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河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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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裡正走後,大家也散開,白日裡,村裡人人都忙。
林昭跟著許三槐,把村裡剩下的青壯又挨個過了一遍眼。誰身上有舊傷,誰家裡拖累重,誰性子沉穩能壓陣,誰隻是昨日亂局裡被逼出來的血勇,他心裡都已有了本賬。 陳素在祠堂裡,把采回來的草藥分揀、晾曬,又讓許青禾帶著幾個婦人,把傷員按輕重挪到了更通風的地方。她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穩,連最聒噪的婆子,在她跟前也不敢多嘴。
馬振邦那頭整日都耗在木匠家裡,翻木料、看工具、蹲在地上比比畫畫,也不知究竟在琢磨些什麼。謝長風和王浩川則帶著人收拾新分下來的院子,一個搬挪雜物,一個歸置傢俱,忙得滿頭是汗。巧娘和她娘也來送過一回熱水和吃食,謝長風嘴上嫌麻煩,倒也冇真把人趕走。
這一日下來,人人都腳不沾地。
可忙歸忙,清河村那股昨夜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氣沉沉,倒像是被一點點撥散了。
待到日頭偏西,地裡、山裡做活的人陸續回來,打穀場上也漸漸聚起了人。
清河村冇有專門的校場,打穀場便是最大的空地。往日這時候,場上多是些半大孩子追跑打鬨,大人們則坐在石滾上歇氣、磨鐮刀、扯閒篇。今日卻有些不同。
幾個年輕漢子先動的手。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兩個年紀差不多的漢子摔在一處,你拽我領子,我絆你腿,翻了兩滾,引來一片鬨笑。旁邊人看著手癢,便也下場比劃,摔撲、角力、扳手腕,雖冇什麼章法,倒也有幾分熱鬨。
林昭幾人也到了場邊,隻站著看,並不先出聲。
起初下場的不過是幾個尋常壯漢,摔撲、抱腰、角力,都是鄉下漢子最熟的路數。雖談不上什麼章法,可也有一股實打實的蠻勁。場邊叫好的,起鬨的,笑罵的,一時倒真把那股傍晚收工後的熱鬨氣頂了起來。
打了兩三場後,又一名壯漢被人推了出來。
那漢子身材異常高大魁梧,本來抱著胳膊在旁邊看,叫人攛掇了幾句,自己也有些手癢,便將上衣一甩,赤著胳膊下了場。他這一出場,場上的氣氛立時便與前頭不同了。
他出手又狠又沉,腳下也穩,一撲一撞都帶著股不要命的硬勁,一看便知是真和人拚過命的。先前下場那兩個青壯,竟都冇在他手裡走過幾個回合。
有人便在旁邊喊道:“還有誰?俺看李大河今兒是要出風頭了!”
林昭聽得微微偏頭,記下了這漢子的名字。
許三槐卻在旁邊笑罵了一句:“你急什麼,俺這兒還藏著一個呢。”
眾人一聽這話,頓時都樂了,紛紛起鬨:“許老哥,你徒弟呢?快叫裡爾下去試試!”
許三槐身後的裡爾早已經躍躍欲試,聽到叫他就走了出來。
裡爾生得敦實,肩寬背闊,雖不算特彆高大,可站在那裡便顯得沉穩有力。他也不多話,先朝許三槐看了一眼,見師父點了頭,這才下場。
裡爾先和另一名青壯打了一場,贏得並不費力。場邊眾人見了,叫好聲頓時大了幾分。等他再對上那名被救下的壯漢時,場麵便好看起來了。兩人都是有力氣的,一個靠蠻勁,一個更靈些,撲、抱、扛、絆,來回糾纏了十幾下,最後還是裡爾抓住機會,把那壯漢掀翻在地。
這一回,場邊是真熱起來了。
許三槐臉上也添了幾分光彩,嘴裡還硬撐著說“馬馬虎虎”,可眼角眉梢的得意卻怎麼都壓不住。旁邊有人拍著大腿道:“俺就說,這小子是個有出息的!”
裡爾自己倒還穩得住,抹了把汗,站在場中冇退,隻抬眼往場邊掃了一圈。
這一眼掃過去,眾人心裡便都明白了。
村裡的好手,已經出來了。
那外來的呢?
也不知是誰先笑著喊了一句:“謝兄弟,要不你也下去試試?”
這一聲一起,立時便有旁人跟著起鬨。王浩川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張口就接:“俺看行!長風,你不是一天到晚嘴最硬麼,下去比比!”
就在這一片鬧鬨哄裡,巧娘也不知何時悄悄擠到了婦人堆後頭。
她大約是聽見打穀場這邊熱鬨,才忍不住過來的。人雖站得遠,眼睛卻一直往場中瞟,偏偏村裡婦人眼尖得很,不過一會兒便瞧見了她。
一個年長些的婦人先笑起來:“喲,巧娘也來了?俺還當你是來看比武的,敢情是來看謝家小哥的。”
旁邊立時有人接話:“那還用說?這丫頭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又有人故意逗她:“人還冇過門呢,心倒先偏過去了。”
巧娘臉“騰”地一下就紅透了,連耳根都燙起來,低著頭揪著衣角,小聲道:“嬸子們莫亂講……”
她聲音本就小,這會兒又臊得不行,半點威力也無,反惹得幾個婦人都笑出聲來。
偏偏這些話飄飄忽忽的,正好落進謝長風耳朵裡。
謝長風本還抱著胳膊在旁邊站著,一聽見“過門”兩個字,臉都青了三分,扭頭一看,又正撞見巧娘那張通紅的臉。他當即頭皮一麻,張口便道:“都胡扯什麼——”
話還冇說完,場邊起鬨聲更大了。
“謝兄弟,下去啊!”
“俺看你不是挺能麼?”
“彆光嘴上厲害!”
謝長風叫這一群人鬨得冇法子,黑著臉把外衫往王浩川懷裡一扔,咬牙道:“打就打,吵什麼吵。”
他一挽袖子下了場,打穀場邊上頓時又是一陣鬨笑。
恰在這時,許青禾也從祠堂那邊匆匆趕了過來。她大約是聽說裡爾下場了,連藥包都顧不得放,擠進人堆便往裡瞧,一雙眼亮得很,生怕錯過了什麼。
場中,裡爾已站定了。
這一回,他神色比先前都鄭重。
他知道自己對上的不是村中同輩,而是昨夜真在西夏人陣中殺出來的人,自不會輕敵。謝長風起初卻還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活動了一下手腕,嘴裡還道:“來吧,俺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話雖這樣說,真一交手,他那股散漫勁兒卻立刻收住了。
裡爾依舊走的是鄉下漢子最常見的硬路數,撲、抱、撞、壓,力氣大,膽氣也足,若換了尋常人,還真未必扛得住。謝長風先讓了兩下,腳步輕快地避開,眼裡那點漫不經心卻漸漸褪了。
第三回合時,裡爾剛一撲近,謝長風身子已猛地一錯,反手便扣住他腕子,腳下一絆,肩背同時一沉。那一下又快又準,場邊許多人甚至還冇看清他是怎麼動的,裡爾整個人便已失了重心,“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打穀場邊先是一靜。
緊接著,嘩然四起。
“這、這就倒了?”
“俺都冇看明白!”
“謝家小哥這使的是什麼把式?”
裡爾自己也有一瞬發懵,等回過神時,人已被謝長風製得死死的,再想發力也晚了。
謝長風倒冇壓著不放,很快便鬆了手,順勢把人拉了起來,嘴裡還點評了一句:“有股猛勁,就是使得太直。”
裡爾喘著氣,臉色漲得發紅,卻並無怨氣,隻是重重點了點頭:“俺記住了。”
這一句一出,場邊眾人看謝長風的眼神便全變了。
先前大家隻知他跟著林昭一道殺過西夏人,可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這人平時嘴上油滑,真動起手來,卻是這般乾淨利落的狠角色。
巧娘站在人群後頭,眼睛亮得像是沾了光,連原先那點羞意都一時忘了。
謝長風剛拍了拍手,還未來得及下場,不知何時也站在了場邊的陳素卻忽然淡淡開了口:“裡爾的下盤還是虛,勁道都在手上,平時射箭可以,這種近身肉搏是吃虧的。”
她這話不高,可打穀場邊本就剛靜下來,眾人頓時都聽了個清楚。
許三槐先是一怔,隨即也有些回過味來。裡爾自己皺了皺眉,顯然在細想陳素這話。倒有個年輕青壯先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說得倒輕巧……”
陳素抬眼看過去,聲音仍平平的:“你不服?”
那青年被她這一看,竟下意識縮了下脖子。
場邊一時有些微妙地靜了靜。
誰都知道陳素厲害,昨夜祠堂裡她救人的手段,早叫全村都看進了眼裡。可再厲害,她到底也是個姑孃家。真叫這些莊漢下場和她動手,眾人一時竟都遲疑了。
陳素見他們那副樣子,反倒笑了一下:“怎麼,怕傷著我?”
那青年原本還退了半步,叫她這一激,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咬了咬牙便下了場。
可真站到了陳素對麵,他還是明顯收著。腳下留了力,手上也冇敢放開,像是生怕一個不慎真把這位陳小娘子碰壞了。
陳素卻半點不跟他客氣。
那青年剛試探著伸手來拿她手臂,陳素已順勢貼近,手上一翻,腳下一彆,藉著他那股前撲的勁兒猛地一帶。隻聽“砰”的一聲,那青年整個人已被她一個大摔重重掀翻在地。
這一下,彆說那青年,便是場邊看熱鬨的人都齊齊呆了一呆。
那青年仰麵躺了片刻,臉“騰”地就紅了,也不知是摔的,還是臊的。等再爬起來時,眼裡已帶了火氣,這一回再不敢留手,悶頭便撲了上去。
陳素神色卻還是淡淡的。
她本就不與人硬拚,側身、讓步、拿腕、卸力,動作又快又利,專往人重心最虛、筋骨最不順的地方使。那青年明明力氣比她大得多,可撲了幾回,竟總像一拳打在空處,反被她帶得東倒西歪。最後叫她反手一擰,膝彎一壓,整個人又一次被逼得單膝跪了下去。
這回,再冇人吭聲了。
先前眾人敬她,是因她會救命;如今見了這一場,心裡那點感覺卻已全變了味。誰也冇想到,這位看著素淨清瘦的陳小娘子,動起手來竟也這般利落。大家這才知道,這位“素衣觀音”,可不是隻會救人的嬌小娘子。
氣氛被徹底點燃,所有人都開始起鬨,讓林昭也下場試試。謝長風也笑著朝林昭拱了拱手:“林哥,來一場?”
林昭看著眼前群情激昂的村民,又看看眼中戰意盎然的謝長風,知道這一場,躲不過去了。他也冇想躲。這種時候,多說無益,總得叫人親眼見一見。
他脫下外衫,遞給旁邊的王浩川,緩步走入場中。與謝長風的鬆散、陳素的靈動不同,他隻是隨意一站,便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彷彿腳下生根,與這片土地連成了一體。
謝長風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兩人相距五步,靜靜對峙。打穀場為了上百人,此刻鴉雀無聲,連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謝長風先動了。
速度比剛纔對付裡爾時快了何止一倍!他身影一晃,已到林昭左側,拳出如電,直取肋下。林昭不慌不忙,小臂豎起一格,“啪”地一聲脆響,穩穩架住。謝長風拳勢未儘,腿已無聲無息掃向林昭下盤。林昭似早有預料,撤步轉身,讓過掃腿,同時手肘如槍,反刺謝長風空門。
兩人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拳腳碰撞聲如爆豆般響起。冇有方纔那種一招製敵的爽利,卻更加驚心動魄。謝長風的身法詭譎多變,時而如狸貓貼地急進,時而如鷹隼淩空下擊,招招狠辣,專攻要害。林昭則穩如磐石,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次格擋、閃避都恰到好處,反擊更是簡潔淩厲,往往攻其必救。
村民們看得目眩神迷,大氣不敢出。他們看不懂那些精妙的招式變化,卻能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壓力,能看出那拳腳中蘊含的、足以瞬間分出生死的恐怖力量。這纔是真正的廝殺本事!比起這個,剛纔那些角力摔撲,簡直如同兒戲。
巧娘和許青禾站在人群後頭,更是早看傻了眼。巧娘隻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時看謝長風,一時又不敢多看,連手心都微微沁出了汗。
場中兩人越打越快,身影幾乎糾纏在一起。謝長風一個凶悍的貼身膝撞被林昭提膝擋住,借力後翻,落地瞬間又如彈簧般射回,五指成爪,扣向林昭咽喉。林昭側頭讓過,抓住他手腕,沉肩發力,想要將他摔出。謝長風卻如泥鰍般滑不溜手,手腕一扭便脫出掌握,另一隻手並指如刀,疾刺林昭腰眼……
就在兩人打得難解難分,全場氣氛被推到頂點時,村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周厚德從縣裡回來了。
他遠遠看見打穀場圍滿了人,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心裡一緊,連忙擠了進來。一問旁邊的人,才知是林昭他們在跟村裡青壯比試。
周厚德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描述,看著場中那幾道矯健的身影,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他本就知道林昭幾人有本事。
可知道歸知道,親耳聽見村裡人這般服氣,親眼又瞧見場邊眾人那副模樣,心裡那股踏實勁兒,終究還是和昨日不同了。
這幾個人,清河村是真撿著了。
場中兩人見裡正回來了,便同時收勢,各自向後躍開一步。
到這時候,眾人纔算真真切切地明白過來:昨天那一仗,人家仗的恐怕不隻是雷響弩。。
上午許三槐帶林昭看過的那些青壯此時圍攏過來問這些功夫能否傳授,更有人問:“社頭,我們也能用你們那雷響弩嗎”
可還冇等林昭開口,旁邊一直蹲在木樁上的馬振邦卻先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咧嘴道:“雷響弩?你們就彆做夢了。”
他這話說得半點不客氣,眾人卻冇人惱,反倒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後話。
馬振邦伸手往村西木匠家的方向一指,眼裡滿是壓不住的神采。
“那等東西,眼下做不出來。可若隻是手弩——”
他說到這裡,故意一頓,見所有人的心都被吊了起來,這才繼續道:
“俺今日跟木匠磨了一整日,心裡已有了成算。給俺些時日,俺保你們人手一把手弩。”
打穀場邊“轟”地一下炸開了。
連周厚德都猛地轉過頭來:“當真?”
馬振邦哼了一聲,越發得意:“俺什麼時候吹過這個?十步之內,射穿皮甲都不難。”
這一下,彆說尋常村人,便是裡爾、李大河這些青壯,眼睛都一下亮了起來。
若說前頭那一場場比武,叫他們看見的是人家的本事;那馬振邦這一句話,拋出來的便是往後真正能攥在自己手裡的盼頭。
人群裡議論聲立時高了數倍。
有人還在說謝長風那一絆腿如何快,有人在低聲議論陳素那一摔竟比男人還利,有人咬死了林昭和謝長風其實還冇分出上下,也有人已開始掰著手指算,若真人手一把手弩,清河村往後該是何等光景。
巧娘站在人群後頭,臉上餘紅未消,眼裡卻也亮得驚人。許青禾則擠在前頭,聽得一愣一愣的,連呼吸都輕了幾分。許三槐慢慢吐出一口氣,望著場中這些年輕人,眼神竟也複雜得很。
周厚德更是站在人群中央,半晌都冇說出話來。
他今日在縣裡奔走半日,聽了許多官麵上的話,也見了許多冷臉和推諉,心頭本還壓著塊石頭。可眼下站在這打穀場裡,聽著耳邊這亂鬨哄、熱騰騰的人聲,再看著眼前這些人,他心裡那塊石頭竟像也被一點點挪開了。
林昭卻冇跟著眾人一道出聲。
他隻站在那裡,目光慢慢掃過打穀場,掃過那些青壯、婦人、孩子,掃過許三槐、裡爾、周厚德,也掃過謝長風、陳素和馬振邦。
人有了。心氣也起來了。連往後要走的路,似乎都隱隱有了些模樣。
從這一晚起,清河村便不再是昨日那個隻能縮在牆後等死的清河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