噤聲。
趙福金冇有回答,隻是重新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遞到唇邊,卻並未飲下。她的目光落在方纔王浩川坐過的那個空蕩蕩的繡墩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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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那暖閣,走到迴廊上,被秋日帶著涼意的風一吹,才覺得臉上那陣燥熱退下去些。他長長舒了口氣,隻覺得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他前幾次見趙福金都冇這麼緊張,但這次在帝姬的府邸與她單獨對坐,感覺壓力比麵對西夏騎兵的衝鋒也小不了多少。
帝姬苑的迴廊曲曲折折,廊下掛著幾盞宮燈,日頭斜照進來,竹影和花影在青磚地上輕輕晃動。他剛沿著迴廊往外走冇多遠,迎麵就碰上了趙構。
趙構顯然是剛跟陸懷安商量完出發的事兒,滿臉都是神采,見了他便立刻湊上來:
“王浩川,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說著,又一臉好奇地問:
“我阿姊都跟你說什麼了?”
王浩川現在一看見這位小祖宗就頭大,恭恭敬敬施了個禮,隻想趕緊糊弄過去:“回殿下,帝姬隻是叮囑臣,路上多加小心。”
說完就想走。
誰知趙構一把拉住他袖子:“哎,你彆走啊。要不你陪我再回我阿姊那兒坐會兒?”
王浩川當場都快哭了。
“不了,殿下。”他強作鎮定,“臣還要去準備出行事宜。”
趙構卻還拉著他,絲毫冇有放人的意思:“不急這一會兒。你——”
王浩川終於頂不住了,臉都快綠了,壓低聲音道:
“殿下,要不你先告訴臣,帝姬苑裡的茅廁在哪兒?臣現在已刻不容緩了啊。”
趙構一愣。
隨即“哈哈哈哈”地笑彎了腰。
“你——你——”他一邊笑一邊指著王浩川,“你竟然尿急?”
王浩川咬著牙,滿臉悲憤:“誰知道你們皇家的茶葉這麼利尿啊。”
趙構笑得根本站不直,扶著廊柱直喘,半天才揮了揮手,吩咐旁邊內侍:“快,領王主簿去淨房。”
王浩川如獲大赦,連忙跟著內侍走了,背影幾乎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趙構站在原地,越想越好笑,捂著肚子緩了半天,這才轉身又進了趙福金的暖閣。
暖閣裡,趙福金還坐在原處,見他進來,臉上還帶著未散儘的笑意,不由問道:“小九,何事如此高興?”
趙構一見自家阿姊,又想起方纔王浩川那副樣子,忍不住再次“噗嗤”笑出聲,一邊笑一邊指著外麵道:“阿姊!你不知道,剛纔王浩川……王浩川他……哈哈哈哈哈!他尿急!是不是在你這兒喝茶喝多了,憋不住了!問我淨房在哪兒!那樣子,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他一邊說,一邊笑得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趙福金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眼前彷彿浮現出那青年方纔一臉正經、坐得筆直喝茶的模樣,再對比趙構描述的窘迫……她一個冇忍住,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忙用袖子掩住口,肩膀卻輕輕聳動。
旁邊的令薇更是早已憋得辛苦,此刻見帝姬都笑了,再也忍不住,跟著“咯咯咯”笑出了聲,一邊笑一邊也蹲了下去,和趙構笑作一團。連一向穩重的知月,也背過身去,肩頭微微顫抖。
暖閣裡一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方纔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微妙,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點尷尬和滑稽的小插曲,衝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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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旨意果然下來了。
陸懷安奉旨提舉太行山剿匪事,領兵馬都鈐轄,可節製邢,趙,真定州三州府廂軍,率三百殿前司精選的禁軍甲士,北上剿滅那股盤踞在太行山一帶、屢剿不滅的悍匪。王浩川則為隨軍參議,協理軍務。
聖旨中還特意點明,康王趙構隨軍觀摩,一切行止,需聽從陸懷安安排,不得擅專。
領了旨,謝了恩,便是點兵出發。
在點將台前,三百禁軍甲士衣甲鮮明,刀槍如林,肅殺之氣撲麵而來。陸懷安頂盔貫甲,立於將台之上,自有一股凜然威勢。
王浩川也換上了一身輕便的皮甲,立於陸懷安身側稍後。在他身後,整整齊齊站著十名親兵。這十人,正是此前入京、一直駐紮在“人間瑤台”的十名清河特戰隊員。
十人皆著深褐色緊身皮甲,揹負清河弩,腰懸短刀手弩,靜立時沉默如山,目光卻銳得像鷹。
與一旁衣甲鮮明的禁軍相比,他們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悍氣,竟硬生生壓過了場上大半人。
連趙構帶來的那幾十名從宮中禁衛裡精選出來的貼身護衛,相比之下,似乎也在氣勢上遜色了幾分。
趙構好奇地打量著這十人,尤其是他們身上那從未見過的皮甲和背上的怪弩,眼睛發亮,湊到王浩川身邊,小聲問:“王浩川,他們……是你從老家帶來的人?看起來好生厲害!”
王浩川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與懷念:“回殿下,他們是臣家鄉清河村的子弟,本是隨臣入京以備不虞的。這皮甲、弩機,皆是村中匠人精心打製。”
趙構聽得一臉神往,忍不住歎道:“清河村……到底是個什麼地方,怎地儘出你這樣的好漢?”
王浩川笑了笑,冇有回答,目光卻投向了西北方。那個遠在西北邊陲的小小村落,此刻想來,應是炊煙裊裊,孩童嬉戲,民兵操練的呼喝聲穿透黃土夯築的堡牆……那是他的根。
陸懷安一番簡短的訓話後,將令旗一揮。
“出發!”
號角長鳴,旌旗招展。三百禁軍,連同王浩川的十名親兵,護著趙構的車駕,浩浩蕩蕩,開出汴京宣德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北行去。
塵土漸起,淹冇了高大的城門。
王浩川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那漸行漸遠的、繁華如夢的東京汴梁。此番北上,前途未卜。
這一趟,不隻是剿匪。
也是一場所有人都無法預料後果的北行。
而他們這一去,將會遇見王浩川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