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別、速不台率領西征輕騎,從裏海沿岸凱旋撒馬爾罕。隊伍踏著漫天風沙入城,當先親兵高舉長杆,杆上懸著摩訶末染血的首級,一路行來,蒙古將士齊聲高呼,戰歌響徹殘城。兩位將軍入大汗行帳複命,將萬裏追擊的全程戰報、摩訶末的隨身王璽、花剌子模沿海城邦降表,盡數呈於成吉思汗麵前。
行帳之內,西征眾將分列兩側,看著花剌子模國主的首級,人人麵露喜色,士氣高漲到了極致。撒馬爾罕的斷壁殘垣間,九斿白纛迎風獵獵,蒙古鐵騎的旌旗插遍全城,昔日中亞霸主的都城,已然徹底淪為蒙古帝國的戰利品。
成吉思汗端坐於鋪著白熊皮的大汗寶座上,指尖摩挲著摩訶末的王璽,目光掃過帳下眾將,神色卻依舊沉峻,沒有半分驕矜之色。他抬眼望向阿姆河以北的方向,眉頭微蹙,聲音沉穩有力,穿透行帳內的喧囂:“摩訶末雖死,花剌子模未滅。”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眾將紛紛斂神,聽候大汗吩咐。
“玉龍傑赤,花剌子模舊都,北控鹹海,西接欽察,南連中亞腹地,城池堅固,糧草堆積如山,城中還有禿兒罕太後坐鎮,七萬康裏精銳守軍死守,是花剌子模殘餘勢力的根基。”成吉思汗站起身,指著沙盤上阿姆河下遊的城池,語氣凝重,“更有摩訶末之子劄蘭丁,在哥疾寧收攏殘部,聯絡西域不服我蒙古的部族,數月之內,已聚兵五萬,野心勃勃,一心複國。若玉龍傑赤不破,劄蘭旦必定揮師北上,與城中守軍南北夾擊,我二十萬西征大軍,將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他話音落下,帳內眾將神色一凜,方纔的喜悅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對戰事的審慎。
耶律楚材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所言極是,玉龍傑赤地處要衝,城高池深,又有阿姆河天險,是西域數一數二的堅城。若能拿下此城,整個中亞北部盡歸我蒙古,劄蘭丁便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再難成氣候。”
成吉思汗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帳外,沉聲下達軍令:“術赤、察合台、窩闊台聽令!”
帳下三子齊齊邁步出列,單膝跪地,甲冑碰撞之聲鏗鏘:“兒臣在!”
“朕命你三人,統領五萬蒙古精銳鐵騎,即刻拔營,北上圍攻玉龍傑赤!”成吉思汗的目光落在三個兒子身上,字字鏗鏘,“此城必破,城中王族、頑抗守軍盡數肅清,務必徹底平定花剌子模北部,打通北上欽察、西進西亞的通道!朕在撒馬爾罕,等候你們的捷報!”
“兒臣遵旨!定不辱父汗使命!”兄弟三人齊聲領命,聲音震徹行帳。
無人知曉,成吉思汗在下達軍令前,早已私下召見長子術赤,看著這位性情沉穩的長子,緩緩開口:“術赤,你自幼隨朕征戰,從無敗績,待人寬厚,善撫百姓。玉龍傑赤富庶,若能完整拿下,朕便將此城及周邊阿姆河沃土,封作你的領地,讓你在西域站穩腳跟。”
這句私下的許諾,如同埋在火藥桶裏的火種,為日後玉龍傑赤城下的兄弟鬩牆,埋下了最致命的隱患。
術赤領旨退出大汗行帳時,心中已然篤定,此戰不求強攻屠戮,隻求保全城池、安撫百姓,為自己守住這片未來的封地。而這番對話,終究被察合檯安插的親信探知,傳迴了他耳中,更讓本就與術赤勢同水火的察合台,心中恨意更盛。
兄弟二人的積怨,並非一日之寒。早在蒙古草原確立汗位繼承人時,矛盾便已公開爆發。察合台始終揪住術赤的身世不放,當眾斥責他是蔑兒乞人的野種,不配繼承蒙古汗位,更不配坐擁富庶封地。兩人數次在朝堂之上爭執,甚至拔刀相向,全靠成吉思汗強勢壓製,才沒有徹底決裂。此番共掌兵權,圍攻玉龍傑赤,一個要保全城池、以招撫為主,一個要摧毀城池、以鐵血立威,立場的對立、身世的鄙夷、汗位的爭奪、封地的覬覦,所有矛盾交織在一起,早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唯有三子窩闊台,性情寬厚圓滑,深諳中庸之道,與兩位兄長都保持著和睦,卻也深知,自己根本無力化解二人積攢多年的仇怨,隻能在中間勉強周旋。
次日清晨,五萬蒙古精銳鐵騎集結完畢,全軍皆是征戰多年的老兵,配備雙馬輪換,攜帶充足的弓箭、彎刀、投石機配件與幹糧,浩浩蕩蕩,朝著北方進發。隊伍橫穿中亞草原,避開戈壁荒漠,沿著阿姆河沿岸行進,沿途肅清零散的花剌子模殘兵,收服歸順的部落,一路軍紀嚴明,日行兩百裏,不過七日,便抵達玉龍傑赤城下。
遠遠望去,這座花剌子模舊都,遠比撒馬爾罕更顯雄渾險峻。城池橫跨阿姆河兩岸,以整塊青石壘砌而成,城牆高四丈二尺,厚達三丈,城垣綿延六十餘裏,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高聳的箭樓,樓內密佈射擊孔,護城河直接引阿姆河水灌入,水深一丈三尺,水流湍急,河麵寬闊,別說普通雲梯、衝車,就連大型戰船都難以輕易橫渡,真正是金城湯池,易守難攻。
城中曆經花剌子模數代君主經營,商鋪林立,民居連片,糧倉裏的糧食足夠七萬守軍食用五年,城內還有工匠作坊,能自行打造兵器、修繕城池。禿兒罕太後作為摩訶末的生母,在花剌子模根基極深,掌控著城中最精銳的康裏騎兵,得知蒙古大軍北上,早已下令全城戒嚴,征召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入伍,加固城防、囤積滾木礌石、熬製火油,軍民同仇敵愾,決心死守到底。
蒙古大軍在城外三裏處安營紮寨,營帳連綿數裏,戰馬嘶鳴,旌旗蔽日。術赤作為長子,名義上節製全軍,當即下令召開軍議,召集察合台、窩闊台及麾下千夫長以上將領,齊聚主帳商議攻城之策。
主帳中央,擺放著按照玉龍傑赤實景打造的沙盤,城池佈局、河道走向、箭樓位置、守軍佈防,標注得一清二楚。帳內燭火通明,眾將分列兩側,氣氛肅穆。
術赤身著黑色軟甲,端坐主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察合台身上,沉聲開口:“二弟,三弟,諸位將軍,玉龍傑赤城高池深,依河而守,守軍七萬,皆是花剌子模最後的精銳,若是強行強攻,我軍即便能破城,也必定傷亡慘重,得不償失。”
他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指劃過城池外牆,繼續說道:“如今摩訶末已死,花剌子模群龍無首,城中軍民看似死守,實則人心惶惶。我意先派使者入城勸降,告知城中,隻要開城歸順,交出兵權,我蒙古大軍秋毫無犯,不燒民宅、不搶糧草、不殺百姓,依舊讓他們安居樂業,官吏、將士一概既往不咎。如此,可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堅城,保全我蒙古將士性命,也能保住這座中亞名城。”
話音剛落,察合台猛地一拍案幾,“砰”的一聲巨響,案上的牛角杯、軍令卷盡數震落,他霍然起身,雙目圓睜,怒視著術赤,聲音如同炸雷般在帳內響起:“兄長!你何其迂腐!簡直是在辱沒蒙古鐵騎的威名!”
“我迂腐?”術赤眉頭緊鎖,站起身與之對視,“二弟,城中百姓無辜,大多是被脅迫守城,何必趕盡殺絕?招降納順,纔是長治久安之策!”
“長治久安?”察合台冷笑一聲,邁步走到沙盤前,一腳踢翻沙盤邊緣的小旗,“玉龍傑赤是花剌子模的龍興之地,城中從貴族到士兵,全是誓死反蒙的死士,他們吃花剌子模的飯,效忠於禿兒罕那個老婦人,怎麽可能向我們投降?你這般執意招撫,根本不是為了蒙古大業,是為了你自己!”
他刻意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帳內眾將聽清,字字誅心:“父汗早已私下許諾,將玉龍傑赤封給你做領地,你怕強攻毀了城池,毀了你的封地,才一味主張招撫,拿全軍戰機,換你自己的私利!”
這句話如同利刃,徹底戳破了術赤的心思,也點燃了帳內的火藥桶。
術赤臉色漲得通紅,周身氣勢驟升,手按在腰間彎刀刀柄上,怒聲喝道:“察合台!你休要血口噴人!我一心為蒙古西征大業,為數萬將士的性命著想,豈容你肆意汙衊!你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不念情分又如何?”察合台也反手握住彎刀,眼神兇狠,絲毫不懼,“我蒙古鐵騎橫掃天下,滅塔塔兒、破乃蠻、平西遼、屠撒馬爾罕,從來都是強攻製勝,何曾對一座孤城卑躬屈膝?依我之見,即刻全軍出擊,打造雲梯、搭建浮橋,晝夜不停強攻,三日之內,必破此城!破城之後,屠城三日,焚毀城池,讓西域諸國都看看,反抗我蒙古的下場!”
“你敢!”術赤怒喝,“這城池是父汗許諾給我的封地,你敢焚毀城池,屠戮百姓,我第一個斬了你!”
“斬我?你憑什麽斬我?”察合台步步緊逼,“父汗命我們一同攻城,並未立你為主帥,你無權號令我!我偏要強攻,偏要毀了這城池,看你能奈我何!”
兩人越吵越兇,從攻城策略,吵到身世紛爭,再到汗位繼承權,言語越來越刻薄,氣氛劍拔弩張,帳內眾將嚇得噤若寒蟬,無人敢上前勸阻。
窩闊台見狀,連忙衝到兩人中間,張開雙臂攔住他們,急聲勸解:“大哥!二哥!你們別吵了!大敵當前,我們是兄弟,是一同為父汗征戰的將士,怎能自相內訌?傳出去,豈不是讓城中守軍笑話,讓父汗失望?”
他轉頭看向術赤,溫聲勸道:“大哥,二哥性子急,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二哥,大哥也是為了將士傷亡考慮,並非全然私心。依我看,不如折中,先派使者入城勸降,若是城中願意投降,自然最好;若是不肯投降,我們再全力攻城,如何?”
術赤看著窩闊台懇切的神情,又看了看帳內眾將擔憂的神色,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冷哼一聲,鬆開刀柄,坐迴主位:“就依三弟所言,先派使者勸降,若是不降,再議攻城。”
察合台也狠狠甩開衣袖,怒聲道:“我倒要看看,這些蠻夷會不會投降!等使者碰壁而歸,我看你還有什麽理由阻攔我攻城!”
一場軍議,不歡而散,兄弟二人的矛盾,徹底擺在了明麵上,軍中將士也各自站隊,術赤麾下的將領主張招撫,察合台麾下的將領支援強攻,五萬大軍,還未攻城,便已軍心分裂,軍令不一。
次日天剛矇矇亮,術赤挑選了兩名精通花剌子模語、能言善辯的怯薛使者,賜予酒肉,叮囑再三,讓他們手持勸降書,策馬前往玉龍傑赤城下。
兩名使者策馬至護城河前,勒住韁繩,對著城樓上高聲喊話,聲音穿透晨霧:“城上守軍聽著!我乃蒙古大汗使者,奉大蒙古國太子令,前來勸降!花剌子模國主摩訶末,已在裏海孤島病死,首級懸於撒馬爾罕城門,花剌子模亡國在即!你們若是開城歸順,蒙古大軍保全城百姓平安,不殺一人、不掠一物;若是負隅頑抗,待我大軍破城,雞犬不留,玉石俱焚!”
喊話聲一遍遍迴蕩在城下,城樓上的守軍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快馬入宮,將訊息稟報給禿兒罕太後。
年過七旬的禿兒罕太後,正坐在皇宮大殿內,與康裏族將領商議守城之策。聽聞蒙古使者勸降,她猛地拄著柺杖站起身,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依舊淩厲,當即帶著一眾將領,登上城樓。
她站在城垛後,看著城下僅有兩人的蒙古使者,又望向遠處連綿不絕的蒙古軍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對著城下厲聲怒罵,聲音蒼老卻極具穿透力:“蒙古蠻夷!休要巧言令色!我玉龍傑赤兵精糧足,天險可守,城中軍民同心,豈會向你們投降?迴去告訴鐵木真,想要拿下這座城池,便踏過我七萬軍民的屍骨而來!我花剌子模,寧可戰死,絕不苟降!”
術赤派來的使者聞言,高聲反駁:“太後何必執迷不悟?撒馬爾罕何等堅固,尚且被我大軍攻破,摩訶末何等尊貴,尚且身死國滅,你一座孤城,豈能抵擋我蒙古鐵騎?”
“放肆!”禿兒罕太後勃然大怒,猛地揮手,“來人!放箭!將這兩個胡言亂語的蒙古蠻奴,亂箭射死!”
城樓上的守軍早已蓄勢待發,聞言立刻搭箭拉弓,數千支箭矢瞬間齊發,如同暴雨般朝著兩名使者射去。
為首的使者當場被數箭穿心,慘叫一聲,從馬背上墜落,摔入湍急的護城河中,瞬間被河水捲走,屍骨無存。另一名使者反應極快,俯身趴在馬背上,策馬轉身狂奔,即便如此,後背也中了三箭,鮮血浸透衣衫,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才逃迴蒙古大營。
術赤在大營中見到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使者,聽完勸降經過,臉色鐵青,心中最後一絲招降的念頭徹底熄滅。他深知,禿兒罕太後心意已決,玉龍傑赤必定死守到底,隻能下令全軍備戰,準備強攻。
可他的軍令還未下達,帳外便傳來震天的喊殺聲,親兵驚慌失措地衝入帳中,跪地稟報:“將軍!不好了!二將軍私自調動麾下兩萬兵馬,已經朝著玉龍傑赤城門發起猛攻了!”
“混賬!”術赤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案幾,起身衝出大營,策馬趕到陣前。
隻見察合台一身血紅鎧甲,手持長槍,一馬當先,衝在最前方。他麾下的兩萬騎兵,分成數波,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呐喊著衝向護城河。可蒙古大軍根本沒有提前搭建浮橋,士兵們衝到河邊,望著湍急的河水,進退兩難,雲梯根本無法架到對岸,衝車也隻能停在河邊,毫無用武之地。
城樓上的花剌子模守軍,見蒙古軍陣腳大亂,頓時士氣大振,滾木、礌石如同雨點般拋下,滾燙的火油、燃燒的火彈不斷潑下,河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慘叫聲此起彼伏。
蒙古士兵毫無防備,被滾木砸中、火油燒傷,紛紛墜入河中,河水瞬間被鮮血染紅,不斷有士兵、戰馬的屍體被河水衝走,場麵慘不忍睹。
“察合台!你給我迴來!”術赤策馬衝到河邊,聲嘶力竭地怒吼,“你違抗軍令,私自出兵,害死無數將士,立刻撤兵!”
察合台正殺得眼紅,聽到術赤的聲音,迴頭怒視著他,長槍一指,嘶吼道:“術赤!你貪生怕死,不敢攻城,休要阻攔我建功立業!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今日我就算是拚光麾下兵馬,也要攻破此城!”
“你這是拿將士的性命當兒戲!”術赤怒不可遏,當即對身邊親兵下令,“鳴金!立刻鳴金收兵!強行召迴二將軍的兵馬!”
“鐺鐺鐺!”收兵的銅鑼聲急促響起,察合台麾下的士兵聽到鳴金聲,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同袍,早已心生退意,紛紛轉身撤退,丟下滿地的屍體、殘破的雲梯和燒毀的衝車,狼狽不堪地逃迴大營。
這一場私自攻城,蒙古軍死傷三千餘人,卻連玉龍傑赤的城牆都沒能碰到,徹底慘敗。
經此一事,術赤與察合台徹底決裂,兩人各自統領麾下兵馬,分營駐紮,互不往來。術赤下令,全軍堅守營寨,沒有他的軍令,任何人不得出戰,打算穩紮穩打,先搭建浮橋、打造攻城器械,再尋機攻城;察合台則公然違抗軍令,屢屢趁著夜色,私自率領小股騎兵偷襲城池,每次都因沒有後援、準備不足,被城中守軍打得大敗而歸,損兵折將。
兩人不僅互不配合,還互相拆台。術赤調配攻城物資,察合台暗中截留;察合台出兵偷襲,術赤故意不派援兵;軍中糧草分發、將士調遣,全因二人的矛盾陷入混亂。
城中的禿兒罕太後,通過斥候打探,得知蒙古大軍內部兄弟鬩牆、軍令不一,頓時大喜過望,更加堅定了死守的決心。她不斷派出小股精銳騎兵,深夜偷襲蒙古軍營,燒毀糧草、斬殺哨兵、破壞攻城器械,搞得蒙古大軍人心惶惶,將士疲憊不堪,士氣一落千丈。
原本戰力強悍的五萬蒙古鐵騎,因為兩位主將的內鬥,徹底陷入進退兩難的僵局。圍攻玉龍傑赤足足三月,蒙古大軍死傷過萬,卻依舊寸步未進,連護城河都沒能跨越,戰事陷入徹底的停滯。
訊息傳迴撒馬爾罕,成吉思汗看著前線送來的戰報,得知三個月未能拿下一座孤城,原因竟是自己的兩個兒子內訌不休、互相拆台,甚至拿將士性命賭氣,當即勃然大怒。
他猛地將戰報摔在地上,一腳踹翻麵前的沙盤,周身散發的怒意如同寒冰,席捲整個大汗行帳,帳內眾將紛紛跪地,低頭屏息,無人敢言語。
“逆子!兩個逆子!”成吉思汗怒聲咆哮,聲音震得帳頂旌旗瑟瑟發抖,“大敵當前,不念兄弟情分,不顧西征大業,隻知內鬥私怨,葬送我蒙古萬千將士的性命,簡直是我黃金家族的恥辱!是整個蒙古的恥辱!”
耶律楚材連忙上前,躬身勸道:“大汗息怒,龍生九子,各有不同,術赤將軍與察合台將軍積怨已久,又無統一主帥節製,才釀成此禍。如今之計,唯有立刻派人前往前線,廢除三人分權之製,任命一位主帥,總領全軍,節製兩位將軍,統一軍令,方能破局。”
成吉思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滔天怒火,閉上雙眼,片刻後再次睜眼,眼神已然恢複冷靜。他清楚,三子之中,唯有窩闊台性情寬厚、處事公允,能讓術赤、察合台二人信服,也隻有他,能化解這場內訌。
“傳朕軍令!”成吉思汗沉聲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任命窩闊台為圍攻玉龍傑赤全軍主帥,節製術赤、察合台及所有前線將士,軍中一應事務,全由窩闊台決斷!再有違抗軍令、私自出戰、內訌拆台者,無論皇子、將領,一律軍法處置,斬立決!”
軍令以八百裏加急,快馬加鞭送往玉龍傑赤前線。
窩闊台接到父汗的親筆軍令,看著軍令上鮮紅的玉璽印章,心中一凜,當即召集全軍將士,在軍前設立法台,當眾宣讀成吉思汗的詔令。
術赤與察合台站在陣前,聽著父汗嚴厲的詔令,想到自己三月來的內訌,害死無數將士,心中皆是又驚又懼,再也不敢肆意爭執,隻能躬身跪地,齊聲領命:“兒臣遵旨,聽從三弟(主帥)調遣!”
窩闊台執掌全軍主帥之位後,第一件事便是嚴明軍紀,親自擬定軍規十條,傳令全軍:違抗軍令者斬,內訌滋事者斬,劫掠擾民者斬,臨陣退縮者斬,貽誤戰機者斬……十條軍規,字字鐵血,張貼在各營營帳前,震懾全軍。
隨後,他親自前往術赤、察合台的營帳,分別與兩位兄長促膝長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說二人摒棄前嫌,以蒙古大業為重。
“大哥,我知道你想保全城池,為父汗、為百姓考慮;二哥,我知道你想彰顯蒙古軍威,速戰速決。”窩闊台看著術赤,語氣誠懇,“大哥放心,我定會盡量保全城池,不做無謂的屠戮;”他又轉頭看向察合台,“二哥,我也向你保證,此戰必定全力破城,絕不姑息頑抗之敵,如今我們兄弟同心,才能拿下玉龍傑赤,不然,我們都無法向父汗交代,無法對得起死去的將士。”
術赤與察合台對視一眼,想起三月來的荒唐內鬥,心中滿是愧疚,終於放下彼此的恩怨,點頭應允,願意聽從窩闊台調遣,合力攻城。
兄弟三人握手言和,窩闊台立刻召集眾將,重新商議攻城之策,結合玉龍傑赤依河而建的地形,製定出周密的四麵攻城計劃:
其一,術赤率領一萬五千兵馬,前往阿姆河上遊,砍伐周邊林木,趕製浮橋、木筏,同時築壩蓄水,截斷城中水源,掌控阿姆河河道;
其二,察合台率領一萬五千兵馬,調配全軍投石機、弓箭手,在城池東、南、北三麵列陣,日夜不停向城中投擲巨石、發射箭矢,壓製城樓上的守軍,消磨其戰力;
其三,窩闊台親率一萬兵馬,作為中軍預備隊,隨時支援三麵戰場,同時打造攻城雲梯、衝車,準備總攻;
其四,待城中守軍疲憊、水源斷絕、軍心大亂之際,全軍發起總攻,術赤掘開河堤,引水衝毀城牆,三軍合力,一舉破城。
計策既定,全軍上下一心,再無分歧,行動迅速如雷霆。
術赤率軍趕赴阿姆河上遊,親自監督士兵砍伐林木,打造浮橋,日夜趕工,不過五日,便搭建起三座橫跨阿姆河的浮橋,同時築起攔河水壩,將阿姆河水攔腰截斷,城中水源瞬間銳減。
察合台則將全軍三百餘架投石機列陣城下,巨石、火彈源源不斷地砸向玉龍傑赤城牆,青石壘砌的城牆被砸得碎石飛濺,一座座箭樓轟然倒塌,城樓上的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根本無法防守。數萬弓箭手列陣齊射,箭矢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地落在城牆上,讓守軍寸步難行。
城中守軍很快陷入缺水、缺糧、傷亡慘重的困境,禿兒罕太後下令全城節水,可依舊無濟於事,軍心開始動搖,不斷有士兵偷偷翻越城牆,向蒙古軍投降。
又過五日,窩闊台見時機已然成熟,當即登上高處,拔出腰間彎刀,高舉過頭頂,朝著城中方向猛地一揮,聲震雲霄:“全軍聽令!總攻開始!破城之後,頑抗者斬,降者不殺!”
“殺!”
五萬蒙古鐵騎齊聲高呼,喊殺聲震天動地,響徹阿姆河兩岸。
術赤在阿姆河上遊,接到總攻訊號,當即下令:“掘開水壩!引水灌城!”
士兵們立刻揮動鐵鍬,掘開水壩,被攔截數日的阿姆河水,如同咆哮的猛獸,奔騰而下,朝著玉龍傑赤洶湧而去。滔滔河水瞬間淹沒護城河,衝垮城牆根基,原本堅固的青石城牆,被大水浸泡、衝擊,多處轟然坍塌,露出數道寬闊的缺口。
“衝啊!”
察合台一馬當先,率領騎兵,順著浮橋衝向城池,從城牆缺口處湧入城中;術赤也率軍從河道方向發起進攻,登上城牆;窩闊台率領中軍,緊隨其後,三路大軍合力,殺入玉龍傑赤城內。
城中守軍早已疲憊不堪,軍心渙散,卻依舊在禿兒罕太後的命令下,拚死抵抗,與蒙古大軍展開慘烈的巷戰。
大街小巷,皆是廝殺之聲,蒙古士兵揮舞彎刀,步步推進,花剌子模守軍手持兵器,死守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屋。房屋被縱火焚毀,火光衝天,鮮血染紅了城中的積水,雙方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廝殺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深夜。
術赤、察合台、窩闊台兄弟三人,各自率軍衝鋒,並肩作戰,所向披靡,頑抗的花剌子模守軍節節敗退,康裏族將領盡數被斬殺,再也無力抵抗。
禿兒罕太後帶著花剌子模王族,躲入皇宮地下室,妄圖頑抗到底,可很快便被蒙古士兵團團包圍,無奈之下,隻能放棄抵抗,帶著王族眾人,束手就擒。
激戰整整三日,玉龍傑赤徹底被蒙古大軍攻破,這座屹立百年的花剌子模舊都,終於落入蒙古手中。
窩闊台入城之後,立刻下令,嚴明軍紀,禁止士兵濫殺無辜、劫掠百姓,安撫城中歸順的民眾,清點城中糧草、戶籍、兵器,肅清殘餘的頑抗勢力。
而察合台心中依舊對術赤存有芥蒂,縱容麾下士兵,焚毀了城中部分貴族府邸,掠奪了少量財物;術赤為保全封地,極力製止屠戮,兩人雖不再公開爭執,卻依舊心存隔閡。
戰後,窩闊台親自整理戰報,將攻克玉龍傑赤、生擒禿兒罕太後、肅清花剌子模殘餘勢力的捷報,快馬送往撒馬爾罕,呈給成吉思汗。
捷報傳至,成吉思汗終於放下心中的巨石,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對窩闊台的沉穩果敢愈發滿意。
可他心中清楚,玉龍傑赤雖破,花剌子模最後的勁敵——劄蘭丁,依舊在哥疾寧擁兵自重,這位王子遠比摩訶末勇猛善戰,麾下皆是精銳殘部,必將成為蒙古西征路上,前所未有的強敵。
阿姆河的河水,依舊奔騰不息,衝刷著玉龍傑赤殘破的城牆,見證著這場因兄弟鬩牆險些失敗的攻堅戰,也預示著,一場更為慘烈、更為驚心動魄的決戰,即將在申河之畔,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