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河第一日】
------------------------------------------
人類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落到什麼境地,都能想辦法活下來,把日子過下去。
清河村的雞才叫過頭遍,天邊還泛著青,晨霧也未散儘,五人便已換上村裡婦人連夜趕著縫出來的粗布短褐,在村中碰了頭。
晨起操練,是這些年刻進骨子裡的習慣,一日也斷不得。
林昭在前,謝長風、馬振邦、王浩川、陳素隨後,幾人也不多話,隻沿著村中土路慢慢跑了起來。腳步都放得輕,呼吸也壓著,不願驚動尚在酣睡的村人。若非顧忌這個,照他們往日的習慣,少不得還要帶著號子一道練起來。
可即便如此,村裡還是有起得早的人瞧見了。
鄉下人家,天一亮便起身的,多半都是靠一個“勤”字撐著。雖說富貴自有天命,可若連個勤快都冇有,那日子過不起來,也怨不得旁人。
可就是這些素來自認勤謹的莊戶人,乍一見天不亮便繞著村子跑的五個外鄉人,也還是瞧得發愣。有人扶著門框看,有人站在院邊發怔,有個老漢終於回過神來,遠遠喊了一聲:
“林公子,起得好早!”
幾人跑了幾圈,身上漸漸見了汗,便慢慢收了步子。
這時候,村裡往山後去的人也多了起來。提籃的,揹筐的,拿柴刀的,三三兩兩結伴往村後的隴山去。清河村靠山,山裡總有些野菜、菌子、草藥、柴火,都是莊戶人家貼補日子的來路。
林昭幾人見狀,對視了一眼,也各自回去尋了籃筐揹簍,跟著一併進了山。
這一進隴山,才知這地方果然養人。
不過個把時辰,幾人手裡的東西便都見了分量。
林昭的竹籃裡,滿滿噹噹都是新掐的野菜,葉子鮮嫩,沾著晨露,一眼望去青碧碧的。陳素卻最是高興,她那隻揹簍裡裝的倒不是什麼能下鍋的東西,儘是些草根樹皮。柴胡、黃芪、黃芩、甘草……她一路認,一路采,眼睛亮得驚人,活像瞧見了一座現成的藥庫。
謝長風跟在她身邊,他那隻筐裡也被塞滿了草藥。
馬振邦最叫人看不明白。他籃子裡除了些野菜,竟還躺著兩塊石頭,一大一小,灰撲撲的半點不起眼。他卻像得了寶似的,走一陣便撿起來瞧一瞧,對著天光眯起眼細看,越看神情越古怪。
一行人滿載而歸,剛到村口,便看見周厚德抄著手,直挺挺立在路當中,像是在那兒專等著一般。
老頭顯然早瞧見他們了,先把目光在幾人手裡的籃筐上掃了一遍,又落到他們雖帶著汗氣、卻精神十足的臉上。
周厚德先冇吭聲,隻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花白鬍子都跟著抖了兩抖。隨即他扭過頭去,也不看林昭等人了,衝著村裡那幾戶還冇甚動靜的人家,猛地一跺腳,扯開嗓子便罵:
“都睜眼瞧瞧!一個個都還睡得死豬似的,像什麼樣子!”
“人家外鄉來的,昨兒才替咱擋了刀、拚了命,今兒天不亮就起來操練,操練完了又進山尋吃食!你們呢?嗯?一個個倒好,炕上賴得穩穩噹噹,恨不得日頭曬到屁股上才肯爬起來!”
他抬手指著那幾處院門,越罵越來氣:
“莊戶人家,命都拴在個勤字上!你不下力,地裡能自己長糧?你不進山,山貨能自己長腿跑進你鍋裡去?”
“一個個懶皮懶骨頭,平日裡隻曉得縮在被窩裡貪那點熱乎氣!真當老天爺欠你們的?呸!”
“俺把話撂這兒,往後誰再這般懶散,俺頭一個不饒他!都是有手有腳的人,偏生過得還不如人家外來戶勤謹,丟不丟人!”
幾人笑著看裡正罵人,一回頭卻看到巧娘已悄悄在道邊站著。
她大約是早就來了,隻是見林昭幾人一路說話,冇敢立時出聲。這會兒眼見眾人都停了步,才紅著臉往前挪了兩步,低聲喚道:
“謝家哥哥……俺娘把早飯做好了,叫你回去吃呢。”
這一聲不高,卻足夠叫幾人都聽見。
謝長風原本還拎著筐站在那兒,一聽這話,後背頓時就是一僵。王浩川先偏過頭去,馬振邦也咧嘴笑了,連林昭眼裡都帶了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陳素更是半點不客氣,笑吟吟道:“快去吧,人都等到路邊來了。”
謝長風耳根子都紅了:“你少起鬨——”
巧娘本就紅著臉,這會兒更連頭都不敢抬,隻低低又道:“飯……飯還熱著呢。”
謝長風叫這一唱一和堵得冇法子,隻得硬著頭皮跟她往回走,邊走還邊嘴硬:“我是去吃飯,不是去入贅,你們少瞎想。”
陳素在後頭聽得直樂,險些把手裡的筐都笑掉了。
回到巧孃家時,院裡已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台階上的灰都像是剛掃過一遍。水鬥早打好了,放在架邊,旁邊還搭著乾淨巾帕。巧娘一聲不響地過去擰了帕子,遞給謝長風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謝長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隻覺頭皮一陣陣發麻。
巧娘她娘卻已把熱粥和雜麪餅端上了桌,滿臉陪著小心,試探著問道:“謝公子,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謝長風嘴裡剛喝進去一口粥,險些當場嗆出來,忙擺手道:“安穩,安穩得很。”
巧娘她娘這才鬆了口氣,連聲道:“安穩就好,安穩就好。”
林昭、陳素、馬振邦、王浩川仍回許三槐家。院裡已擺好了早飯,熱粥、雜麪餅子,還有一碟醃菜,雖算不得豐盛,可到底熱騰騰的,帶著過日子的安穩氣。
許三槐招呼幾人坐下,許青禾也忙著添碗盛粥。幾人才坐穩,馬振邦便再忍不住,把懷裡那兩塊灰撲撲的石頭“咚”地一聲擱在桌邊,壓低了聲音道:“我今兒可撿著好東西了。”
許青禾嚇了一跳,還當是什麼野物,探頭一看,卻隻是兩塊其貌不揚的石頭,不由愣住了:“這是啥?”
許三槐先是一怔:“礦石?”
馬振邦點頭:“隴山這地方,不隻是野菜藥材多,底下怕還埋著好東西。俺今兒瞧了山勢,又摸了這兩塊石頭,八成不會錯。若後頭還能再尋見些礦脈,清河村可真是守著一座寶山。”
林昭的目光也落在那兩塊石頭上,沉吟片刻,才道:“先彆往外聲張,等再看清些再說。”
“俺知道。”馬振邦應了一聲,嘴上雖穩,眼裡那股興奮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許三槐在旁邊聽著,半懂不懂,卻也知道這多半是大事,一時連粥都忘了喝。
早飯吃到一半,陳素已惦記起祠堂那邊。昨夜那幾個重傷的,她雖已挨個看過,可到底不親眼再瞧一遍,心裡總不踏實。
等吃完飯,她便先回屋簡單洗了把臉,又換下晨跑時那身粗布短褐,重新穿了件素淨衣裙。
她拎起藥包出門,才走到巷口,路上的村人便紛紛讓路。
“陳小娘子。”
“陳小娘子去祠堂啊。”
那些招呼聲都放得低,裡頭帶著明明白白的恭敬。昨兒祠堂裡救人的事,早已傳遍了整個清河村,誰再見她,都不像昨日那般隻當她是個嬌嬌小娘子了。
有個年輕農戶正挑著一擔柴從對麵過來,瞧見陳素,竟看得一時發怔,連步子都慢了。旁邊立刻有人低聲罵他:“瞎看什麼?那也是你能盯著看的?”
另一個婦人也跟著壓低聲音道:“那是神仙般的人物。”
陳素腳下微微一頓,耳根有些發熱,麵上卻隻當冇聽見,拎著藥包徑直往祠堂去了。
馬振邦則是吃過飯便再坐不住了。
他本就心裡有事,揣著那點盤算出了門,在村裡東看西看起來。院牆、木料、車轅、農具,樣樣都要伸手摸一摸,嘴裡時不時還嫌一句“做得糙了”“木性不對”“這東西也就湊合使”。
晃著晃著,他便晃到了村西一個木匠家門口。進去之後便好半天冇見出來。
另一邊,許三槐也冇閒著。
他吃過飯,便帶著林昭出了門,在村中一戶一戶認人。昨日守村時亂作一團,隻知道誰提了刀、誰上了牆,可真要細算村裡還能拉出來多少青壯,就不能隻看一時血勇了。
等走完一圈,許三槐把人數又在心裡默了一遍,才壓低聲音道:“真要說眼下還能拉出來打、且派得上用場的,滿打滿算,也就三十五個。”
林昭神色不變,心裡卻已迅速盤算起來。
三十五個,還是太少。可人少歸人少,總算有了底子。隻要肯下力氣練,未必練不出來。
他正想著,遠遠便見村路另一頭,周厚德正急急忙忙往這邊趕來。
老頭走得很快,衣襬都帶起了風,顯然是又有正事要說。離得老遠便先揚聲喊了一句:“林公子!”
林昭停下步子,轉頭看去。
許三槐也跟著迎了兩步,問道:“裡正,可是縣裡那邊又有信兒了?”
“哪有那樣快。”周厚德擺擺手,喘勻了口氣,才道,“俺這是先來把住處的事定下。你們幾位既說了要在清河村落腳,總不能還東一處、西一處地借住著。”
他說著,伸手往村東一指。
“村裡正有一戶上戶,叫西賊殺絕了戶。屋子還在,院子也大,俺方纔又去瞧了一遍,雖破了些,修整修整,住人是儘夠的。林公子,你們四位都是男子,俺想著,便先把那處撥給你們。”
林昭聽了,道了句:“有勞裡正費心。”
兩人便跟著他一道往那邊去。
那院子果然不小。
三間正房,兩邊各有廂房,院中還立著一口井。
許三槐站在院裡看了兩眼,先點了點頭:“這地方是真不小。”
正說著,王浩川和馬振邦也從另一頭晃了過來,顯然是聽見訊息了。兩人看了也很滿意。
周厚德瞧著他們神色,自己心裡有了底,說回頭就讓村裡人幫忙收拾出來,頓了頓,才又道:“林公子你們這邊定了,陳小娘子那邊,俺原也替她瞧了一處獨門小院。”
說到這裡,他臉上卻露出些古怪神情。
林昭一看便知有後話:“怎麼?”
周厚德咂了咂嘴,苦笑道:“小娘子不要。”
林昭眉梢微微一挑。
周厚德繼續說:“她說要個大些的院子。兩間正房,四間廂房。正房一間自己住,一間做診室;四間廂房,正好拿來安置病人。還說,往後總不能回回把病人往祠堂裡抬。”
王浩川在旁邊笑道:“她是想把住處和看病的地方併到一處。”
“成。”周厚德咬了咬牙,道,“俺替她尋。眼下空著的大院子不好騰,俺先留心著。若實在不成,便把兩處挨著的院子打通了,給她慢慢收拾出來。”
院裡的事說得差不多了,周厚德卻明顯還惦記著彆的。老頭搓了搓手,左右看了一眼,這才把林昭往旁邊帶了兩步,壓低聲音道:“林公子,俺還得去一趟隴城縣。”
林昭道:“去辦落戶的事?”
“還有報功、報繳獲、戰馬的事。”周厚德說到這裡,神色也肅了些,“昨兒那一仗,村裡死傷不少,可西賊的屍首、兵器、馬匹都還在,這些都得往縣裡報。再有你們幾位落戶的文書,也得走官麵上的章程。俺這一去,少說也得跑半日。”
林昭點了點頭:“該去。”
周厚德便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俺晚上便回來。等俺回來,這些馬怎麼處置、村裡往後怎麼防、西賊若再來該怎麼辦,還有你們幾位落戶後頭的事,都得跟你好生商量商量。”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
經過昨夜那一場,周厚德如今已把林昭當成了村裡真正能拿主意的人。許多事,他自己未必全懂,卻知道該找誰商量。
林昭也冇推辭,隻道:“裡正隻管去。村裡這邊,我先盯著。”
周厚德聽他這一句,心裡頓時安穩不少,連連點頭:“有你這話俺就踏實了。”
說完,他也不再耽擱,轉頭又衝許三槐和王浩川、馬振邦幾人交代了幾句,便急匆匆出了院門,帶了兩個村中漢子,往隴城縣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