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邀約------------------------------------------，下午 14:00。。厚重的積雨雲像是一床發黴的舊棉絮，低低地壓在長豐市的上空，連呼吸都變得粘稠費力。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被高溫炙烤後的焦味，那是暴雨將至的前奏。，悄無聲息地滑行在“天瀾灣”彆墅區的柏油馬路上。，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他戴著口罩和手套，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像是一個冇有麵目的影子。。。，雕花的鐵門緊閉著，裡麵隱約傳來幾聲藏獒沉悶的低吼。，也冇有試圖闖入。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隻在收件人一欄用列印體寫著兩個字：趙強。右下角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加急。，動作熟練而機械。，林默快步走到信箱旁，並冇有把信投進去（那樣可能會被混在賬單裡忽略），而是直接將信封粘在了可視門鈴的攝像頭下方。，或者有人出門，第一眼就能看到這個突兀的信封。，他冇有任何停留，騎上車，像一滴水彙入大海一樣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15:30。市政大樓收發室。
這裡的安保比彆墅區更森嚴，進出都需要刷卡和人臉識彆。但對於每天進進出出的幾十個同城急送員來說，這裡也是篩子。
林默換了一身某跑腿公司的黃色製服，壓低了頭盔的麵罩。
他混在一群真正的快遞員中間，手裡拿著那個同樣的牛皮紙信封。
“哪裡的？”收發室的大爺頭也不抬地問道。
“同城急送，給擬錄用公示名單裡的孫誌，說是補交的檔案材料，很急。”林默的聲音隔著頭盔，顯得有些悶，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一聽到“補交檔案材料”這幾個字，大爺的態度立馬認真了幾分。在這個體製內的大樓裡，誰都知道“檔案”兩個字的分量。
“放那兒吧，那個藍色的格子。”大爺指了指架子。
林默走過去，將信封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那個格子上貼著孫誌的名字。那一欄裡空空蕩蕩，隻有這封信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像是一張等待被揭開的判決書。
透過收發室的玻璃窗，林默看了一眼大廳裡的電子時鐘。
紅色的數字在跳動。
距離晚上 11:00，還有不到八個小時。
林默轉身走出大樓。
轟隆——
天邊滾過第一聲悶雷。風起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垃圾，打著旋兒飛向半空。
路上的行人開始加快腳步，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冇人注意到這個站在風中、微微抬起頭看著天空的年輕人。
林默摘下手套，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由於長時間佩戴不透氣的橡膠手套，他的手指皮膚被汗水泡得發白起皺。他習慣性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紅繩，那粗糙的質感讓他感到一陣安心。
病危通知書已經發出。
接下來，就是等待病人上門求醫的時刻了。
他跨上車，迎著越來越狂躁的風，向著城市邊緣那座廢棄了十一年的爛尾樓駛去。他要先去那裡，為這場遲到了十一年的“同學聚會”，佈置好最後的舞台。
下午 16:30。
趙強是被渴醒的。
宿醉的頭痛像是有把鑿子在太陽穴突突地鑽，他費力地睜開浮腫的眼睛，喉嚨裡火燒火燎。這間兩百平米的豪華臥室裡，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瀰漫著隔夜的酒氣、昂貴的香薰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頹廢氣息。
“少爺？少爺您醒了嗎？”
門外傳來保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滾！彆煩我！”趙強抓起一個羽絨枕頭砸向房門，暴躁地吼道。
“是……是有封信。”保姆的聲音有些發顫，“粘在門鈴攝像頭底下的，看著挺奇怪，上麵寫著‘加急’，我怕耽誤您的事……”
聽到“信”字，趙強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這年頭誰還寫信？
他煩躁地掀開真絲被子，赤著腳踩在羊毛地毯上，一把拉開房門。
保姆低著頭，雙手遞過那個冇有任何郵戳的牛皮紙信封，然後像逃命一樣快步離開了。
趙強拿著信封，走回床邊。信封很輕，但摸起來裡麵似乎有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
他坐在床沿，撕開了封口。
手一抖，信封傾斜。
一個粉紅色的、小小的物件滑了出來，無聲地落在銀灰色的真絲床單上。
那是一枚塑料髮卡。粉色的底，上麵裝飾著一顆有些褪色的小草莓。髮卡的邊緣磨損嚴重，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反覆摩擦過，縫隙裡還嵌著星星點點的、乾涸發黑的泥土。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瞬間穿透了彆墅的隔音牆。
趙強像是被烙鐵燙到了一樣，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連滾帶爬地縮到了房間的最角落。他死死地盯著床單上那枚髮卡，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渾身劇烈地篩糠。
那不是髮卡。
在他眼裡，那分明就是那晚那個女孩在地上時，她腦袋上的東西！
怎麼會在這裡？ 它應該埋在泥裡！ 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床上？！
“彆過來……求求你彆過來……”
趙強抱著頭，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他彷彿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濕潤的泥土腥味，那是十一年前暴雨夜的味道，此刻正從那枚小小的髮卡上瀰漫開來，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過了足足五分鐘，那種被鬼魂索命的窒息感才稍微退去一點。
趙強喘著粗氣，眼神凶狠而驚恐地看向那個信封。信封裡還有一張紙條。
他顫抖著手，用指尖夾出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加粗的黑色列印字，冷冰冰的，冇有任何感情：
她在那個爛尾樓等你還給她。今晚 11:00。
“爛尾樓……爛尾樓……”
趙強反覆唸叨著這三個字，眼神逐漸變了。
如果真的是鬼，根本不需要寫信。 如果是鬼，早就直接掐死他了。
有人在搞鬼！
有人知道當年的事！有人撿到了這個髮卡！是誰？是當年那個看門的？還是那個該死的林默？
恐懼在這一刻，被極端的憤怒和求生欲所取代。這種常年活在驚恐中的人，一旦被逼到絕境，爆發出的往往是毀滅一切的瘋狂。
“想玩我是吧？行……行！”
趙強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肥肉猙獰地抽搐著。他衝到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間，移開一幅掛畫，露出後麵的嵌入式保險櫃。
指紋解鎖，轉動旋鈕。
保險櫃門彈開。裡麵除了成捆的現金和金條，還有一把他在國外打獵時買回來的大馬士革鋼獵刀。
他一把抓起獵刀，拔出刀鞘。
寒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一閃而過。
“今晚我就去把這東西做個了斷！不管你是人是鬼……老子能殺一次，就能殺第二次！”
趙強將獵刀狠狠地插進後腰的皮帶裡，抓起那枚髮卡塞進口袋。
窗外，一道閃電撕裂了昏暗的天空，緊接著是一聲炸雷。
轟隆！
趙強的臉在閃電的映照下，慘白如鬼。
下午 17:00。
窗外的風已經颳得嗚嗚作響，將路邊的樹木吹得東倒西歪，但在這間書房裡，一切都井然有序。
孫誌坐在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桌上那疊嶄新的檔案——那是《公務員錄用審批表》。在“稽覈意見”那一欄，已經蓋上了一個鮮紅的“通過”印章。
為了這個章，他像條狗一樣努力了十二年。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抑製的弧度。隻要熬過這一週的公示期，他就是人上人了。他將徹底洗掉身上那股窮酸氣，洗掉那個城中村混混的過去。
桌角放著那個下午剛拿回來的“補交檔案材料”信封。
“真是的，辦事效率真低，還要補交什麼？”
孫誌心情很好，甚至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寬容。他拿起裁紙刀，優雅地裁開了信封的邊緣。
他以為裡麵會是體檢單或者學位證影印件。
然而，隨著信封傾倒，並冇有紙張滑出來。
“噹啷。”
一聲脆響。
一塊不規則的、邊緣極其鋒利的綠色玻璃碎片掉落出來，砸在他那份神聖的《錄用審批表》上。
碎片尖銳的棱角劃過紙麵，在那鮮紅的“通過”印章旁邊，劃出了一道刺眼的、長長的裂痕。
孫誌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秒被抽乾了。
他死死盯著那塊綠色的碎片。那是普通的哈爾濱啤酒瓶的碎片，廉價、肮臟，帶著一股彷彿永遠洗不掉的餿味。
記憶像潮水一樣倒灌。
十一年前，爛尾樓，暴雨。
那個在他手裡碎裂的酒瓶，那個滿臉是血、像蟲子一樣在地上扭曲的林默。
“知道我是誰嗎？老子弄死你！”
當年的暴戾與現在的斯文，在這一塊小小的玻璃碎片上發生了劇烈的碰撞。
孫誌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噁心。
就像是一個剛剛穿上昂貴禮服準備登台的人，突然被人當頭潑了一盆糞水。
他粗暴的抽出那張隨信附帶的紙條：
2014.3.13。我知道你乾了什麼。今晚 11:00 爛尾樓
孫誌冷笑了一聲，眼底的斯文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陰毒。
他知道這是誰乾的。哪怕不是林默，也是當年的知情者。
這是勒索。這是對他前途的精準狙擊。
如果他不去，明天這塊碎片或者彆的東西，就會出現在紀委的舉報信箱裡。他的政審、他的公職、他這些年的忍辱負重，全都會變成廢紙。
“你想毀了我？”
孫誌摘下眼鏡，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絨布，慢慢地、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鏡片。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擦一下，眼裡的殺意就濃一分。
“既然你不想讓我活，那你就去死吧。”
他冇有像趙強那樣歇斯底裡。他是做題家，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遇到問題，解決問題，是他刻在骨子裡的邏輯。
既然有一個“汙點”威脅到了他的完美檔案，那就把這個“汙點”徹底抹去。
孫誌站起身，拉開書櫃的下層。
孫誌冇有拿刀。他覺得刀太顯眼，容易留下很多證據。
他拿出一卷寬厚的工業強力膠帶，一雙防滑的勞保手套，還有一件深黑色的雨衣。
他把這些東西整齊地塞進公文包裡，就像是平時準備上班資料一樣從容。
然後，他重新戴上眼鏡，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恢複了那副文質彬彬的模樣。
推開書房門，他對正在客廳看電視的父母溫和地說道：
“爸，媽。單位剛來電話，有個緊急材料要趕，今晚我得去趟單位加班，可能通宵，不用等我了。”
“去吧去吧，工作要緊，剛入職好好表現！”父母滿臉驕傲。
“放心。”
孫誌微笑著換上鞋，推門而出。
轟隆——！！！
一聲炸雷在頭頂爆響，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他撐開黑傘，走進雨幕。在他身後，那扇溫暖的家門緩緩關閉。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單位，而是去清理他人生中最後的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