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盤山的長風,裹挾著塞外獨有的凜冽寒意,卷著滿地枯黃幹裂的草屑、細碎的沙石,漫無目的地掠過蒙古大軍連綿數十裏的營帳。狂風呼嘯而過,吹得帳外的旌旗獵獵作響,吹得將士們的衣袍獵獵翻飛,可唯獨大汗禦帳之內,那盞燃著羊油的燭火,卻穩如磐石,燭焰分毫未晃,連一絲搖曳都不曾有。
不是這禦帳密不透風,而是這座大帳,是成吉思汗的專屬禦帳,是整個蒙古大軍的軍魂所在。帳外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怯薛歹騎士守得水泄不通,這是成吉思汗親手挑選的親衛,是蒙古軍中最精銳、最忠誠的死士,人人身披玄黑重甲,甲冑上鐫刻著草原狼圖騰,手持長槍,腰挎彎刀,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四周的一舉一動。
一隊隊怯薛歹排成整齊的佇列,在帳外來迴巡邏,厚重的馬蹄一遍遍踏過凍得堅硬如鐵的土地,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篤篤”聲響,每一步都砸在地上,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甲冑鐵片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卻冰冷的聲響,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亂,彷彿隻要那杆矗立在禦帳正前方的九斿白纛大旗,還在狂風中高高揚起、獵獵作響,那個騎著九白神駿、身披鎏金鎧甲、手握蘇勒定的天驕大汗,就依舊端坐帳中,運籌帷幄,掌控著天下戰局。
可這世上,除了拖雷、窩闊台、察合台三位皇子,以及寥寥數位核心重臣,全軍上下,再無一人知曉那個驚天動地的秘密——三天前的深夜,六盤山行宮的禦帳之內,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終究沒能熬過那場肆虐多日的高燒,在渾身刺骨的劇痛與無盡的征戰執念中,緩緩閉上了雙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彌留之際,他渾身滾燙,意識卻依舊清醒,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著幼子拖雷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那雙曾經橫掃天下、銳利無比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卻依舊透著不容違抗的鐵血威嚴。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一字一頓,吐出了三道足以改寫天下格局的遺詔,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鐵錐,狠狠刻在在場每一位黃金家族子弟與重臣的心上,永世不敢忘卻。
“秘不發喪。”
“待滅西夏,蕩盡餘孽,再行喪禮。”
“遵我遺命,殺李睍,誅皇室,絕黨項祀,讓這個反複無常的民族,徹底從世間抹去!”
三道遺詔,字字誅心,沒有半分餘地,將成吉思汗對西夏反複背盟的滔天恨意,展現得淋漓盡致。而這份絕密的遺命,也成了懸在整個中興府頭頂,隨時會落下的屠刀。
此時的中興府,這座曾被譽為“塞上江南”、依托賀蘭山屹立近兩百年的河西雄城,這座矗立著無數西夏佛塔、有著東方金字塔美譽的帝王之都,早已褪去了所有的繁華與雄奇,淪為了一座被饑餓、恐懼、絕望徹底啃噬殆盡的人間煉獄。
蒙古大軍的鐵蹄圍城,已經整整兩個月零七天。
城外,蒙古軍營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將整座中興府圍得如同鐵桶一般,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飛出。城池四周的壕溝、護城河,早已被戰死的士兵、餓死的百姓屍骸填滿,那些屍骸在連日的陰雨浸泡下,早已發脹腐爛,膿水血水混著雨水,在壕溝裏匯成烏黑腥臭的水流,順著地勢緩緩流淌,彌漫出的腐臭、血腥氣息,直衝雲霄,十幾裏外都能聞得見,引得漫天烏鴉盤旋不去,發出刺耳的聒噪,更添幾分陰森可怖。
城內,更是一片死寂,昔日車水馬龍、商賈雲集的主街道,如今空無一人,隻剩下被狂風捲起的沙塵、破爛的布絮,在空蕩蕩的街巷裏翻滾。街道兩旁的店鋪,早已門窗殘破,貨架空空如也,所有能吃的東西,早在一個月前就被搜刮一空。
城中的百姓,早已吃光了官府糧倉裏最後一粒糧食,隨後啃光了路邊所有的樹皮、草根,挖光了地裏能入口的野菜,到最後,城中的貓狗、飛鳥、甚至牆縫裏的老鼠,都被饑腸轆轆的百姓捉食殆盡,但凡能塞進嘴裏、勉強果腹的東西,都沒了蹤影。
街巷的每一個角落,牆角下、門洞邊、破屋前,隨處可見倒斃的饑民。他們一個個瘦骨嶙峋,渾身皮包骨頭,幹癟的麵板緊緊貼在凸起的骨頭上,整個人就像一張被揉皺又風幹的破紙,沒有半點生氣。有的人早已沒了氣息,身體僵硬,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對食物的渴望;有的人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等待死亡的降臨。
城牆上的守兵,更是慘不忍睹。他們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眶深陷,臉色蠟黃如紙,嘴唇幹裂起皮,滲著絲絲血痕,長時間的饑餓與守城廝殺,早已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連握住手中兵器、靠在城垛上都顯得無比艱難。身上的鎧甲鏽跡斑斑,布滿了刀劍砍殺的缺口,不少士兵的鎧甲早已破損不堪,連一件完整的戰袍都穿不上,隻能用破爛的麻布,胡亂裹著身上潰爛的傷口,傷口化膿發炎,散發著異味,可他們連處理傷口的草藥都沒有,隻能默默忍受著鑽心的疼痛。
他們眼神空洞,麻木地望著城外一眼望不到邊的蒙古營帳,沒有憤怒,沒有鬥誌,隻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絕望。他們知道,城池被破,隻是早晚的事,他們早已沒有了抵抗的能力,隻能眼睜睜等著末日降臨。
而位於城南的西夏宮城,更是被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氣氛籠罩,空氣彷彿都凝固了,讓人喘不過氣,連宮牆間吹過的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悲涼。
末主李睍,癱坐在冰冷的龍椅上,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泥胎木偶,一動不動。他今年剛滿三十歲,本該是意氣風發、執掌國政的年紀,可短短數月的亡國之禍,早已將他折磨得形容枯槁,麵目全非。
他頭發淩亂,披散在肩頭,發絲間夾雜著不少灰塵與草屑,臉上布滿汙垢,雙眼布滿猩紅的血絲,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絕望。身上的龍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金碧輝煌,布料陳舊褪色,上麵沾著不知何時濺上的血汙、灰塵,褶皺不堪,腰間的玉帶鬆鬆垮垮,全然沒有了帝王的威儀。
龍椅之下,跪著幾位須發皆白、輔佐了幾代西夏帝王的老臣,他們同樣衣衫襤褸,官服破損,沾滿塵土,一個個麵如死灰,低著頭,渾身瑟瑟發抖,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眾人沉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裏迴蕩。
過了許久,一位白發蒼蒼、拄著柺杖的老臣,終於顫抖著抬起頭,他的嘴唇幹裂,喉嚨幹澀,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被狠狠摩擦,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陛下……老臣剛剛派人打探清楚,城外的蒙古大營,每日依舊準時升起九斿白纛,大汗的禦帳依舊有人值守,看來成吉思汗依舊康健,絲毫沒有退兵的跡象……可我們城中,糧草早已斷絕三日,府庫之中,再無一粒米、一顆糧,再這樣死守下去,不出三日,滿城的百姓、守城的將士,全都要化為餓殍,活活餓死在這城中啊!”
話音未落,另一位老臣猛地掙脫攙扶,重重地朝著大殿的青磚地麵磕頭,額頭一次次狠狠砸下,發出“砰砰砰”的沉悶聲響,不過幾下,額頭便磕破了,鮮紅的血液順著額頭流下,染紅了身前的青磚,他卻渾然不覺,依舊拚命磕頭,哭聲嘶啞:“陛下!事到如今,我們已經無路可退,唯有開城投降,或許還能求一線生機!蒙古人雖生性勇猛,征戰四方,但我等舉國歸降,獻上國土、百姓,看在大汗的份上,或許……或許能饒過城中這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性命啊!求陛下三思!”
“投降?”
聽到這兩個字,李睍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一絲絕望的怒火,他身子前傾,死死盯著下方跪地的大臣,聲音沙啞破碎,帶著無盡的苦澀與不甘,厲聲反問:“你們現在讓朕投降?我西夏立國以來,數次背盟,先依附蒙古,轉頭又投靠金國,左右逢源;去年成吉思汗西征,命我西夏出兵相助,我們不僅拒不出兵,還派出使者出言羞辱大汗,放言‘氣力既不足,何以稱汗’,如此奇恥大辱,成吉思汗何等梟雄,豈能善罷甘休?如今我們走投無路纔去投降,他們會饒過我們?會饒過這中興府的百姓?”
這話一出,剛剛還苦苦勸諫的大臣們,瞬間啞口無言,大殿之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成吉思汗一生縱橫天下,性子剛烈,最恨的就是反複無常、背信棄義之人。當年花剌子模沙摩訶末,隻因殺了蒙古商隊、羞辱蒙古正使,就引來蒙古大軍傾巢西征,最終國破家亡,自己逃亡海外,病死在孤島之上,下場淒慘無比。
而如今的西夏,所作所為比花剌子模更加過分,一次次挑釁成吉思汗的底線,一次次違背盟約,如今蒙古大軍兵臨城下,圍城兩月,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麵,投降,又哪裏會有什麽生路?
可不投降,又能如何?
死守,隻有滿城餓死、被蒙古大軍破城屠戮這一條路;投降,或許還有一絲微乎其微的希望,哪怕這希望,渺小得如同風中殘燭。
李睍緩緩轉過頭,望著殿外那輪慘淡的夕陽,夕陽的餘暉灑在宮牆上,映得一片血紅,像極了遍地的鮮血。他的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灰塵,從眼角緩緩滑落,滴在身前的龍椅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的腦海中,閃過西夏立國一百八十九年的點點滴滴。從先祖李元昊正式建國,稱帝立製,創造西夏文字,修建宏偉宮闕與帝王陵寢,在河西之地開疆拓土,讓黨項族屹立於西北;到後來曆代帝王勵精圖治,西夏國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樂業,佛法興盛,文明綿延,也曾有過“西夏國勢盛,河西盡歸心”的輝煌歲月。
一百八十九年的傳承,一百八十九年的基業,黨項族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文明與輝煌,可如今,卻要在他這一代,徹底覆滅,毀於一旦。
他成了西夏的亡國之君,成了黨項族的千古罪人。
無盡的絕望與愧疚,徹底淹沒了李睍,他渾身顫抖,緩緩站起身,伸出顫抖的手,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舊不堪的龍袍,狠狠扔在腳下,用腳重重踩在上麵。那龍袍上殘留的金線,早已磨損褪色,此刻被他踩在塵土裏,再也沒有半分帝王的尊貴。
他轉身,走到大殿一側的暗格前,伸手開啟暗格,從裏麵取出一件粗布縫製的素服,麻木地披在身上,褪去了所有帝王的身份,隻剩下一個即將亡國的君主。
“備車。”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墜入深淵般的死寂絕望,每一個字,都透著無盡的悲涼:“擬降表,取國璽,整理全國戶籍、山川圖冊……朕,親自出城,去蒙古大營投降。”
下方的老臣們聽到這話,紛紛伏地大哭,蒼老的哭聲在空曠的宮殿裏來迴迴蕩,撕心裂肺,悲痛欲絕,聽得在場每一個人都心頭發緊,淚濕眼眶。他們哭西夏的覆滅,哭帝王的無奈,哭黨項族的末日,哭城中百姓的劫難,可除了痛哭,他們再也無能為力。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天邊還泛著一絲魚肚白,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中興府那座厚重堅固的南大門,在無數守城士兵的推動下,緩緩開啟。
城門軸轉動,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像是這座百年古城,最後的悲鳴。
李睍身著素服,披散頭發,赤著雙腳,雙手高高捧著寫好的降表、西夏國璽,以及厚厚的戶籍山川圖冊,一步步走在最前方。他低著頭,不敢看四周,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身後,是瑟瑟發抖、麵如死灰的文武百官,是衣衫破舊、滿臉悲慼的皇室宗親,他們一個個步履蹣跚,低著頭,跟在李睍身後,如同待宰的羔羊,沒有一絲反抗的力氣。
城門之外,早早得到訊息的百姓們,紛紛跪伏在街道兩側,黑壓壓一片,哭聲震天。他們中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繈褓中的嬰兒,有衣衫襤褸的壯年,有淚流滿麵的婦人,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君主身著素服,出城投降,他們心裏清楚,這座傳承了近兩百年的都城,從此再也不屬於西夏,不屬於黨項族,滿城百姓,都成了亡國奴。
百姓們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亡國的悲痛、對未來的恐懼、對家園的不捨,淚水混著地上的塵土,糊滿了每一個人的臉頰,哭聲震天動地,傳遍了整座中興府,卻終究喚不來一絲生機,擋不住覆滅的命運。
李睍聽著耳邊百姓的痛哭聲,心如刀絞,卻始終不敢抬頭,隻能一步步,朝著城外的蒙古大營走去,走向那註定的末日。
蒙古大營之內,氣氛森嚴,殺氣騰騰。
正中的大汗禦帳之中,拖雷端坐於主位,窩闊台、察合台分列兩側,蒙古重臣,個個一身戎裝,腰挎彎刀,端坐一旁。所有人都麵色冰冷,眼神淩厲如刀,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死死盯著帳門的方向,沒有一人說話,整個大帳靜得可怕。
不多時,帳外傳來腳步聲,李睍帶著西夏君臣,一步步走入禦帳。
剛進帳門,李睍便“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高高舉起降表與國璽,渾身不停顫抖,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哭腔與哀求:“罪臣李睍,率西夏舉國臣民,歸降大蒙古國,自此獻上全部國土、百姓、府庫,任憑大汗處置,絕無二心。隻求大汗開恩,饒過中興府內,萬千無辜百姓的性命,求大汗慈悲!”
他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麵,不敢有絲毫抬頭,滿心都是哀求,隻盼能換得蒙古人一絲憐憫,保住城中百姓的性命。
拖雷坐在首位,麵無表情,眼神冰冷得如同冬日裏的堅冰,沒有半分波瀾。他緩緩伸手,接過李睍手中的降表,隨意掃了一眼,便滿臉不屑地將降表扔在一旁,看都懶得再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地瑟瑟發抖的西夏君臣,從他們每個人臉上掠過,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無盡的冰冷與恨意,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帳中響起,字字誅心:“饒過百姓?西夏君臣,數次背盟,反複無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父汗西征之際,你們拒不出兵,還出言羞辱,犯下滔天罪行,此仇不共戴天!如今走投無路,纔想來投降,妄圖換一條生路,換城中百姓平安,你們覺得,晚了嗎?”
話音剛落,一旁的窩闊台立刻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威嚴,一字一頓地宣告:“我父汗臨終之前,留下遺詔,明令我等:滅西夏,殺李睍,誅盡西夏皇室,絕黨項族祭祀,蕩平黨項根基!這是父汗的遺命,是天命,也是我蒙古大軍的軍令,無人可以違抗!”
“傳我軍令,全軍入城,執行大汗遺命!”
隨著窩闊台一聲令下,帳外瞬間傳來一聲低沉而嘹亮的號角聲,號角聲劃破長空,傳遍了整個蒙古大營。
緊接著,大營之外,早已蓄勢待發的無數蒙古鐵騎,立刻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呐喊,他們揮舞著彎刀,騎著戰馬,如同饑餓的狼群撲食一般,朝著中興府的城門,瘋狂衝去。馬蹄聲震天動地,喊殺聲響徹雲霄,徹底打破了中興府最後的平靜。
跪在地上的李睍,聽到“絕黨項祀”五個字,又聽到帳外的馬蹄聲與喊殺聲,瞬間麵如死灰,渾身癱軟,直接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再也沒有一絲生氣。他知道,自己最後的哀求,徹底落空了,一切都完了,西夏完了,黨項族完了,中興府的百姓,也完了。
沒過多久,蒙古大軍如同潮水一般,湧入中興府,厚重的城門被徹底撞開,鐵騎肆意馳騁在街巷之中,瞬間,戰馬的嘶鳴、蒙古士兵的呐喊、百姓的哭嚎、驚恐的尖叫,瞬間充斥了整座城池。
蒙古士兵遵照成吉思汗的遺詔,展開了殘酷無情的清剿屠戮。
首先被押走的,是所有西夏皇室宗親,皇子、公主、妃嬪、宗親貴族,無論男女老幼,全部被士兵押至城中校場,密密麻麻地跪成一片。
這些曾經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王族成員,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哭嚎著、求饒著,有的人拚命磕頭,有的人癱軟在地,有的人試圖反抗,卻被蒙古士兵一刀砍翻,可他們所有的求饒與掙紮,都換不來蒙古士兵半分同情。
校場之上,刀光閃爍,寒光凜冽,一顆顆頭顱應聲落地,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校場的黃土,血流成河,血腥味刺鼻。短短半個時辰,西夏皇室宗親,盡數被斬,無一倖免,昔日尊貴的皇族,徹底淪為刀下亡魂。
隨後,蒙古士兵又挨家挨戶搜查,將那些曾經在朝堂上叫囂著與蒙古死戰、堅決不投降的大臣,一一揪出,當場處決,他們的家產被盡數抄沒,金銀珠寶、糧食布匹,全部被運往蒙古大營,家中的男丁被斬殺,女子與孩童,盡數淪為蒙古將士的奴隸,受盡屈辱。
那些在城牆上死守、哪怕饑餓難耐依舊抵抗的西夏守兵,更是被蒙古鐵騎盡數屠戮,一個不留,街巷之上、城牆之下,到處都是守兵的屍體,鮮血染紅了每一寸土地。
而這,僅僅是開始。
蒙古大軍遵照成吉思汗“絕黨項祀”的遺命,開始對這座城池,進行毀滅性的破壞,要徹底抹去黨項族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印記。
士兵們衝進西夏皇宮,揮舞著刀斧,拆毀一座座宏偉的宮殿樓宇。鎏金的琉璃瓦被狠狠砸碎,散落一地;粗壯的梁柱被砍斷,一座座宮殿轟然倒塌,塵土飛揚;金碧輝煌的宮闕、雕梁畫棟的樓閣,瞬間化為一片斷壁殘垣,最終被付之一炬,火光衝天。
他們闖入西夏曆代帝王的陵寢,也就是那片宏偉的東方金字塔,動用兵器、戰馬,強行撬開陵寢大門,將裏麵陪葬的無數珍寶、金銀玉器、古玩字畫,搶掠一空。隨後,又撬開帝王後的棺槨,將裏麵的屍骨狠狠拖出,扔在地上,肆意踐踏、損毀,他們要讓黨項族的列祖列宗,死後都不得安寧,徹底斷絕黨項族的血脈與根基。
他們衝進城中的藏書樓、國子監、佛寺經閣,將那些珍藏了數百年、用西夏文字書寫的典籍、史書、佛經、書畫,全部搬出來,堆積在一起,一把火點燃。
滾滾濃煙騰空而起,遮蔽了整個中興府的天空,陽光被濃煙遮擋,天地間一片昏暗。無數珍貴的西夏文明瑰寶,在熊熊烈火中燃燒,化為灰燼,隨風飄散,從此徹底失傳,再也無人能尋迴,黨項族數百年的文明傳承,就此斷絕。
他們還在城中下達嚴苛的命令,嚴禁黨項人再設立宗廟、祭祀先祖,嚴禁任何人再使用西夏文字,不許說黨項語,不許再以黨項為姓,但凡有違抗者,格殺勿論。他們要用最殘酷的方式,讓這個在西北縱橫了近兩百年的民族,從曆史長河中,徹底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一時間,整個中興府,火光衝天,濃煙滾滾,烈焰吞噬著一座座房屋,鮮血染紅了一條條街巷。
昔日繁華的河西重鎮、塞上都城,徹底淪為了人間地獄。
大街小巷,到處都是燃燒的房屋,倒塌的樓宇,到處都是倒斃的百姓、士兵的屍體,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百姓的哭喊聲、慘叫聲,蒙古士兵的喊殺聲、戰馬的嘶鳴聲,房屋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絕望而慘烈的悲歌,在天地間久久迴蕩。
黨項族,這個曾經雄踞西北、傳承近兩百年的民族,在這場滅頂浩劫中,皇室被誅,文明被毀,百姓慘遭屠戮,徹底走向覆滅,絕了宗廟祭祀,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榮光。
而另一邊,蒙古大軍上下,依舊嚴守著成吉思汗離世、秘不發喪的命令,不敢有絲毫泄露。
他們押著投降的西夏殘餘貴族,帶著從中興府內搜刮來的無數奇珍異寶、糧食財物,以及擄掠來的百姓、工匠,緩緩拔營,朝著漠北草原的方向徐徐行進。
全軍上下,十幾萬將士,沒有一個人敢泄露大汗歸天的訊息,所有人都守口如瓶。每日清晨,那麵象征著成吉思汗、象征著蒙古軍魂的九斿白纛大旗,依舊會準時在大營中央高高升起,隨風飄揚;每日黃昏,那熟悉而悠揚的號角聲,依舊會準時迴蕩在軍營之中,號令全軍。
將士們依舊每日按時操練,佇列整齊,殺氣騰騰;將領們依舊每日聚集議事,商討軍情,處置降眾,整個大營井然有序,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樣,彷彿成吉思汗隻是暫時在禦帳中休養,從未離去。
他們要等到徹底平定西夏所有殘餘勢力,確保河西之地再無黨項反抗之力後,才會小心翼翼地,將大汗歸天的訊息,告知草原各部族。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一生征戰,馬不離鞍,從統一蒙古諸部,到南征金朝,西征花剌子模,滅國無數,縱橫歐亞大陸,建立起一個橫跨萬裏的龐大蒙古帝國。他的一生,波瀾壯闊,威震天下,令天下諸國聞風喪膽,是當之無愧的草原霸主。
而他,最終在滅亡西夏、完成自己最後一樁征戰心願的前夕,走完了自己傳奇而輝煌的一生,在六盤山下,永遠閉上了雙眼。
他的離去,如同一顆照耀天下的巨星轟然隕落,讓整個天下為之震動。
可他親手打下的萬裏江山,他留下的鐵血基業,他定下的《大紮撒》法令,他開創的蒙古帝國霸業,卻如同一顆永不熄滅的火種,徹底點燃了黃金家族子孫的雄心壯誌。
拖雷、窩闊台、察合台,以及所有蒙古將士,都將繼承他的遺誌,率領蒙古鐵騎,繼續開疆拓土,征戰四方,去書寫屬於蒙古帝國,更加波瀾壯闊、更加威震四海的曆史。
隻是,這段輝煌帝國史的背後,是無數百姓的鮮血與白骨,是無數城池的毀滅與殘破,是無數文明的消亡與隕落,寫滿了亂世的悲涼與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