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府被蒙古大軍鐵桶圍困整整半年,這座黨項立國近兩百年的都城,早已熬盡了最後一絲生氣。城內糧盡援絕,餓殍塞途,易子而食的慘狀日日上演,末代國主李睍在滿朝文武與滿城百姓的哭求中,已然應允三日後赤膊縛梛,開城歸降。
西夏滅亡,已成定局,連西風卷過蒙古大營時,都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鬆弛。
連日來緊繃的軍紀稍稍舒緩,軍營中不再是整日操練的金戈交鳴之聲,士卒們擦拭兵器時,言談間皆是破城後論功行賞的期許;夥帳裏飄出的肉香也比往日更濃,連營中戰馬啃食草料的聲響,都少了幾分戰時的緊繃。上至成吉思汗,下至普通牧民出身的騎兵,人人心中都清楚,這座苟延殘喘的孤城,再也翻不起任何波瀾,滅國之功,已是囊中之物。
時值深秋,河西走廊的天地褪去了盛夏的蔥鬱,漫山遍野盡是金黃與枯黃交織的草浪,天高氣爽,雲淡風輕,澄澈的藍天沒有半分雜質,正是草原民族一年一度秋獵的絕佳時節。蒙古大營往西數十裏,便是一片廣袤的淺山草原,地勢平緩,水草豐茂,野兔、黃羊、野鹿、孤狼往來出沒,是天然的圍獵場。
中軍大帳內,炭火微微燃著,驅散了深秋的涼意。成吉思汗斜倚在鋪著熊皮的軟榻上,案頭堆疊著西遼平定、西域各部歸順的奏報,還有西征沿線各路大軍送來的軍情文書。他抬眼望向帳外,目光穿過連綿的營寨,落在遠處死氣沉沉的中興府城牆上,眼底滿是運籌帷幄的篤定,卻也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
他已是六十六歲高齡,自九歲喪父、流落草原,少年時起便在馬背上拚殺,一生征戰五十餘載,滅塔塔兒、平克烈、破乃蠻、征西遼、伐大金、橫掃花剌子模,從一個顛沛流離的部族少年,成長為一統蒙古、威震歐亞的天驕大汗。他的一生,從未離開過戰馬與彎刀,從未停下過拓土開疆的腳步。
連年的鞍馬勞頓,早已透支了他的身體。早年征戰中留下的箭傷、刀傷,每逢深秋風寒,便如針紮般隱隱作痛;常年風餐露宿、行軍趕路,讓他的筋骨日漸僵硬,腰背也不複壯年時的挺拔。可他天生剛毅,骨子裏刻著草原帝王的驕傲,即便周身病痛,也從未在將士麵前顯露過半分疲態,依舊每日端坐帳中處理軍務,下達軍令,周身殺伐威嚴,依舊讓帳下諸將敬畏不已。
這日午後,陽光穿透雲層,化作暖融融的金輝,灑遍整個蒙古大營,將帳前的九斿白纛映照得愈發莊嚴。窩闊台、拖雷、哲別、速不台、赤老溫等一眾心腹將領,整理好衣甲,一同躬身步入中軍大帳。
眾人入帳後,齊齊朝著榻上的成吉思汗行草原跪拜禮,起身時,窩闊台緩步上前,垂首躬身,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關切:“大汗,中興府已是甕中之鱉,我軍圍而不攻,靜待其自潰即可,無需再整日緊繃戒備。今日天朗氣清,秋風和暢,城外淺山草原正是秋獵佳時,兒臣懇請大汗移駕圍獵,一來可操練將士騎射之術,不忘草原根本;二來也能讓大汗舒展心緒,消解連日圍城謀劃的疲憊。”
拖雷緊隨其後,上前一步,聲音懇切,望著成吉思汗的眼神滿是孺慕:“二哥所言極是!父汗一生戎馬,終日操勞軍務,難得有片刻閑暇。秋獵是我蒙古祖製,既能讓勇士們重拾草原狩獵的血性,也能讓父汗暫離軍務,散心解乏。待拿下中興府,滅亡西夏,正好用今日獵獲,為父汗擺下慶功宴!”
哲別也抱拳道:“大汗,末將願率親軍護衛左右,保證獵場萬無一失。”
速不台、赤老溫等將領也紛紛附和,齊聲勸諫。
他們追隨成吉思汗數十載,比誰都清楚這位大汗的剛毅,也更心疼他年邁體衰卻依舊事事親為。連日圍城,大汗日夜謀劃,不曾安歇,神色間的疲憊早已藏不住,唯有借秋獵,才能讓他真正放下軍務,稍作休整。
成吉思汗聞言,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帳下一眾忠心耿耿的將領,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本就是草原之子,自幼在馬背上長大,騎射圍獵是刻在骨血裏的本領,年少時,便是靠著圍獵捕獵果腹,靠著圍獵練就一身騎射功夫,即便如今貴為蒙古大汗,依舊對草原圍獵有著刻入骨髓的熱愛。
帳外秋風穿堂而過,帶來草木與泥土的清香,他望著那片暖陽,心中積攢的沉悶也消散了幾分,當即撐著榻沿,緩緩站起身。
起身的瞬間,周身骨骼發出一陣細碎的輕響,他抬手撫過頜下花白的胡須,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胡須,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屬於草原少年的意氣風發。他挺直腰背,即便年邁,依舊身姿挺拔,聲音雖不如壯年時洪亮,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朕已有數年未曾縱馬圍獵,今日便隨你們一同前往,看看朕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拉開硬弓,射殺獵物!”
眾將見大汗應允,皆是麵露喜色,紛紛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大帳,著手安排圍獵事宜。親兵們聞訊,立刻忙碌起來,為成吉思汗準備獵裝、戰馬、弓箭,挑選精銳怯薛親軍負責護衛,整個大營有條不紊,一片歡騰。
不過半個時辰,一切準備妥當。
成吉思汗換上一身量身打造的輕便獵裝:內裏是黑色絨布短打,貼身舒適,不妨礙騎射;外罩一件鑲著狐毛邊的黑色皮質坎肩,擋風保暖;頭上戴著一頂氈製獵帽,帽簷微微下壓,護住額頭;腳下蹬著一雙鞣製精良的牛皮獵靴,靴筒緊實,裹住小腿,踩在馬鐙上穩當有力。
他鬢角的白發被風微微吹起,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刻著征戰歲月的風霜,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眸光深邃,透著睥睨天下的氣勢,周身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場,絲毫未因年邁而消減。
親兵牽來他親自挑選的戰馬——此馬名為赤影,通體赤紅,無半根雜色,身形高大,四肢修長,皮毛油光水滑,在陽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這匹馬性情暴烈,桀驁不馴,尋常將士靠近,便會被它揚蹄踢踹,整個蒙古大營,唯有成吉思汗能將它馴服,是他最鍾愛的戰馬之一。
窩闊台、拖雷各自披好獵裝,率領親兵候在一側;哲別、速不台挑選了五千精銳怯薛輕騎,人人換上獵裝,手持牛角弓、腰挎彎刀,馬鞍旁掛著箭囊與獵袋,身姿挺拔,列隊整齊。
成吉思汗翻身上馬,動作雖不如壯年時迅捷,卻依舊沉穩利落。他一手握住韁繩,一手輕輕拍了拍赤影馬的脖頸,赤影馬溫順地低下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出發!”
窩闊台一聲令下,五千鐵騎簇擁著成吉思汗,浩浩蕩蕩朝著城外淺山草原進發。隊伍沒有戰時的肅殺凝重,旌旗輕揚,馬蹄輕快,士卒們偶爾低聲交談,夾雜著戰馬的輕嘶,一路歡聲笑語,迎著秋風暖陽,奔赴獵場。
行不過半個時辰,便抵達了目的地。
放眼望去,廣袤的草原一望無際,枯黃的野草沒過馬蹄,秋風掠過,草浪層層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淺山起伏,林木稀疏,樹葉泛黃飄落,鋪滿地麵。草叢間,時不時有野兔竄出,黃羊成群奔過,遠處的林邊,還有野鹿低頭啃食青草,一派原生態的草原獵景。
成吉思汗勒住馬韁,立於一處高坡之上,縱目遠眺,心胸瞬間開闊。連日來的軍務煩擾、周身病痛,彷彿都被這秋風一掃而空。他抬手摘下背上的牛角弓,指尖細細摩挲著弓身——這把弓以天山牛角與百年樺木複合製成,伴隨他征戰四十餘載,弓身被磨得溫潤光滑,依舊堅韌無比,需百斤臂力方能拉開。
他深吸一口草原的清冽空氣,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聲音朗聲道:“眾將士,按祖製圍獵,不得濫殺,不得驚擾幼獸,開始!”
話音落下,成吉思汗率先策馬,赤影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一道紅色閃電,朝著草原深處疾馳而去。秋風迎麵撲來,吹動他的衣袍與白發,獵獵作響,他身姿穩坐馬背,腰背挺直,全然不見年邁之態,彷彿又迴到了年少時馳騁草原、逐獵為生的時光。
“大汗威武!”
“追隨大汗狩獵!”
五千將士齊聲高呼,歡呼聲震徹草原,眾人紛紛策馬四散,按照草原圍獵的規矩,慢慢收攏包圍圈,將獵物往中心驅趕。一時間,草原之上,馬蹄聲、歡呼聲、戰馬嘶鳴聲、獵物的奔逃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生機盎然。
成吉思汗縱馬馳騁,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緊鎖定前方一群奔逃的黃羊。這群黃羊有十餘頭,體型健碩,奔跑速度極快,在草叢中飛速穿梭。
成吉思汗絲毫不懼,雙腿緊夾馬腹,手中韁繩緊握,催動火紅色的赤影馬,飛速追擊。他與戰馬彷彿融為一體,俯身、轉頭、瞄準,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他左手穩穩拉開牛角弓,右手抽出一支狼牙箭,搭箭、拉弦,動作幹脆利落,雙臂青筋微微隆起,盡顯老當益壯。
“咻!”
一聲尖銳的箭矢破空聲,響徹天際。狼牙箭如流星趕月,帶著淩厲的風聲,精準射向領頭的那頭壯年黃羊,直直穿透其脖頸。
那頭黃羊奔跑之勢戛然而止,四肢一軟,應聲倒地,掙紮了幾下,便不再動彈,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枯草。
“好箭法!大汗箭術天下無雙!”
“大汗威武!”
不遠處的拖雷見狀,率先高聲喝彩,眾將士也紛紛歡呼,掌聲、讚歎聲此起彼伏,看向成吉思汗的眼神,滿是崇敬與敬佩。
成吉思汗勒住戰馬,看著倒地的黃羊,嘴角揚起一抹暢快的笑意,眼中光芒璀璨。他一生指揮千軍萬馬,攻城略地,滅國無數,可唯有此刻,縱馬草原,彎弓射獵,才讓他真正感受到屬於草原男兒的純粹快樂。
他沒有停歇,再次催馬,朝著林邊一群野鹿追去。他沉浸在這份久違的自在與豪情中,隻顧著策馬疾馳,追逐獵物,赤影馬奔跑如飛,越過叢生的雜草,跨過淺淺的溝渠,勢頭迅猛無比。
就在他即將逼近鹿群時,變故陡生!
前方半人高的草叢中,突然竄出一頭孤狼!
這頭狼體型瘦健,皮毛灰黃,許是被圍獵的動靜驚擾,慌不擇路,猛地從草叢中竄出,徑直朝著赤影馬的前蹄撲咬過去,狼嚎聲淒厲,劃破草原的熱鬧。
事發太過猝然,毫無征兆!
赤影馬本就性情暴烈,驟然被這頭孤狼驚嚇,瞬間狂躁失控。它猛地仰頭,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長嘶,前蹄高高揚起,整個馬身人立而起,幾乎垂直於地麵,馬蹄在空中瘋狂蹬踏,力道巨大無比。
成吉思汗全身重心瞬間失衡,身體猛地向後仰去。他下意識地雙手死死攥緊韁繩,想要穩住身形,口中厲聲嗬斥,試圖馴服受驚的戰馬。可此時的赤影馬早已徹底失控,瘋狂掙紮,力道排山倒海,他終究是年邁體衰,筋骨氣力遠不及壯年,雙手再也攥不住韁繩,瞬間被掙脫。
“砰!”
一聲沉悶而厚重的巨響,成吉思汗的身體,如同被狂風折斷的蒼鬆,重重摔在堅硬的凍土之上。
背部率先著地,狠狠砸在地麵,緊接著,頭部、肩膀、四肢相繼磕碰在凸起的石塊與枯草上,塵土瞬間飛揚,彌漫在空氣中。
這一幕,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離成吉思汗最近的拖雷,正策馬緊隨其後,親眼目睹父親墜馬,瞬間臉色慘白如紙,雙目圓睜,瞳孔驟縮,魂飛魄散,失聲驚呼:“父汗!”
窩闊台也在身側,看到這驚天變故,整個人僵在馬背上,隨即反應過來,麵色煞白,嘶吼道:“大汗!”
兩人幾乎同時瘋了一般策馬狂奔,朝著成吉思汗墜馬之地衝去,手中的韁繩幾乎要被扯斷。
哲別、速不台等一眾將領,距離不過數丈之遙,看到這一幕,嚇得渾身血液倒流,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不顧一切地催馬疾馳,口中高呼:“護駕!快護駕!”
五千將士瞬間噤聲,原本熱鬧的草原,瞬間死寂一片,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停下動作,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恐懼與慌亂,馬蹄聲、歡呼聲戛然而止,隻剩下受驚戰馬的嘶鳴與眾人急促到極致的心跳聲。
拖雷第一個衝到近前,甚至來不及勒停戰馬,便直接從馬背上翻身躍下,踉蹌著撲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石塊上,渾然不覺疼痛。他雙手顫抖得不成樣子,想要扶起成吉思汗,卻又不敢觸碰,生怕加重他的傷勢,隻能跪在地上,眼眶赤紅,淚水瞬間湧出,聲音哽咽顫抖,帶著無盡的恐懼與絕望:“父汗!父汗您怎麽樣?您說話啊!”
窩闊台也翻身下馬,衝到近前,看著倒地不起的成吉思汗,手足無措,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遍遍呼喚:“大汗!大汗!”
幾名親兵迅速上前,死死拉住依舊狂躁蹦跳的赤影馬,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這匹受驚的烈馬安撫下來,牽至一旁。
眾將士紛紛圍攏過來,裏三層外三層,卻個個大氣都不敢喘,人人麵色惶恐,眼神驚懼,雙腿發軟,整個獵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秋風卷過草叢的沙沙聲,和眾人沉重急促的呼吸聲。
成吉思汗躺在冰冷的地麵上,雙目緊閉,眉頭死死擰成一團,渾身劇烈顫抖,周身劇痛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背部彷彿被生生折斷,鑽心刺骨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頭部陣陣眩暈,眼前發黑,胸口悶痛欲裂,一股腥甜湧上喉嚨,嘴角緩緩溢位一縷鮮紅的血跡,順著下頜滴落,落在枯黃的草地上,格外刺眼。
他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用盡全身力氣,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眼神依舊帶著與生俱來的堅毅,可臉色已然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青紫,眼眶深陷,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微微轉動眼珠,看著跪在身前、淚流滿麵的拖雷、窩闊台,看著一眾惶恐失措的將領。
他一生在馬背上征戰,曆經無數刀光劍影,數次身陷絕境,身中箭傷、刀傷無數,卻從未倒下,從未如此狼狽。可如今,不過是一場尋常圍獵,卻因戰馬受驚,墜馬重傷。
歲月不饒人,即便他是橫掃天下的成吉思汗,終究抵不過生老病死,抵不過年華老去。
“扶……扶朕起來……”
成吉思汗緩緩開口,聲音微弱到極致,氣若遊絲,每吐出一個字,都牽扯著渾身的傷口,劇痛讓他再次皺緊眉頭,額頭上瞬間布滿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鬢角滑落,浸濕了身下的枯草,也浸濕了花白的胡須。
拖雷、窩闊台連忙迴過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人輕輕托住成吉思汗的後背,一人穩穩扶住他的手臂,動作輕柔到了極致,生怕半分用力,都會加重他的傷勢。
即便如此,當他們緩緩扶起成吉思汗時,他依舊忍不住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身體劇烈顫抖,冷汗再次浸透衣袍。
隨行的軍醫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背著沉重的藥箱,連滾帶爬地從人群中衝過來,腳下數次絆倒,卻全然不顧,撲通一聲跪倒在成吉思汗麵前,雙手不停顫抖,連行禮都忘了,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為成吉思汗診視傷勢。
軍醫先是輕輕按壓他的背部,檢視骨骼傷勢,又探了探他的脈象,翻開他的眼瞼檢視,一番探查下來,軍醫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額頭冷汗直流,眼神慌亂,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快說!父汗傷勢如何?”拖雷一把抓住軍醫的衣領,雙目赤紅,厲聲嘶吼,語氣裏滿是焦急與恐懼。
軍醫被嚇得一哆嗦,連忙跪地叩首,額頭抵在地麵,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稟報:“啟……啟稟二皇子、三皇子!諸位將軍!大汗墜馬之時,背部重重著地,傷及脊骨,內裏髒腑也受了劇烈震蕩,加之大汗年邁體虛,舊傷複發,傷勢……傷勢極重!必須立刻返迴大營,臥床靜養,萬萬不可再挪動分毫,否則……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後果不堪設想”七個字,如同七道驚雷,在眾人頭頂轟然炸響!
成吉思汗是蒙古帝國的靈魂,是整個草原的信仰,是數十萬大軍的主心骨。若是大汗有任何閃失,蒙古帝國必將瞬間分崩離析,內亂不止;被圍困的中興府,也會趁機反撲,即將到手的滅國之功,將化為泡影,數十年征戰基業,將毀於一旦!
拖雷聞言,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淚水洶湧而出,滿臉悔恨,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哽咽著自責:“都怪我!都怪我!若是我沒有勸諫父汗圍獵,父汗怎麽會遭此劫難!我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窩闊台也滿心自責,可他深知此刻不能慌亂,若是他亂了,整個大軍都會亂。他強壓下心中的悲痛與恐慌,麵色凝重,猛地站起身,厲聲下令,聲音冰冷威嚴,傳遍全場:
“全軍聽令!立刻停止圍獵!收拾獵具,火速返迴大營!”
“大汗傷勢之事,嚴禁外傳,任何人不得走漏半個字,絕對不能讓中興府內的李睍知曉!若是有半點訊息泄露,軍法處置,斬立決!”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加固營地防守,依舊按原計劃圍困中興府,不得有絲毫鬆懈!”
“親兵隊!立刻準備軟轎,小心護送大汗迴營,腳步放緩,不得有半分顛簸!”
“遵命!”
眾將士齊聲領命,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人人麵色凝重,各司其職,不敢有絲毫拖遝。親兵們飛快地找來柔軟的毛毯、綢緞,層層鋪墊,製成一頂平穩的軟轎,小心翼翼地抬到成吉思汗身邊。
拖雷、窩闊台與幾名親兵,輕輕托起成吉思汗,動作輕柔至極,緩緩將他安置在軟轎之上,為他蓋好保暖的裘衣,生怕一絲寒風侵入,加重他的傷勢。
軟轎啟程,四名親兵抬著轎杆,腳步緩慢而平穩,一步一步,緩緩朝著大營走去,不敢有半分顛簸。
一路上,成吉思汗躺在軟轎中,劇痛始終未曾停歇,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昏迷之中,他依舊緊緊攥著拳頭,骨節泛白,口中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反反複複唸叨著:“攻克中興府……滅亡西夏……不能讓蒙古勇士白白犧牲……一統天下……”
窩闊台、拖雷、哲別、速不台等人,緊緊跟隨在軟轎兩側,一步不離,眼神死死盯著軟轎中的成吉思汗,滿心悲痛、恐慌、自責,卻又無能為力,隻能在心中默默祈禱長生天庇佑,庇佑這位草原天驕,能渡過此劫。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將草原染成一片淒紅。秋風變得愈發寒涼,卷著枯草落葉,掠過眾人的肩頭,帶著無盡的悲涼。
半個時辰後,軟轎緩緩駛入蒙古大營,為了隱瞞訊息,隊伍特意繞開主營,從側營進入中軍大帳,全程悄無聲息,絲毫沒有驚動其他士卒。
進入大帳後,眾人再次小心翼翼地將成吉思汗安置在鋪著厚厚裘皮的床榻上,軍醫立刻忙碌起來,煎藥、研磨藥粉、調製外敷藥膏,進進出出,神色慌亂。
帳內,窩闊台、拖雷、哲別、速不台、赤老溫等所有心腹將領,齊刷刷地跪倒在床榻前,低著頭,神色惶恐,齊齊請罪:“大汗重傷,皆是我等護駕不力,勸諫無方,罪該萬死!懇請大汗降罪!”
眾人聲音哽咽,滿心愧疚,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成吉思汗緩緩睜開雙眼,虛弱地看著跪地請罪的眾將,強忍著周身劇痛,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嚴,一字一句道:“此事……不怪你們,是朕自己不慎,與爾等無關,都……都起來吧。”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這是天命,是歲月的規律,即便他是威震天下的成吉思汗,也終究逃不過生老病死,怨不得旁人。
隻是,他心中滿是不甘。
他還沒有親眼看到李睍開城投降,還沒有親眼看到西夏滅亡,還沒有完成一統天下的宏圖霸業,還沒有為蒙古帝國鋪好往後的路,安頓好諸子與諸將,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就此離去!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目光掃過眾將,再次艱難開口,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傳朕命令……全軍繼續圍困中興府,嚴加防守,不得有絲毫鬆懈,靜待三日後,李睍出城投降,無朕軍令,不得擅自攻城,不得驚擾城內百姓……”
“朕的傷勢……嚴禁外傳,敢有泄露者,無論身份,一律斬立決!”
“朕……朕就在此靜養,等著西夏歸降,等著……一統河西的捷報,西夏不滅,朕……絕不瞑目!”
話音落下,成吉思汗再也支撐不住,渾身力氣徹底耗盡,雙眼一閉,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高燒瞬間席捲全身,他的臉頰燙得嚇人,眉頭緊緊皺著,口中不斷發出囈語,時而喊著衝鋒殺敵,時而念著蒙古各部,時而叮囑諸子團結,守護蒙古基業。
帳內眾將看著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的成吉思汗,無不悲痛欲絕,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發出一絲哭聲,隻能默默跪在原地,守在床榻前,祈禱著這位一生征戰、從未服輸的草原天驕,能再次創造奇跡。
一場本該愜意舒心的秋獵,最終釀成驚天巨變。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縱橫天下一生,滅國四十,征服歐亞,最終在六十六歲高齡,意外墜馬重傷,生命之火,在深秋的寒風中,搖搖欲墜。
而高牆之內的中興府,李睍依舊在宮中靜待三日後的屈辱歸降,滿朝文武與滿城百姓,都在期盼投降後能換來一線生機,全然不知,城外的蒙古大營之中,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已然足以改變整個天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