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馬爾罕的戰火尚未徹底熄滅,焦黑的城垣還在冒著縷縷青煙,被鮮血浸透的青石板路,在殘陽下泛著暗沉的血色,滿城的焦糊味、血腥味與花木凋零的腐朽味交織在一起,順著澤拉夫尚河畔的西風,飄向千裏之外的戈壁荒原。
這座中亞花都的陷落,敲響了花剌子模帝國的喪鍾,而那場未完的追殺,才剛剛拉開序幕。
成吉思汗端坐於撒馬爾罕皇宮大殿,手中摩挲著摩訶末遺落的鑲金玉璽,聽著殿外將士清理戰場的號令聲,神色始終沉如寒潭。當斥候再次來報,確認摩訶末從密道西逃、蹤跡未消時,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利刃般穿透殿門,直喚哲別與速不台入內。
彼時,哲別剛卸下染血的鎧甲,正在軍營清點傷亡;速不台正率軍安撫降卒、管控城門,二人聽聞大汗傳喚,即刻快馬入宮,甲葉碰撞的脆響在殿階上迴蕩,齊齊單膝跪地,聲震大殿:“末將參見大汗!”
成吉思汗站起身,緩步走到二人麵前,目光掃過兩位跟隨自己征戰半生的猛將,語氣凝重得如同壓著萬裏戈壁:“哲別,速不台,你二人是我蒙古最善長途奔襲的雄鷹,如今摩訶末棄城西逃,如同喪家之犬,卻終究是花剌子模的國主。此賊不死,西域殘部便會以他為旗號,頻頻作亂,我蒙古西征大業,便永無寧日。”
他頓了頓,抬手按住哲別的肩頭,又看向速不台,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朕命你二人,即刻點齊三萬最精銳的輕騎,不帶輜重、不戀城池,晝夜兼程,萬裏追擊!朕給你們特權,西域諸國,但凡敢給摩訶末提供糧草、收留藏身、派兵相助,無論城邦大小,一律踏平,族誅首領!若沿途敢有兵馬阻攔,盡數殲滅,不必請旨!”
速不台抱拳高聲請命:“大汗放心,我二人定率鐵騎,將摩訶末生擒迴營,聽候大汗發落!”
“不,”成吉思汗輕輕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摩訶末狡詐多變,又生性怯懦,一路必定惶惶奔逃,未必能輕易生擒。你二人隻需記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無論他逃進深山、躲入荒漠、藏進海島,哪怕是躲進**的聖殿,也要把他揪出來!若讓此賊逃脫,你二人便不必迴來見朕!”
哲別與速不台心頭一凜,雙雙叩首,額頭觸地,聲音鏗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末將遵旨!此番追擊,縱是踏遍西域千山萬水,縱是曆經戈壁荒漠、雪山險灘,定要取摩訶末項上人頭,若有半點差池,願以項上人頭謝罪,絕不辱沒蒙古軍威!”
“好!”成吉思汗沉聲應道,“朕賜你二人兩麵大汗令旗,所到之處,蒙古各部兵馬皆聽你二人調遣。即刻整軍,半個時辰後,即刻出發!”
“遵令!”
二人領命,轉身快步出宮,直奔城外軍營。
半個時辰後,三萬精銳輕騎已然集結完畢。這支隊伍,是蒙古帝國的尖刀,全軍皆是曆經數十場硬仗的老兵,最小的年過二十,最大的不過四十五,人人馬術登峰造極,能在飛馳的馬背上俯身拾物、轉身射箭,耐力與悍勇冠絕歐亞。
為了保證全速,全軍徹底輕裝簡行:人人舍棄厚重鐵甲,隻穿貼身熟皮軟甲,頭戴防風沙的氈帽;兵器隻留一把鋒利彎刀、一張複合角弓、兩壺狼牙箭,馬鞍兩側拴緊備用箭矢;糧草隻有風幹牛肉、乳酪、炒米,用防水油布包裹,係在馬腹之下;每一名騎兵,都配備三匹草原駿騎,輪換騎行,確保人馬不休、全速前進;馬蹄全部裹上粗麻布,減少奔襲聲響,也避免沙石磨損馬蹄。
三萬鐵騎列陣整齊,旌旗獵獵,戰馬昂首嘶鳴,整個軍營沒有絲毫喧嘩,唯有風吹旌旗的聲響。
哲別一身玄色軟甲,腰佩雙彎刀,背上牛角弓寒光閃閃;速不台手持長槍,目光銳利,二人並肩立於陣前,看著眼前整裝待發的將士,哲別高舉大汗令旗,聲如洪鍾,響徹雲霄:“全軍聽令!此次出征,隻為追擒逆賊摩訶末,任務艱巨,路途艱險!軍中律法:臨陣退縮者,斬!延誤戰機者,斬!驚擾百姓、私藏財物者,斬!不聽將令、擅自行動者,斬!凡奮勇殺敵、擒獲逆賊者,大汗重賞,封官晉爵,子孫永享草原榮寵!”
“謹遵將軍號令!誓死追擊,擒殺逆賊!”三萬將士齊聲高呼,聲浪震徹原野,戰馬也被這戰意感染,刨蹄嘶鳴。
速不台抬手一揮,厲聲喝道:“先鋒斥候五十騎,先行出發,探查摩訶末逃亡蹤跡,每十裏傳迴一次訊息!主力部隊,分三路西進,互為犄角,保持間距,全速前進!出發!”
令旗落下,三萬鐵騎如同三條黑色長龍,順著摩訶末逃亡的方向,向西疾馳而去。鐵蹄踏地,聲如驚雷,塵土漫天蔽日,一路之上,隻聞馬蹄聲響,不見人影喧嘩,將士們伏在馬背上,全力催馬,目標隻有一個——追上摩訶末!
與此同時,倉皇逃出撒馬爾罕的摩訶末,正陷入無邊的恐懼與狼狽之中。
他從皇宮密道逃出時,身邊跟著三百餘名親信親兵、二十餘名妃嬪、十數名文臣武將,還有數輛裝滿金銀珠寶的馬車,一行人慌不擇路,趁著夜色與城內混戰,一路向西狂奔。
起初,摩訶末還端著帝王架子,坐在馬車之中,可馬車行駛緩慢,他生怕蒙古追兵趕來,索性棄了馬車,丟下大半金銀財寶,翻身上馬,隻帶著心腹人馬,拚命逃竄。
他早已沒了昔日稱霸中亞的威嚴:原本梳理整齊的胡須沾滿塵土,華貴的王袍被樹枝颳得破爛不堪,換成了一身普通牧民的粗布衣衫,頭發散亂地貼在臉頰上,麵色慘白,雙眼布滿血絲,眼神裏滿是慌亂與恐懼,時不時迴頭張望,隻要聽到身後有半點動靜,便嚇得渾身發抖,厲聲催促:“快!快!再快些!蒙古兵就要追來了!”
身邊的親信將領沙木昔,是跟隨摩訶末多年的老將,看著君主這般狼狽模樣,心中又痛又急,策馬靠近摩訶末,沉聲勸道:“沙阿,我們不能一味逃竄啊!沿途各城還有不少咱們的守軍,末將懇請您停下腳步,收攏殘兵,據險而守,與蒙古兵決一死戰!您是一國之君,若是一路西逃,軍心盡散,花剌子模就真的完了啊!”
摩訶末聞言,渾身一顫,轉頭怒視著沙木昔,聲音尖利,帶著歇斯底裏的恐慌:“住口!你想讓朕去送死嗎?蒙古鐵騎何等兇悍,布哈拉、撒馬爾罕都擋不住,區區殘兵,豈是對手?唯有西逃,逃到裏海,逃到蒙古人追不到的地方,才能活命!再多言戰事,朕立刻斬了你!”
沙木昔眼眶通紅,長歎一聲,滿心悲涼,卻再也不敢多言。
他看著沿途流離失所的百姓,看著那些被戰火焚毀的村莊,看著身邊將士一個個麵露絕望,心中清楚,他們這位沙阿,早已被蒙古人嚇破了膽,早已沒了半分帝王的骨氣,花剌子模的江山,終究是保不住了。
一路逃亡,不過兩日,一行人便進入了克孜勒庫姆沙漠。
這片沙漠,號稱“死亡之海”,黃沙漫天,一望無際,烈日高懸,炙烤著大地,地表溫度飆升,腳下的黃沙滾燙得能燙穿靴底。狂風一起,黃沙席捲,遮天蔽日,分不清東南西北,人馬行走其中,如同墜入無邊煉獄。
進入沙漠不久,水囊裏的水便漸漸耗盡,幹糧也所剩無幾。
烈日暴曬下,將士們嘴唇幹裂起皮,滲出鮮血,喉嚨幹得冒火,連說話都困難;戰馬大口喘著粗氣,口吐白沫,四肢發軟,不斷有戰馬體力不支,倒在黃沙之中,再也爬不起來;不少親兵饑渴交加,再加上連日奔逃,體力耗盡,漸漸掉隊,最終被黃沙吞噬,連屍骨都留不下。
妃嬪們哪裏受過這般苦楚,一個個哭哭啼啼,步履維艱,拖累了逃亡速度。摩訶末見狀,非但沒有絲毫憐惜,反而厲聲嗬斥:“拖拖拉拉,想讓蒙古人追來嗎?再不走,便將你們丟在沙漠裏,喂給野狼!”
為了加快速度,他竟狠心下令,將兩名走不動的妃嬪丟棄在沙漠之中,任憑她們哭喊求饒,也絕不迴頭。
身邊的文臣武將、親兵侍衛,見摩訶末如此薄情寡義,心中愈發寒涼,越來越多人趁亂逃離,有的轉身投降蒙古,有的隱於沙漠部落,有的幹脆自行離去。
等一行人艱難走出沙漠腹地時,三百餘名親兵,僅剩七十餘人,文臣死傷大半,妃嬪也隻剩下寥寥數人,隊伍狼狽不堪,人人衣衫破爛,麵黃肌瘦,如同乞丐。
摩訶末看著身邊寥寥無幾的隨從,看著滿地黃沙,心中滿是絕望,卻依舊咬著牙,朝著裏海方向奔逃。他心中隻有一個念想:裏海島嶼密佈,蒙古人不擅水戰,隻要逃到那裏,就能活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哲別、速不台的三萬鐵騎,早已循著他留下的馬蹄印、丟棄的衣物、散落的糧草,一路緊追不捨,始終與他保持著一日的路程,步步緊逼。
蒙古大軍進入克孜勒庫姆沙漠後,同樣麵臨著生死考驗。
狂風卷著黃沙,打在將士們的臉上,生疼無比,眼睛都難以睜開;水源稀缺,尋到的水潭大多是鹽堿水,根本不能飲用;烈日暴曬,不少士兵中暑頭暈,卻依舊咬牙堅持。
可蒙古將士,自幼在漠北的風沙中長大,早已習慣了這般惡劣環境,他們憑借著豐富的沙漠生存經驗,在哲別與速不台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前行:斥候騎著快馬,四處尋找地下暗河、綠洲水源;士兵們渴極了,便刺破戰馬的靜脈,飲少許馬血解渴,隨後立刻用草藥為戰馬止血;餓了,就著黃沙,啃一口風幹肉幹,片刻不停;夜晚沙漠寒冷,眾人便依偎在一起,靠著戰馬取暖,稍作休整,便立刻起身繼續追擊。
一日傍晚,大軍在一處幹涸的河床休整,速不台走到哲別身邊,看著西方漫天風沙,眉頭緊鎖,沉聲說道:“將軍,斥候來報,摩訶末的隊伍越來越少,蹤跡越來越明顯,他必定是撐不住了,一心想往裏海逃。那裏海沿岸城邦眾多,又有諸多島嶼,若是讓他登船入海,我們沒有戰船,根本無法追擊,這萬裏追擊,恐怕就要功虧一簣了。”
哲別蹲下身,抓起一把黃沙,任由沙粒從指縫滑落,眼神銳利如鷹,沉聲道:“我早已料到這一點。傳令下去,全軍分成三支,你率一萬騎兵,走北路,突襲裏海沿岸的撒臘克斯城,封鎖北部渡口;我率一萬騎兵,走南路,攻克阿斯特拉巴德,封鎖南部碼頭;剩餘一萬騎兵,由副將率領,走中路,全速追擊摩訶末,死死咬住他,不讓他有片刻喘息!”
他站起身,看向速不台,語氣堅定:“無論如何,必須在他抵達裏海主渡口之前,將他截住!就算他真的逃入海島,我們也要封鎖整個海岸線,困死他,讓他插翅難飛!”
“將軍妙計!”速不台抱拳領命,當即起身,召集北路兵馬,連夜出發。
哲別望著摩訶末逃亡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厲,再次下令:“中路軍,舍棄所有多餘物品,全速前進,就算是跑死戰馬,也要追上摩訶末!”
軍令一下,蒙古騎兵再度提速,如同黑色的閃電,穿梭在沙漠之中,晝夜不停,人馬不休,距離摩訶末的隊伍,越來越近。
三日之後,摩訶末終於帶著殘部,走出克孜勒庫姆沙漠,抵達裏海東岸的傑爾賓特城邦城下。
傑爾賓特是裏海沿岸的重鎮,城牆堅固,糧草充足,守將是摩訶末昔日的部下。摩訶末看著眼前的城池,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喘息之地,立刻下令親兵上前叫門。
親兵策馬來到城門下,高舉摩訶末的王旗,對著城樓上高聲喊道:“城上守軍聽著,花剌子模沙阿摩訶末駕臨,速速開啟城門,恭迎沙阿入城,準備糧草、水囊,不得有誤!”
城樓上的守軍見狀,立刻稟報守將。
守將登上城樓,看著城下狼狽不堪的摩訶末一行人,又想起蒙古鐵騎橫掃中亞的兇悍,心中糾結萬分,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他深知,摩訶末已是亡國之君,如今蒙古大軍勢如破竹,收留摩訶末,必定會引來蒙古大軍的屠城,整個傑爾賓特都將化為焦土;可若是不開城門,又愧對昔日君臣之誼。
思來想去,守將最終選擇了自保,他對著城下拱手,高聲說道:“沙阿殿下,並非末將不開城門,實在是小城兵力薄弱,糧草匱乏,近日又有蒙古騎兵在附近出沒,城池朝不保夕,實在無力庇護沙阿,還請沙阿殿下速速離去,另尋去處,以免連累全城百姓!”
摩訶末聞言,氣得渾身發抖,策馬衝到城門下,指著城樓厲聲怒罵:“狗賊!朕待你不薄,如今朕落難,你竟敢拒朕於門外?信不信朕調集兵馬,踏平你的傑爾賓特!”
“沙阿殿下,您如今身邊隻剩幾十殘兵,又何來兵馬踏平傑爾賓特?”守將麵色平靜,語氣帶著一絲疏離,“末將也是身不由己,還請沙阿諒解。來人,將這些糧草、水囊扔下去,送沙阿一程!”
說罷,守將轉身離去,任憑摩訶末在城下如何怒罵、嗬斥,城樓上的守軍都再也無人迴應,城門緊閉,如同鐵桶一般。
身邊的沙木昔勸道:“沙阿,別罵了,此處不是久留之地,蒙古追兵隨時會到,我們還是趕緊前往渡口,登船入海吧!”
摩訶末看著緊閉的城門,看著身邊殘兵敗將,想到自己昔日稱霸中亞,如今卻落得被部下拒之門外的下場,心中悔恨、憤怒、絕望交織,一口鮮血湧上喉嚨,又被他強行嚥了迴去。
他狠狠一甩馬鞭,厲聲喝道:“走!去渡口!”
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軀,沿著裏海岸邊,朝著最近的渡口狂奔而去。
可他們剛抵達渡口,還沒來得及尋找船隻,便聽到身後傳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眾人迴頭望去,隻見遠方天際,塵土漫天,黑色的蒙古軍旗迎風飄揚,三萬鐵騎分三路合圍,如同黑雲壓城般,朝著渡口席捲而來,鐵騎所過之處,黃沙翻滾,聲勢駭人,彷彿要將整個渡口吞噬。
“是蒙古兵!蒙古追兵來了!”
親兵們嚇得麵如死灰,渾身發抖,瞬間亂作一團,再也沒有半點戰力。
摩訶末轉頭看著逼近的蒙古鐵騎,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騎兵,看著那寒光閃閃的兵器,雙腿一軟,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癱坐在地上,麵如土色,眼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滅。
他怎麽也想不到,蒙古人竟然追得如此之快,竟然在沙漠之中,死死咬住了他的蹤跡!
“沙阿,快起來!找船!”沙木昔連忙扶起摩訶末,焦急地嘶吼,“這裏有漁船,我們快登船,逃進阿必思袞島,蒙古人沒有戰船,追不上我們!”
摩訶末這才迴過神來,在親兵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向岸邊的漁船。
親兵們慌亂不已,四處搜尋,終於找到五艘小型漁船,眾人七手八腳,將摩訶末扶上漁船,幾名親兵奮力劃動船槳,漁船緩緩駛離岸邊。
其餘親兵為了掩護摩訶末逃亡,手持兵器,轉身衝向蒙古鐵騎,想要拚死阻攔。
“殺!”
這些花剌子模殘兵,明知必死,卻依舊悍不畏死,朝著蒙古大軍衝去,可他們區區幾十人,哪裏是三萬蒙古鐵騎的對手。
哲別抬手一揮,厲聲下令:“放箭!”
瞬間,數千蒙古弓箭手列陣,搭箭拉弓,萬箭齊發,箭矢如同暴雨般,朝著這些殘兵射去,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不過片刻,這些親兵便被射成了刺蝟,紛紛倒在血泊之中,無一生還。
此時,摩訶末乘坐的漁船,已經駛離岸邊數十丈,速不台策馬衝到海邊,看著漸行漸遠的漁船,怒聲喝道:“弓箭手,瞄準漁船,放箭!絕不能讓摩訶末逃了!”
箭雨再次升空,朝著漁船射去,船上的親兵紛紛用身體護住摩訶末,身中數箭,慘叫著落入海中,湛藍的海水瞬間被鮮血染紅。
摩訶末趴在船艙底部,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任由親兵的鮮血濺在自己身上,在死亡的陰影下瑟瑟發抖。
漁船借著海風與親兵的拚死掩護,越行越遠,漸漸駛入裏海深處,朝著阿必思袞島駛去。
哲別與速不台率軍趕到海邊,望著茫茫大海,看著遠處的小島,眉頭緊鎖。
“將軍,怎麽辦?我們沒有戰船,無法登島追擊!”副將上前,焦急地問道。
速不台怒道:“這摩訶末,倒是跑得快!若是讓他就此逃脫,我們如何向大汗複命!”
哲別望著海麵,神色冷靜,沉聲道:“不必焦躁,這阿必思袞島是一座孤島,荒無人煙,糧草、水源都極度匱乏,摩訶末逃到島上,便是自尋死路。傳令下去,全軍在海岸安營紮寨,分兵把守,封鎖裏海所有渡口、碼頭,斷絕小島與外界的一切聯係,不準任何船隻靠近該島,困也要困死摩訶末!”
他頓了頓,繼續下令:“另外,分兵兩路,征伐裏海沿岸所有城邦,告知各國首領,敢有私藏摩訶末殘部、私自給海島運送糧草者,一律屠城,踏平城邦!再派斥候,日夜監視海島,一有動靜,立刻迴報!”
“遵命!”
一時間,蒙古大軍在裏海岸邊紮下連營,綿延數十裏,將阿必思袞島徹底封鎖,連一隻海鳥都難以飛出。
而逃上阿必思袞島的摩訶末,徹底陷入了絕境。
這座小島,麵積狹小,荒無人煙,島上隻有幾座被海風侵蝕的破舊茅屋,遍地雜草,沒有糧食,沒有幹淨的水源,隻有幾處渾濁的水窪,根本無法飲用。
跟隨他逃上島的,隻有三名親兵,其餘人全部葬身大海。
摩訶末坐在破舊的茅屋裏,看著茫茫大海,看著海岸邊連綿不絕的蒙古軍營,心中徹底絕望。
他出不去,沒有船隻,沒有糧草,沒有外援,如同一隻被關進牢籠的困獸,再也無處可逃。
連日來的奔逃、恐懼、饑渴、絕望,徹底壓垮了他的身體,他一病不起,高燒不退,渾身滾燙,躺在冰冷的草蓆上,意識模糊,整日被噩夢纏身。
睡夢中,他總能看到那些被他斬殺的蒙古使者,看到布哈拉、撒馬爾罕慘死的百姓,看到那些被他丟棄的妃嬪、親兵,他們一個個渾身是血,朝著他撲來,索他的命!
“別過來!別過來!”
摩訶末在睡夢中尖叫著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大口喘著粗氣,眼神渙散,精神徹底崩潰。
身邊的親兵,也早已饑渴交加,疲憊不堪,隻能四處尋找野果、草根,挖取渾濁的泥水,勉強給摩訶末續命,可這根本無濟於事。
一日,一名親兵捧著幾顆酸澀的野果,走到摩訶末身邊,輕聲說道:“沙阿,您吃點東西吧,再不吃東西,身體就垮了。”
摩訶末緩緩睜開眼,看著親兵手中的野果,又看了看自己破敗的衣衫,看著這座孤島,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他聲音微弱,沙啞不堪,滿是無盡的悔恨:“朕錯了……朕真的錯了……當初,朕不該貪圖蒙古商隊的財寶,不該縱容海兒汗屠殺商隊,不該斬殺蒙古使者,不該挑釁成吉思汗……朕不該橫征暴斂,殘害百姓,不該棄城而逃,丟了江山,丟了臣民……”
他咳了幾聲,繼續喃喃自語:“朕年少繼位,拓地千裏,稱霸中亞,何等風光,到頭來,卻落得國破家亡,眾叛親離,困死孤島的下場……朕愧對先祖,愧對花剌子模的萬民……朕不甘心,可朕又能如何……”
親兵聽著他的懺悔,也忍不住落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摩訶末看著大海,眼神漸漸空洞,氣息越來越微弱,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呢喃道:“長生天……若有來生,朕再也不做這帝王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濺在草蓆之上,頭顱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這位曾稱霸中亞、不可一世的花剌子模沙阿,最終在無盡的恐懼、悔恨與絕望中,病死在了裏海的孤島之上,結束了自己跌宕起伏、功過交織的一生。
又過了三日,島上僅剩的三名親兵,見摩訶末已死,知道再留在島上,隻有死路一條,便將摩訶末的屍首草草掩埋,砍下他的首級,裝入皮囊之中,駕著唯一的小船,駛出孤島,前往蒙古軍營投降。
三人被帶到哲別與速不台麵前,跪地磕頭,聲音顫抖:“將軍饒命,摩訶末已在島上病死,這是他的首級,我等前來投降,還請將軍饒我們性命!”
哲別與速不台對視一眼,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速不台命人接過首級,仔細查驗,確認是摩訶末無誤,隨即沉聲說道:“你二人棄暗投明,如實稟報,饒你們不死,留在軍中聽命。”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親兵連連叩謝。
至此,萬裏追窮寇的征程,終於圓滿落下帷幕。
哲別與速不台立刻整頓軍務,留下五千兵馬駐守裏海沿岸,肅清摩訶末殘餘勢力,安撫周邊城邦,其餘兩萬五千鐵騎,帶著摩訶末的首級與西域諸國的降表,啟程返迴撒馬爾罕,向成吉思汗複命。
裏海的海風,捲起層層浪花,拍打著海岸,彷彿在訴說著一代中亞霸主的末路悲歌,也見證著蒙古鐵騎西征的赫赫戰功,見證著大蒙古國的疆域,向著歐亞大陸,不斷延伸。
數日後,大軍返迴撒馬爾罕,哲別與速不台親自將摩訶末的首級呈給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看著摩訶末的首級,神色平靜,沒有半分喜悅,也沒有半分得意,隻是淡淡開口:“此賊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他深知,摩訶末雖死,花剌子模並未徹底覆滅。摩訶末之子劄蘭丁,勇猛善戰,深得民心,早已收攏殘部,在阿富汗一帶重整旗鼓,厲兵秣馬,立誌複國,是蒙古西征路上,前所未有的勁敵。
成吉思汗站起身,走到大殿窗前,望著西方天際,眼中戰意凜然,目光深邃如潭。
一場針對劄蘭丁的終極決戰,已然在他心中,悄然醞釀,蒙古鐵騎的西征之路,依舊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