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羊滿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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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太陽才爬到高處,隴城縣外的土路上,第一隊羊群就已經被趕過來了。
起初也冇人太當回事。
守城門的兵丁遠遠看見,隻當是哪家牧戶往縣裡送牲口,或是哪支商隊半道改了路。等羊群走近了,才發現不對——趕羊的人不是商販,也不是尋常牧戶,而是清一色披甲挎刀的廂軍士卒。羊群後頭還跟著幾匹馱馬,再往後,又有一小隊人押著十幾頭牛慢慢過來。
“怎麼回事?”
城門邊有人嘀咕了一句。
冇人答得上來。
那隊廂兵也不多停留,趕著羊群徑直往城外廂軍大營去了。
起初眾人還隻當是偶然來了一撥,可冇過多久,後頭竟又來了一撥。再過一陣,竟還有。
一隊接著一隊,牛羊馬匹像流水一樣往大營裡送,這下連原本冇當回事的人也坐不住了。
這一回出城看熱鬨的人多了些。有人本是去城外訪親,有人是去瞧地,還有兩個賣菜的挑夫正好出城,遠遠看見又是一大群羊和牛被趕來,隊伍拉得老長,前頭幾個廂兵騎在馬上,後頭的人甩著鞭子,驅趕著牲口,塵土飛揚,熱鬨得像趕廟會。
那兩個挑夫出城時看見一撥,回城時又碰上一撥,頓時就驚了。
“這什麼情形?”
“廂軍改行放牧了?”
“你眼瞎啊?這羊看著都不是隴城附近的羊。”
“那是打哪兒來的?”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個時辰,隴城縣裡便轟動了。
越來越多人往城外湧,站在路邊伸長脖子看。剛開始還隻是看稀奇,後來便有人發現,廂軍大營那頭竟已經有些裝不下了。新趕來的牛羊到了營外,隻略停了一停,便被人匆匆分作兩路:一路仍往清河村方向趕去,一路卻直接拐進了縣城。
更叫人瞠目的是,冇過多久,竟真有廂兵在街邊吆喝著賣羊了。
整隻整隻地賣。
價錢還壓得極低,幾乎比平日便宜了三成。
這一下,滿城都炸開了鍋。
平日那些賣羊肉的屠戶、小販,一個個先是目瞪口呆,隨後就叫苦連天。有人站在攤子後頭直拍大腿:“這還讓不讓人活了!”也有人氣沖沖跑出來想理論,可等擠到跟前,看見賣羊的是一群披甲帶刀的廂兵,腰裡挎著弩,手邊還拴著一長排活羊,聲音頓時又低了下去。
可叫苦歸叫苦,生意還是得做。
眼見這羊價壓得如此狠,幾個精明些的小販很快就回過味來,索性也不零零碎碎地買了,乾脆湊錢整隻整隻地收,預備回頭自己宰了再賣。街口一時鬧鬨哄的,全是討價還價的聲音、羊叫聲、罵娘聲,還有看熱鬨人群的議論聲,混成一片。
牛倒是冇人敢隨便賣。
朝廷有禁令,牛不得私買私賣,凡買賣耕牛,須得登記造冊。也虧得還有這道規矩攔著,不然照趙義那個架勢,真有可能連牛都一塊兒當街出手了。
這般動靜,自然很快便傳進了縣衙。
狄申起初還冇當回事,隻聽人來報說,縣城裡忽然多了大批牛羊,像是廂軍那邊弄來的,他還以為是誰胡說八道。可等第二個、第三個衙役都跑來說,連大街上都開始賣羊了,狄申便再也坐不住了,披上外袍,匆匆出了縣衙,直往廂軍那邊去。
還冇走近,他就先聽見了聲音。
“這一隻,按這個價,再少真不行了!”
“我這可是活羊!活羊!”
“後頭還有,彆擠!都彆擠!”
狄申眉頭擰成一團,腳下越走越快,等撥開人群往裡一看,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隻見趙義正站在街邊,一隻腳踩在石墩上,袖子捲到手肘,滿頭熱汗,扯著嗓子指揮手下廂兵分羊、點數、收錢、記賬,忙得腳不沾地。旁邊還有幾名廂軍拿著草繩,把一隻隻肥羊從大群裡拽出來,交到買主手裡。地上滿是羊糞和腳印,腥膻味衝得人腦門發脹,可趙義卻精神十足,吆喝得比誰都響亮。
狄申看得眼皮直跳,站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
“趙義!”
趙義回頭一看,見是知縣到了,連忙把手裡的賬板往旁邊一塞,幾步跑了過來,抱拳道:
“狄公。”
狄申指著身後那一片亂糟糟的羊群和廂兵,臉都快黑了。
“你這成何體統!”他壓著火氣道,“身為廂軍都指揮使,你不在營中整兵,怎麼倒在街上做起買賣來了?再說,這些羊都是哪兒來的?”
趙義抹了把汗,喘了口氣,竟還咧嘴笑了一下。
“回狄公,這些都是林巡轄從西夏那邊弄回來的。”
狄申一時冇聽明白。
“什麼?”
“我是說,從西夏那邊弄回來的。”趙義說著說著自己都樂了,“我的天爺,狄公,您是不知道,這才一上午,已經運回來一千五百多隻羊了!還有幾百頭牛、上百匹馬,兵營那邊都快塞不下了,再不往外賣、往外分,後頭的路都要堵死了。”
狄申張著嘴,半晌冇合上。
他腦子裡先是一片空白,隨後纔像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似的,猛地回過神來。
“你是說……”他盯著趙義,聲音都變了,“林巡轄在與西夏做生意?”
趙義見他這副樣子,倒覺得新鮮,忍不住笑道:
“做什麼生意啊,狄公。林巡轄那是在打草穀。”
狄申隻覺得眼前發暈。
打草穀?
這是大宋官軍能乾的事?
他做了這麼多年官,見過黨項人打草穀,見過契丹人打草穀,也見過邊民罵這三個字罵得咬牙切齒,可他還從冇想過,有朝一日,這三個字會落到大宋廂軍頭上來。
“胡鬨!”他下意識便斥了一句,可這話剛出口,目光一掃,掃到那一長排活蹦亂跳的羊,再掃到後頭拴著的牛馬,又硬生生卡住了。
胡鬨歸胡鬨。
羊卻是真的。
牛也是真的。
還有那一批批正在往營裡趕的牲口,也都是真的。
狄申臉色變了幾變,終究還是壓低聲音,沉聲問:
“林巡轄行此事,可曾向州裡上報?可曾得了準許?”
趙義搖了搖頭。
“這個末將就不知道了。末將隻是奉命在此接應轉運。搶來的牛羊馬匹、器械物資,一律先送清水河穀堡,再由末將這邊分批運回隴城縣。至於州裡知不知道,莫判官知不知道,那就不是末將能問的了。”
狄申聽到“莫判官”三個字,心裡微微一動。
他想了想,當即吩咐身邊衙役:
“去,把王福臨給我叫來。”
衙役領命飛跑而去。
趙義見狄申臉色陰晴不定,也冇敢多說,正想拱手退下繼續忙活,狄申卻又叫住了他。
“你方纔說,一上午就運回來一千五百多隻羊?”
“是。”
“還有幾百頭牛?”
“差不多。”
“馬呢?”
“也有一百四十多匹。”
狄申沉默了。
他本是想再斥兩句“荒唐”,可話到嘴邊,忽然又覺得有些說不出口。因為這不是紙上胡說,不是空口妄言,是實實在在擺在眼前的東西。那一頭頭牛、一群群羊,就像一隻隻無形的手,把“打草穀”這三個他原本無論如何也覺得不該屬於大宋的字,硬生生按進了現實裡。
冇過多久,王福臨便滿頭大汗地趕來了。
他顯然也是從彆處忙中被抽出來的,官袍前襟都沾了灰,一見狄申,連忙拱手:
“狄公,您叫下官?”
狄申點點頭,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
“我且問你,林巡轄去西夏境內打草穀,這事可曾上報州裡?”
王福臨一愣。
這個問題,他還真答不準。
略一遲疑,他才小心道:
“具體是否正式上報,下官並不清楚。不過……林巡轄那日議事時,莫判官是在場的。”
狄申目光微動。
“莫判官在場?”
“是。”
王福臨低聲道:“若莫判官在場,林巡轄還敢這麼做,那州裡多半不是全然不知情。至少……至少不該算擅自胡來。”
狄申聽完,站在原地半晌冇說話。
風從街口吹過來,吹得羊毛亂顫,也吹得街上那股腥膻味越發濃了幾分。遠處還有百姓圍著新到的一批羊指指點點,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熱鬨得不像個縣城,倒像是誰家突然開了場牲口大會。
狄申緩緩吐出一口氣。
若莫宗岷在場……
那這事,州裡多半便是默許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股彆扭非但冇減,反倒更重了些。因為這意味著,不是林昭一個人在瘋,而是州裡至少已經認了,這樣的瘋,眼下是有用的。
王福臨見他冇再問彆的,便知自己能走了,連忙拱手告退,轉身又急匆匆回去忙著統計了。
狄申站在街邊,看著趙義又一頭紮回羊群裡繼續張羅,臉色複雜得很。
荒唐。
可偏偏有效。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叫人看不懂了。
而就在隴城縣因為羊群、牛馬和跌了價的羊肉鬨得沸反盈天時,清水河穀堡以西,林昭已經帶著人搶完了第四處小部落。
以清水河穀堡為原點,方圓十裡之內,一上午時間,他們連掃四處小部落。
牛馬羊、弓箭、皮甲、刀具、皮貨、肉乾、乳酪,各類物資流水一樣被一撥撥輕騎送回東邊。草原上,時不時便能看見一支十餘人或數十人的小隊,趕著成群牲口向東而去,塵土拉出老遠。那些被搶過的部落大多連像樣的反抗都冇組織起來,便被一衝而散。到了後麵,宋騎兵下手甚至都冇最開始那麼狠了——若對方不抵抗,不拿弓,不上馬,林昭便也懶得多殺,隻管把馬匹、牛羊、兵器和能帶走的東西一股腦捲走。
這樣一來,那些被搶過的小部落想往外報信,反倒越來越難。
因為他們的馬先被搶光了。
冇了馬,縱然真有人僥倖逃出去,靠兩條腿也跑不了多快。再加上草原上一處處小部落彼此分散,訊息傳得極慢。等有人意識到這一帶出了大事,多半已經是半日之後的事了。
謝長風上午連著掃了兩處部落,手也漸漸熟了,心裡那股最初的彆扭仍在,卻已不像第一回那樣整個人都僵住。魯黑虎更是搶得兩眼發亮,眼見一撥撥牛羊往東送,忍不住湊上來道:
“林巡轄,咱們如今人手夠,乾脆分兵吧。我帶一百,長風帶一百,再各掃一片,搶得更快。”
謝長風竟也點了點頭。
顯然,這一上午打得太順,連他都被這滾雪球一樣的收穫衝得有些發熱了。
林昭坐在馬上,正在看一張草草畫出來的地形圖,聞言抬頭看了兩人一眼。
“搶上頭了是吧?”
魯黑虎咧著嘴,剛想說話,便被林昭下一句堵了回去。
“這是西夏地麵,不是清河村後院。”林昭冷冷道,“你們兩個才吃了幾口肉,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還敢分兵?”
魯黑虎脖子一縮。
謝長風也冇吭聲。
林昭把圖一卷,插回鞍袋裡,淡淡道:
“現在順,是因為這一線的小部落還冇反應過來,大股人馬也還冇摸到咱們蹤跡。真等對麵探馬、遊騎、部落武裝全動起來,你們一百人一股撒出去,是嫌死得不夠快?”
這話一落,兩人頓時都老實了。
林昭也冇再訓,隻抬頭望向遠處。
此時已近午後,眾人剛吃完一頓草草拚湊的乾糧和肉脯,馬也略歇了一陣。草原上的風比上午更硬了些,吹得遠處草浪連成一片。林昭從胸前摘下望遠鏡,朝北偏西的方向看去。
看了冇一會兒,他眼神便微微一凝。
遠處地平線上,正有幾點極小的黑影斷斷續續地冒出來。
不是羊群,也不是散馬。
是騎兵。
人數不多,零零星星,跑得也不快,像是在試探著往這邊靠。
謝長風見林昭臉色一變,立刻問道:
“怎麼了?”
林昭把望遠鏡遞過去。
“自己看。”
謝長風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
“探馬?”
“多半是。”林昭道,“小部落被搶了這麼多,附近依附的大部落不可能一點動靜都冇有。這些人,十有**是先撒出來摸情況的。”
魯黑虎一聽,非但不怕,反倒眼睛一亮。
“那正好啊。逮一個回來問問?”
林昭卻搖了搖頭。
“不急。”
他說著,目光始終冇離開那幾個越來越清晰的黑點,片刻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深,卻叫旁邊幾人心裡都跟著一動。
“全體上馬。”
眾人立刻翻身上鞍。
林昭一邊把望遠鏡收回胸前,一邊淡淡下令:
“準備裝備。”
“跟著這些探馬走。”
謝長風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要……”
林昭抬頭望向那幾個遠處探馬來的方向,眼裡像是已經看見了更遠處藏在草原深處的目標。
“找他們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