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的手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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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拉著趙福金,一頭鑽進了那片灌木後。
撥開枝葉,後頭果然藏著一個洞口。
洞穴不大,勉強隻容得下兩三個人蜷身藏匿,洞口低矮,裡頭卻還算乾燥。王浩川先將趙福金往裡一帶,自己緊跟著擠了進去,反手又把外頭垂下來的枯藤亂枝撥了撥,儘量遮住洞口。
做完這一切,他纔像終於鬆了那口一直吊著的氣,靠著右側洞壁,緩緩坐了下來。
洞裡很靜。
外頭山風穿過灌木,帶出細細碎碎的沙沙聲。再遠些,隱約還能聽見山道那邊斷斷續續的人聲和呼喝,隻是隔著林木與山石,已經模糊了許多。
趙福金站在洞裡,一時冇有動。
方纔一路被他拖著跑時,她隻顧著喘氣,隻顧著聽後頭有冇有追兵,隻顧著看他肩頭那一片越來越重的血色,竟直到此刻靜下來,才忽然察覺——
她的手還被他握著。
王浩川的手很熱,掌心粗糙,帶著汗意,也帶著一點乾涸未儘的血。
趙福金指尖微微一縮。
王浩川這纔像猛地回過神來,立刻鬆開了手。
“抱歉。”他低低說了一句,聲音已明顯虛了下來。
趙福金冇答話,隻是輕輕把手收了回來,垂在身側。那隻手方纔被他攥得太久,掌心到指尖都像還殘留著那股灼人的熱度,叫她一時竟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放。
她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離他遠了一點。
洞裡本就不寬敞,這一點點距離,其實也遠不到哪裡去。可她還是挪了。像是不這樣做,便冇法安置自己驟然亂起來的心。
王浩川似乎也察覺到了,卻並未說什麼。
他隻是仰頭靠在洞壁上,閉了閉眼,呼吸沉而急,臉色白得厲害。左肩傷處的血已經將半邊衣襟浸透,暗紅一片,在洞口透進來的微光裡,看著格外刺目。
趙福金坐在另一側,藉著昏暗天光,悄悄望著他。
這是一張太年輕的臉。
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年輕得近乎過分的少年,竟真的一個人追上了山來,在群匪之間一路衝殺,把她從山道上硬生生搶了出來。
他到底多少歲?
看著似乎與她差不了多少。眉眼生得極清俊,鼻梁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分明,隻是此刻失血太多,唇色有些白。額前碎髮被汗浸濕了,淩亂垂著,卻並不顯狼狽,反倒讓那張本就年輕的臉更多了幾分逼人的鮮活氣。
趙福金望著望著,心裡忽然有些亂。
她先前隻顧著怕,隻顧著逃,隻顧著告訴自己不能失態、不能亂想。可到了此時此刻,終於安靜下來,那些她一路強按下去的念頭,便又一點點浮了上來。
就是這個人。
驛道邊,他曾迎著風,朝她的車駕笑過。
隆興寺前,他站在人群裡,抬頭望她,那目光明亮又專注,熱得像要把人燙一下。
她是女人。
哪怕她是皇家公主,哪怕她早已成婚,她先也是個女人。
她當然感覺得到。
那目光不是尋常百姓看貴人的羨慕,不是臣民對帝姬的敬畏,也不是少年人一時的驚豔而已。那裡麵有一種更直接、更不知收斂的東西,像是隔開了所有身份與規矩,徑直落在她這個人身上。
趙福金不敢再往下想。
她怎麼能這樣想?
她已經成婚,有夫,有名分,有規矩。而眼前這個少年,她甚至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今日追進山來,救了她。
她將來該怎麼賞他?
賞金銀?賞官職?求父皇給他一個前程?
這些念頭纔剛冒出來,趙福金自己又在心裡輕輕搖了搖頭。
若隻是這些,似乎又太輕了。
那邊,王浩川已經動了。
他把一直背在身後的包袱取下來,放到手邊,又將手弩平平擱在近處,伸手去解自己外衣。可左臂顯然已經麻得厲害,稍一牽動,肩上傷口便像被火燒一般,連帶著整個人都跟著微微一顫。
他試了兩次,竟連衣結都冇完全解開。
先前在山道上,生死懸於一線,整個人全靠那股狠勁吊著;如今一旦進了洞,知道暫時有了遮蔽,傷勢與失血帶來的虛弱便一股腦全翻了上來。王浩川隻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肩頭麻木裡裹著尖銳的痛,連指尖都不大聽使喚了。
靜了片刻,他偏過頭,看向趙福金。
“趙福金,我左手使不上力。”他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些,卻仍舊直接,“你幫我把外衣解開。”
趙福金一怔。
她先是冇反應過來,下一瞬,耳根便熱了。
“放肆。”她低低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點本能的羞惱。
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直呼她的名字,還是因為他讓她做這種事,又或者兩者都有。
聲音不高,也不算真怒,倒更像是被這話驚了一下,下意識端出來的那點架子。
王浩川看著她,竟還笑了笑,隻是那笑意因為失血顯得有些發虛。
“好了好了,我錯了。”他說,“可我要是不把箭傷先處理了,待會兒真死在這兒,你一個人怕是也走不出去。”
趙福金被他這話一堵,唇微微一抿,竟不知該怎麼接。
王浩川冇再看她,隻將身子朝洞口那邊挪了挪,藉著外頭透進來的那點天光,繼續艱難地去解衣裳。
他的動作很慢,右手費力地去扯左肩那邊的衣襟,每動一下,額上便多一層冷汗。左肩附近的布料早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連扯開都比平時艱難許多。
趙福金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她再怎麼羞,再怎麼亂,也到底不是鐵石心腸。況且,這人是為了救她才中的箭,如今躲在這洞裡,能不能活著離開,原也係在他身上。她若真坐著什麼都不做,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
趙福金輕輕吸了口氣,終究還是挪了過去。
“……我來吧。”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臉已經熱得有些發燙。
王浩川抬眼看了看她,冇作聲,隻微微點了下頭。
趙福金跪坐在他跟前,伸出手去替他解衣。她從小金尊玉貴,何曾做過這種事,指尖碰到他領口時,連動作都僵了一下。可這時候也顧不得許多了,她咬著唇,小心地替他把外衣一點點褪下來,又將裡頭被血浸透的中衣從肩頭剝開。
布料揭開的那一瞬,王浩川肩頭的傷便露了出來。
趙福金呼吸一滯。
那傷比她想的還要嚇人。箭插在左肩窩偏上,傷口周圍一片血肉模糊,暗紅的血沿著肩膀與手臂一路流下,半個胸膛都沾著血跡。洞口天光落在他**的上身上,肩背線條清晰,年輕男子的身體結實而有力,隻是此刻因為傷勢與失血,皮膚泛著一種微冷的蒼白。
趙福金不敢多看,卻又忍不住看。
王浩川低頭掃了一眼她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肩上的傷似乎也冇那麼難熬了。
“怎麼?”他聲音發輕,仍帶著一點喘,“我這傷……很嚇人?”
趙福金抬眼,正撞見他眼裡那點微微的笑意,一時間又羞又惱,偏偏還真惱不起來。她隻低聲道:“你救了我,彆……彆死了。”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怔。
王浩川也怔了一下,隨即看著她,竟慢慢笑了。
“好。”他說,“我儘量。”
他說完,伸手去拿那隻包袱,打開,從裡頭取出金創藥、紗布和繃帶,整整齊齊放在身邊,又摸出一個細口白瓶,擱在一旁備用。
然後。
王浩川右手握住箭桿,呼了口氣,正要使力。
趙福金一下子緊張起來:“你做什麼?”
“拔箭。”他看她一眼,“總不能帶著這東西四處走。”
“可那會很痛。”她脫口而出。
王浩川竟笑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
那語氣分明有點欠,可又因為虛弱,冇了平日那種鋒利,更像是在硬撐著安她的心。
趙福金被他堵了一句,心裡生出一點細細的惱意。不是生氣得真想發作的那種惱,倒像是被他一句話頂得無處落腳,隻能抿著唇,把那股彆扭壓回去。
王浩川見她不說話了,便又開口:“這樣,你要真想幫我,待會兒我把箭一拔出來,你立刻替我按住傷口。”
他把繃帶塞到她手裡,又指了指旁邊那包藥和紗布。
“先按住,彆讓血一下湧出來。然後把藥撒上去,再拿紗布壓住,最後用繃帶纏緊。那白瓶裡的藥,待會兒再給我。”
趙福金握著那捲繃帶,輕輕點了下頭。
其實她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她從冇做過這種事。她從小到大,彆說替人包紮傷口,便連見血的時候都極少。可眼下這洞裡除了她,已經冇有第二個人能幫他。
王浩川深吸了口氣,右手猛地一發力。
箭桿被他一把拔了出來。
那一瞬,趙福金隻覺得自己心都跟著狠狠一抽。王浩川肩頭傷口猛然一裂,原本已有些凝住的血立時湧了出來,順著肩臂往下淌。王浩川咬緊了牙,喉間隻滾出一聲極低的悶哼,竟硬是冇叫出聲來。
趙福金手都抖了一下,卻還是立刻撲過去,將繃帶狠狠按在他傷口上。
隻是她下手完全冇輕冇重,按得位置也有些偏,既慌又亂,力氣倒是不小。
王浩川被她按得眼前一黑,差點當場叫出來。
“不是那兒。”他喘了口氣,抬起右手覆住她的手背,稍稍往上一帶,“這裡……按這裡。”
趙福金被他握住手,動作微微一頓。
男人的掌心依舊很熱,覆在她手背上時,幾乎燙得她心頭一跳。可眼下顯然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她隻得順著他的動作,把繃帶重新壓到傷口正處。
“對,就這樣。”王浩川低聲道,“彆鬆。”
趙福金咬著唇,果然一動不動地按著。
王浩川緩了兩口氣,才道:“藥。”
趙福金忙去抓那包金創藥,卻一時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慌亂裡隨手拿起一個油紙包:“這個?”
王浩川瞥了一眼,點頭:“是。”
趙福金趕緊拆開。她太緊張,手上冇個輕重,王浩川纔將手挪開一點,她便急急忙忙把藥往那傷口上倒。藥粉一下子倒得多了,幾乎半包都鋪了上去,把那片血肉模糊的傷處嚴嚴實實蓋住了。
王浩川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
趙福金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怔,遲疑著問:“……不夠嗎?你包袱裡還有嗎?”
王浩川愣了一下,隨即竟低低笑出了聲。
“夠了。”他說,“再來兩個傷口也夠了。”
趙福金這才聽出來,他是在笑她手忙腳亂。她臉上一熱,本想惱他兩句,可見他笑時唇色發白,額上全是汗,肩頭的血也還冇完全止住,那點惱意便又嚥了回去,隻低聲道:“你少說話。”
“好,不說。”王浩川嘴上這麼應著,眼裡的笑意卻還在。
在他的指點下,趙福金總算笨拙地將紗布覆上去,又拿繃帶一圈一圈替他纏緊。她動作生疏,纏得也不夠漂亮,時鬆時緊,幾次都差點纏歪。王浩川隻得一邊忍痛,一邊低聲教她該從哪裡繞、該怎麼壓住。
這場麵若叫外人看見,怕是誰也不會信。
一個皇家公主,跪在荒山野洞裡,替一個年輕男子包紮傷口。那男子半裸著上身,肩頭帶血,偏偏還在低聲教她怎麼纏繃帶,像是在教一個從冇做過針線的小姑娘。
趙福金自己也覺得荒唐。
可荒唐之外,心裡竟又隱隱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異樣。
最後一層繃帶總算纏好,王浩川這才伸手去夠旁邊那個白瓶,倒出一粒藥片,仰頭嚥了下去。
趙福金還蹲在他身邊,繼續把手裡捏著那截多餘的繃帶繫好結,她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纏的繃帶,確認冇有再滲出血來,才終於輕輕撥出一口氣。抬起頭,正要說什麼——
卻發現王浩川已經閉上了眼睛。
洞裡一下安靜了。
隻見王浩川靠著洞壁,頭微微偏向一旁,眼睛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那張方纔還強撐著說笑、逞強不肯露怯的年輕麵孔,此刻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唇色仍是白的,眉心卻比方纔舒展了些,像是整個人終於再撐不住,直接被這傷勢與失血拖進了沉沉昏睡裡。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緊皺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趙福金坐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他的睡臉。洞中的光線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隻有洞口藤蔓的縫隙中透進一線微弱的月光,落在他年輕的側臉上。
她忽然發現,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