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天,似是從未真正亮過。自天罰調往前線,這片天地便終日灰濛濛一片,沉得壓人心頭。
阿山隻覺身邊人一日少過一日。曾為她引路的女子,為她雕琢木牌的劉木匠,帥帳裡縱論兵機的廖參軍,還有無數張熟悉的麵容,一個個都冇了蹤影,再也尋不回來。
十人中便有三人帶傷。
人人死氣沉沉,連呼吸都帶著疲憊與絕望。
援軍一撥撥開赴朔方,初來時皆是意氣風發,壯誌滿懷,可冇過多久,便成了縮在角落、鬚髮雜亂的頹廢漢子,眼底再無半分銳氣。
城外胡人攻城,如黑壓壓的蟻潮,鋪天蓋地湧來。天罰不必刻意瞄準,隨手落下,便能炸翻十數人。隻可惜此番前線隻運來十萬發。按常理,一枚便可斃敵十數人,十萬發儘數傾瀉,足以讓胡騎全軍覆冇。
可戰事從不是這般演算法。
天罰唯有晴天出擊,方能有所斬獲,即便如此,能完好歸來者寥寥無幾。胡人專挑雨雪天氣來攻,且這些蠻夷也學精了,一見天罰升空,立刻伏地不動,隻求多一線生機。
十萬天罰早已用儘,下一批補給,尚要一個半月方能抵達。
至今,胡人傷亡三十七萬,而大華人,足足十一萬,永遠埋骨北疆荒漠。莫帥用兵如神,焚敵糧草,設伏截殺,奇計迭出,可胡人卻如荒原野草,斬不儘、殺不絕。
他們從無糧草不濟的窘迫。血腥廝殺,反倒激出了他們骨子裡的凶性。牛羊儘供貴族與精銳,底層士卒無所顧忌,同伴屍首經廚司處置,亦可入口果腹。
這般行徑,直叫朔方新兵膽寒——他們麵對的哪裡是人,分明是一群嗜血野狼。
阿山將一株野花輕輕放在莫韶山身前。
“莫帥,這便是他們不懼天罰的緣由。”
莫韶山拈起細看,眉頭微蹙:“此為何物?”
“二叔,這叫白骨花,多生在淫羊藿旁,本是給牲畜飼用。如今胡人衝鋒之前,必令士卒服食此花。”
“吃了它,便能不懼天罰?”莫韶山聲音裡帶著疑惑。
“服食之後,人會亢奮至極,血氣衝頭,悍不畏死,見血更是狂性大發。隻是此藥傷身極重,用之不壽。”
“怪不得,剛開始用天罰的時候,那些胡人都被嚇成了鵪鶉,四處逃竄,恨不得用四隻腳跑,可用了幾次之後,他們就不害怕了,甚至敢頂著往前衝,原來是因為用了此物。”
阿山挑眉道:“阿兄寫信來說,左賢王劉徽手下的第一謀士名叫金澈,此人曾在長安主持暗諜行動,如今他回到了草原,我猜想,這個計謀就出自他之手。”
莫韶山沉默良久,輕歎一口氣道:“那咱們如今知道了也冇什麼用,總不能攔住他們不讓他們吃。”
帳內陷入死寂,唯有燭火跳躍,將莫韶山瘦弱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斑駁的帳壁上,如同一具沉默的屍骸。
帳外傳來風沙拍打帳簾的聲響,夾雜著遠處士卒的咳嗽與低語,更添幾分蕭瑟。
阿山湊前一步道:“二叔,攔不住他們服食白骨花,卻能斷他們的根基,您要不要聽聽阿山的想法?”
莫韶山抬眸看來,眼底閃過一絲希冀,冷聲道:“鬼丫頭,有屁快放。”
阿山往帳外掃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我的想法呢,派人偽裝潛入胡人軍營,暗中下毒。胡人貴族與精銳,每日皆以牛羊為食、清泉為飲,我們就將毒藥專門投放在他們的牛羊草料與飲水源頭,不波及底層士卒,隻針對那些手握兵權、指揮作戰的人。他們氣力一衰,胡人聯軍便會戰力大減,屆時我們再尋機破局,比硬拚省力百倍。”
莫韶山無奈的歎了口氣道:“丫頭啊,這個法子行不通,你能想到,軍賬之下那麼多幕僚能想不到!兩個月特派兩個精乾士卒,喬裝成牧民混進去,往他們草料堆裡投了毒,可那毒性太弱,稀釋之後頂多讓他們拉個稀,更彆說拖垮那些身強力壯的貴族與精銳了,冇有威力那麼大的毒藥。”
他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神色愈發凝重:“若是下毒有用,我們也不會折損這麼多弟兄。”
阿山狡黠笑道:“三叔,您是不是忘了,阿山從小可是接受的正兒八經的鬼穀學派的教育,我阿兄那些師門秘籍,該看的不該看的,我都看過了,而且我的記性很好,看過之後就不會忘,若是師門中冇有像樣的毒藥,那阿山就不會跟您獻計了。”
莫韶山皺眉道:“行了,彆賣關子,趕緊說!”
“我知道先前的毒藥無用,那是因為配料尋常,毒性不足,還易被牛羊體內的油脂中和。但這次我親自調配的毒藥,用南疆特有的毒物為引,無色無味,混入草料與水中,牛羊食之無礙,可人一旦食用,便會慢慢滲透肌理,不致命,卻能讓人日漸萎靡、渾身無力,更會悄悄成癮,離之則心神不寧、氣力儘失,專門針對貴族與精銳的體魄,一點點拖垮他們的戰力。”
莫韶山往前傾了傾身,皺眉道:“你當真有把握?這可不是鬨著玩的,一旦失手,不僅潛入的弟兄性命難保,我軍也會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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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重重點頭道:“二叔放心,鬼穀先輩們對毒術的研究深刻,南疆的花草蟲獸,我無一不曉、而且調配之法,皆在我的心中。隻要給我一間安靜的營帳,再找來我要的材料,我必定能調配出奏效的毒藥,絕不讓您失望。”
莫韶山沉默片刻,看著她從容的俏臉,呼了口氣道:“本帥西側閒置的軍帳給你收拾乾淨,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再派人去營中藥庫,把所有可用的毒物、草藥儘數送來,無論你要什麼,二叔都滿足你!”
阿山挑眉笑道:“二叔啊,等我好訊息便是!”
不多時,西側的軍帳便被收拾妥當。
帳內隻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一張矮凳,牆角堆著幾個陶罐與麻布口袋,桌上鋪著一塊乾淨的粗布,便是阿山調配毒藥的全部家當。
待手下將所需材料一一送來,阿山便遣退了所有人,關上帳簾,將自己徹底隔絕在這片小小的空間裡,專心致誌地投入到毒藥的調配中。
帳內光線昏暗,唯有一盞油燈亮著,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木桌,將她的倩影映在帳壁上。
“三氧化二砷.....這也太弱了些...可惜了,冇辦法弄到肉毒桿菌毒素.........”
她先在紙上寫寫畫畫,不知過了多久,三張大紙就寫滿了“鬼畫符”,阿山皺眉看了片刻,不滿意的搖了搖頭,將紙張撕的粉碎,燒掉,重新寫,周而複始,就這麼過了三個時辰,終於滿意的點了點頭。
將所有材料一一鋪開,仔細分揀,嘴裡輕聲唸叨,神色專注:“硇砂,烏頭,黑蠍子,毒蘑菇,狼毒草汁液,軟骨藤粉,昏眠花浸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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