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趙家有女叫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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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隆興寺祈福,趙福金覺得一切都很順利。
從出京到駐蹕,從開壇到誦經,從拈香到禮佛,每一個環節都按部就班,冇有絲毫差錯。她在佛前長跪,虔誠地為大宋江山祈福,為父皇安康祈福,為天下黎民祈福。香菸繚繞之中,她彷彿真的感受到了某種冥冥之中的迴應——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寧靜與篤定,彷彿上天聽到了她的禱告,並且願意給她更多。
她心情很好。回程的路上,她甚至破天荒地掀開車簾,看了看沿途的秋景。山野間紅葉如火,天高雲淡,她的心境也如這秋日長空一般澄澈明朗。
然後,她聽到了第一聲滾木落下的轟鳴。
那一刻,她心裡猛地一緊。但她冇有掀簾去看。她是天家貴女,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是這大宋的茂德帝姬。她不可以讓外麵的將士看到她的恐懼,不可以讓任何人看到她失態的樣子。所以她端坐車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鬆,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可外麵的聲音越來越大了。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慘叫,有馬蹄雜遝,有兵器碰撞。濃煙從車簾的縫隙中湧入,帶著嗆人的焦糊味,她不得不用袖子掩住口鼻。車身在劇烈地震動,車輪碾過不平的路麵,整個車駕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艘小船,被拋來拋去。她聽到有人在喊“衝出穀地”,然後車子猛地加速,將她重重地摔在車壁上。
她咬緊牙關,冇有出聲。
終於,車子衝出了穀口,顛簸稍稍減輕了一些。喊殺聲似乎也遠了。她剛想鬆一口氣,便聽到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從側麵轟然而至。緊接著,她聽到陸懷安嘶啞的聲音在喊:“結陣!保護帝姬!”
然後,她聽到了車前的慘叫聲。
那是她熟悉的宮女的聲音。那些從幼年起便陪伴在她身邊的人,那些每日為她梳妝、更衣、奉茶的人,正在被什麼東西切斷聲音——一聲接一聲,短促而絕望。她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想要掀開車簾。
車簾卻先一步被人從外麵猛地掀開了。
一隻手伸了進來,抓住了她的手臂。那隻手粗糙、有力,指節上還沾著彆人的血。她本能地向後縮去,可車內的空間太小,那隻手的力氣太大,她整個人被硬生生地從車中拖了出去。鳳冠跌落,長髮散落,她的膝蓋磕在車轅上,疼痛讓她幾乎落淚,但她冇有哭出聲。
她看到了戰場。
陸懷安和他的殘兵被上百名騎兵團團圍住,分隔在不同的區域各自為戰,根本無法靠近她的車駕。車旁的宮女和內侍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人還在抽搐,有人已經不動了。兩名女匪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將她拖離車駕,向著山林中跑去。
她開始拚命掙紮。她用指甲去摳那女匪的手,用腳去踢對方的腿,試圖掙脫束縛。但那兩個女匪的手像鐵鉗一樣,任憑她如何掙紮都無法鬆動分毫。她被裹挾著,跌跌撞撞地踏上了山路。腳下的碎石硌得她生疼,路邊的荊棘刮破了她的衣裙和皮膚,她踉蹌著,一次次險些摔倒,又一次次被粗暴地拽起來。
離山下越來越遠了。
她的心也越來越沉,越來越冷,像一塊石頭,正墜入無底的深淵。
她開始想:我會死嗎?他們會對我做什麼?如果我受辱了,我應該去死嗎?父皇會派人來救我嗎?還是說,他會為了皇室的顏麵,對外宣稱我已經死了?這些問題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中反覆閃現,冇有一個能找到答案。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具木偶,被人拉扯著、推搡著,向那片黑暗的、未知的山林深處走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聲巨響。
轟——!
那聲音沉悶而猛烈,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炸開了。趙福金被那聲音震得心頭一跳。她分辨出來了——那是火藥的爆炸聲。宋軍來了嗎?可宋軍怎麼會動用火藥?她還冇有想明白,架著她的女匪便加快了腳步,低聲催促著前麵的人快走。
趙福金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她要拖慢他們的速度。她故意放軟了腳步,假裝被石頭絆倒,身體向下墜去。那兩名女匪被她一帶,速度果然慢了下來。其中一人低聲罵了一句,回頭喊了一聲什麼。很快,兩名男匪跑了過來,替換了那兩個女匪。他們一左一右架住趙福金的胳膊,幾乎是把她整個人提離了地麵,大步流星地向前跑去。
她的雙腳在空中亂踢,卻什麼也踢不到。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嗖——噗。”
一股溫熱的液體猛地噴濺在她的臉上。
那液體帶著濃烈的腥味,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流進她的嘴角,鹹腥而黏稠。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完全空白了。那是血嗎?是我的血嗎?我受傷了嗎?她甚至冇有感覺到疼痛,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右側那個前一秒還在架著她飛奔的男匪,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正在倒下的屍體。
另一側的男匪鬆開了她的胳膊,向旁邊滾去,躲到了一塊岩石後麵。她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卻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和焦急的嘶吼,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霧:
“趙福金!趴下!”
她愣住了。
從小到大,從來冇有人這樣叫過她。父皇母後叫她的乳名,宮人們叫她帝姬,連最親近的姐姐妹妹也隻喚她“福金兒”。“趙福金”——那是她寫在玉牒上的名字,是她的身份,是她作為天家貴女的正式稱謂。可從來冇有人這樣直呼其名地喊過她,像是喊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樣,自然而迫切。
她木然地回過頭。
她看到了那雙眼睛。焦急的、燃燒的、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是他。是那個在驛道上對著她的車駕微笑的少年,是那個在隆興寺山門前用灼熱的目光注視著她的少年。他端著弩,從灌木叢中衝了出來,朝著她飛奔而來。
他是來救我的。
這個認知像一道暖流,瞬間貫通了她冰冷的四肢。她忽然覺得有了力氣,有了依靠,有了方向。她甚至冇有多想,便順從地蹲下身,趴在了地上,雙手護住了頭。
王浩川在喊出那一聲之後,便朝著趙福金全速衝去。他不能讓那些山匪有時間反應過來,不能讓他們有機會重新抓住她,更不能讓他們在絕望中對趙福金下殺手。他離她越來越近了,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然後一支箭從側麵的密林中飛來,狠狠地釘進了他的左肩窩。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後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清河弩脫手飛出,落在幾步外的草叢中。疼痛像電流一樣瞬間傳遍了他的整個左半邊身體,左臂立刻失去了知覺。但他的意識依然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不能暈,不能在這裡倒下。他咬緊牙關,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摸向腰間,取出了最後一枚手榴彈。他用牙齒咬掉保險栓,然後猛地翻身半蹲,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用儘全身的力氣將手榴彈擲了出去。
手榴彈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那片密林邊緣,轟然炸開。
火光與硝煙之中,一名弓手被氣浪掀翻在地,再也冇有爬起來。而剩下的山匪,在看到那驚天動地的爆炸之後,終於徹底崩潰了。他們不知道宋軍還有多少這樣的“掌心雷”,不知道那箇中了箭還能扔出雷霆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來路。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他們中間蔓延開來,不知是誰第一個轉身逃跑,緊接著,所有人都在跑。他們丟下同伴的屍體,丟下武器,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密林深處,消失在山脊線的另一邊。
王浩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肩窩的箭桿,箭桿還在微微顫動,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他冇有去拔箭——他知道在冇有止血條件的情況下拔箭隻會加速失血。他咬著牙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趙福金身邊。
她還趴在地上,雙手護著頭,身體微微發抖。
王浩川伸出右手,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起來:“快走,此地不能久留。”他左手捂著肩上的箭傷,右手順勢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向灌木叢中跑去
趙福金被他拉著,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步。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但還冇有全黑。她藉著黃昏最後的光線,看清了麵前這個人的輪廓——就是那個在驛道上對著她的車駕微笑的少年,就是那個在隆興寺用灼熱目光注視著她的少年。他來救她了。他受了傷,箭還插在他的肩膀上,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染紅了他的半邊衣袖。而他此刻正拉著她的手,拉著她——茂德帝姬趙福金——的手,像拉著一個普通的小姑娘一樣,在灌木叢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奔跑。
他竟然拉了她的手。
從小到大,除了父皇和幼時的兄弟,現在的丈夫,冇有任何男人碰過。可現在,這個陌生的少年,這個她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少年,不僅直呼她的姓名,還拉起了她的手。而她心裡,竟然冇有一絲反感。相反,那隻握著她的手雖然沾滿了血和泥土,卻溫熱而有力,傳遞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安全感。
王浩川拉著趙福金,沿著山腰的緩坡快速穿行。山下的嘈雜聲越來越大了——那應該是斷後的山匪們終於擺脫了混亂,沿著山路追了上來。他側耳聽了聽,腳步聲很密集,至少有十幾人,甚至更多。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箭傷,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個氣喘籲籲、衣裙被荊棘刮破的公主,心中快速做出了判斷:不能打了。即使自己冇有受傷,也不可能在帶著趙福金的情況下對抗那麼多山匪。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甩掉追兵,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暫避鋒芒。
他拉著趙福金,又踉踉蹌蹌地跑了一段路。傷口每隨著他的步伐牽動一次,便有一股新鮮的血液湧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包紮傷口,否則光是失血就足以讓他倒下。他蹲下身,準備撕下一截衣襬來包紮,卻在扭頭的瞬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了左側的一片灌木叢。
那裡的藤蔓和雜草長得格外茂密,像是遮掩著什麼東西。他仔細看去,發現藤蔓後麵隱隱約約有一個凹陷——那是一個洞口,被灌木遮擋了大半,如果不湊近看,根本不會發現。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了一會兒。洞中冇有傳出任何聲音,也冇有野獸的氣味。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追兵的聲音還在遠處,暫時還冇有追上來。
“這邊。”他低聲說,拉著趙福金,慢慢地向那個被灌木遮掩的洞口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