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樂歌 第394章 我,究竟做了什麼
廢墟內部,壓抑得令人窒息。
被血腥吸引的低階妖獸——獠牙森森的腐骨豺、成群結隊的噬鐵鼠、甲殼幽暗的掘地蠍,以及幾支為尋找遺落物資或“神跡”而來的、裝備簡陋的部落人族,如同嗅到腐味的蠅群,膽戰心驚卻又貪婪地湧入了蠻荒古城,這片巨大的死亡廢墟。
濃烈的血腥與焦土氣息混合,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闖入者的神經上。
斷壁殘垣如同巨獸的殘骸,猙獰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唯有廢墟中心那片突兀的、晶瑩剔透、散發著刺骨寒氣的冰晶區域,如同汙濁血海中一塊拒絕融化的絕望之淚,吸引著好奇與恐懼交織的目光。
衝突,在這片土地上如同野火般迅速點燃!
一群掘地蠍與一個試圖挖掘冰晶旁瓦礫的小型人族部落遭遇了。為了一塊疑似蘊含靈光的破碎法器殘片,或是僅僅為了爭奪立足之地,妖獸的嘶吼與人族的怒喝瞬間打破了死寂!
石矛骨刀與利爪毒鼇碰撞,鮮血在冰晶反射的幽光下飛濺。慘叫聲、骨骼碎裂聲、臨死的哀鳴,交織成一首殘酷的死亡序曲。雙方都殺紅了眼,死傷迅速增加,殘肢斷臂與破碎的兵器散落在冰冷的廢墟上。
就在這片血腥的修羅場邊緣,那巨大的、封印著敕樂的冰晶深處。
敕樂的意識,如同沉入萬載玄冰之淵的遊魚,終於被外界激烈的殺伐聲所喚醒。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漫長而混沌的夢。
夢中,有遮天蔽日的巨掌傾軋,有焚儘萬物的光焰,有震碎神魂的龍吼,最後,是冥淵燭龍那凍結靈魂的吐息,將他拖入永恒的冰冷與黑暗。
意識掙紮著上浮。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清明?他驚訝地“內視”,發現祭壇上承受天痕威壓造成的恐怖內傷,竟已癒合了大半?
一股溫潤中夾雜著絲絲縷縷極致寒意的能量,正在他經脈中自發地、緩慢地流淌。
“生機本源,你又救了我一命”敕樂心中驚歎不已。
外界的廝殺聲浪卻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感知。他艱難地“轉動”視角,透過澄澈卻厚重的冰層,看到了外麵煉獄般的景象:
曾經神聖的蠻荒古城,象征著南蠻文明的政治中心,已化為一片觸目驚心的焦土廢墟!
斷壁殘垣,屍骸枕藉,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恢弘?
而廢墟之上,尚未開化的妖獸與人族部落,竟在肆意廝殺,鮮血染紅了這片埋葬了南蠻榮耀的土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瞬間攫住了他!
南蠻……竟淪落至此!
來不及細想這翻天覆地的劇變如何發生,眼前人族部落正在妖獸圍攻下節節敗退,眼看就要被屠戮殆儘。一個部落戰士為了保護身後受傷的族人,被腐骨豺王一口咬斷了手臂,發出淒厲的慘叫!
這慘叫聲如同利刺,狠狠紮進敕樂的心神!
守護的本能壓過了迷茫!
“點化……引靈!”一個源自他從點化訣感悟出玄奧法訣,本能般浮現在他意識裡。
沒有猶豫!敕樂集中全部意念,嘗試運轉這生澀的法訣。
目標——並非外界,而是……包裹著他自身的、蘊含著冥淵燭龍本源寒力的巨大冰晶!
“嗡……”
法訣引動!
一股奇異的吸力自敕樂體內產生!那原本堅不可摧、凍結萬物的冰晶,其蘊含的磅礴陰寒之力,竟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絲絲縷縷、卻又沛然莫禦地,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呃!”敕樂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經脈彷彿要被這極致的冰寒瞬間凍裂!劇痛席捲全身!
但與此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湧入的陰寒之力,並未肆意破壞,反而在點化訣的奇異引導下,被強行壓縮、凝練,向著丹田氣海深處某個無形的核心彙聚!
一絲精純到極致、散發著幽邃寒芒的——極陰之力,正在艱難地、緩慢地……凝結成型!
那些同樣被冥淵燭龍吐息而成的冰晶,在敕樂吸收寒力的瞬間,彷彿失去了最後的維係!
一道道猙獰的裂痕瞬間爬滿冰麵!
“哢嚓!哢嚓!嘩啦——!”
伴隨著一連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那些冰雕……連同裡麵被封凍的身影,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紛紛崩解、碎裂!化作一地混雜著暗紅冰渣的、慘不忍睹的屍塊!再無一絲生機!
隻有他敕樂,因為這“點化訣”的意外運轉,不僅未死,反而因禍得福,煉化這致命的寒力為己用!
一股悲涼與憤怒直衝頂門!敕樂雙目赤紅,雖在冰中,意識卻激蕩,吸收寒力的速度陡然加快!
“給我……破!!!”伴隨著他意念中的一聲怒吼,體內那初生的極陰之力猛地一顫!
“轟隆——!”
包裹他的巨大冰晶,由內而外,轟然炸裂!
漫天冰晶碎片如同鋒利的刀片般四散射開!
敕樂的身影,裹挾著凜冽刺骨的寒氣與一股新生的、令人心悸的陰冷威壓,自紛飛的冰屑中一步踏出!他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冰錐,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淡白色寒氣。
他抬手,對著那頭正撕咬斷臂戰士的腐骨豺王,淩空一指!
“嗤——!”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幽白寒氣,如同來自九幽的死亡射線,瞬間跨越空間!精準地命中豺王頭顱!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豺王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保持著撕咬的姿勢,連同它口中的斷臂,瞬間被一層急速蔓延的、純淨無瑕的玄冰徹底覆蓋!化作一尊散發著死亡寒氣的巨大冰雕!甚至連眼中的凶光都凝固了!
這神魔般的手段,瞬間震懾了全場!
它們雖然靈智低下,但不傻,所有的妖獸,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驚恐地看著那尊豺王冰雕,又看向寒氣繚繞的敕樂,發出恐懼到極點的嗚咽,夾著尾巴瘋狂逃竄,轉眼消失無蹤。
廢墟上,隻剩下劫後餘生、渾身浴血、目瞪口呆的部落人族,以及……那尊散發著恐怖寒意的豺王冰雕。
部落眾人看著敕樂,如同看著自寒冰地獄歸來的神祇,充滿了敬畏與劫後餘生的感激。
他們掙紮著聚攏,想要跪拜。
敕樂手上輕輕一台,製止了他們。
一位長者從人群中走出,小心翼翼的詢問道∶“大人,可否告知老朽,蠻荒古城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一夜之間,變成了廢墟!”
望著這萬裡廢墟,巨大的悲慟與更深的疑惑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
“為什麼?”
“三判道長!”
“我來蠻荒,取星火石回去救命,也僅僅是你計劃中的一部分!”
真相,殘酷得令人窒息:
原來,他敕樂,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個執幡人,完成南蠻的覆滅計劃!
而三判道長,早已與萬壑天人、鏡中月勾結!他們共同導演了這場覆滅蠻荒古城的驚天陰謀!
利用星火之禮的時機,將南蠻的根基,連同那十萬年的古老文明,徹底碾為齏粉!
“噗——!”
極度的悲憤、被至親信任之人利用的劇痛、以及洞悉真相後的絕望,如同萬箭穿心!敕樂猛地噴出一口心頭熱血,那鮮血落在冰冷的廢墟地麵上,迅速凝結成刺目的紅冰。
他抬起頭,望向部落人族敬畏又茫然的目光,望向這片埋葬了無數同胞、榮耀與信仰的廢墟,望向灰濛濛、彷彿也在泣血的天空。
一個源自靈魂深處、帶著無儘冰寒與血淚的問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頭:
“我……我究竟……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