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紮撒既已頒行天下,法令如山,震懾四方;千戶之製層層立定,軍民編伍,井然有序。斡難河畔的金頂大帳拔地而起,氈帳連綿如雲,旌旗獵獵作響,帳外怯薛衛士持戈而立,甲冑明亮,一眼望不到盡頭。
成吉思汗端坐在鋪著白虎皮的大汗寶座之上,手撫腰間寶刀,抬眼望向帳外那片臣服於他的遼闊草原。自少年流亡、眾叛親離,到如今一統漠北、諸部俯首,半生戎馬,終成大業。可越是看著這蒸蒸日上的大蒙古國,他心中那股隱憂,便越是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揮之不去。
這一日朝會散去,博爾術、木華黎、速不台等一眾猛將功臣紛紛躬身退去,大帳之內漸漸安靜。成吉思汗卻並未起身,隻抬手留住了斷事官失吉忽禿忽,又留下了幾位親信近臣,指尖輕輕敲擊著案上幾塊粗糙的樺木牌。
木牌之上,刻著深淺不一的刻痕,有的記著軍功,有的記著戶數,有的記著法令條目,簡陋又粗疏,時日一久,極易模糊混淆。
成吉思汗望著那些木牌,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俯瞰草原的威嚴:
“自我蒙古立國以來,弓馬之強,天下無雙,東征西討,所向披靡。可你們仔細想想,我大蒙古國,如今還缺一樁最根本的大事,一樁能讓帝國傳之萬代的大事,始終未能完備。”
失吉忽禿忽常年執掌刑獄、統計民戶,最是心細如發,聞言當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大汗思慮深遠,臣心中也早有不安。大汗所憂,莫非是政令傳布、功勳記載之事?”
成吉思汗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正是你說的這番話。如今大紮撒已定,千戶已分,四方部落紛紛來降,疆域一日廣過一日。可我蒙古先祖,自蒼狼白鹿以來,逐水草而居,隻靠言語相傳,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文字。”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沉重:
“軍令靠人口口相傳,走得遠了,便會傳錯意思;盟約全憑眾人記憶,日子一久,難免生出訛誤;記功冊勳,隻能靠刻木結繩,全憑主事人心頭估量,少記了、錯記了,將士們浴血奮戰,豈不是白白委屈?”
“今日我在,尚能以威望鎮住各部;他日我若不在,若無文字把今日的法令、今日的功業一一記下,後世子孫連祖宗的法度都不知曉,連先輩的戰功都不清楚,這大蒙古國,又如何能長久?難道要讓我蒙古一輩子做個隻懂騎射、不識文字的蠻夷部族嗎?”
此言一出,帳內諸臣盡皆麵色凝重,紛紛低頭稱是。
草原之上世代無文,早已是常態,昔日諸部混戰,無人顧及此事。可如今成吉思汗一統大漠,建立起前所未有的大蒙古國,政令要傳至千裏之外,軍功要記錄在冊,賦稅要統計分明,無文字之弊,已然成了帝國發展最大的阻礙。
一位近臣思索片刻,出班奏道:
“大汗,契丹有契丹文,女真有女真文,西域諸國也有各自的文字。我蒙古國不妨借用其中一種,用來記錄言語、傳佈政令,也能解眼下之急。”
成吉思汗聽罷,卻緩緩搖頭,語氣堅定:
“契丹文、女真文,字形繁複,與我蒙古言語發音相去甚遠,學之艱難,又不能完全表達我蒙古人的話語。西域文字更遠,與草原風俗相隔,部眾百姓難以接受。”
“我大蒙古國,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法度,就必須有屬於蒙古人自己的文字!唯有如此,方能彰顯國體,讓四方敬畏,讓子孫後代永遠記得,這是蒙古人的天下!”
眾臣聞言,皆是默然。大家都明白大汗所言極是,可一時之間,又去哪裏尋找能為蒙古創製文字的能人?
就在帳內一片寂靜之時,另一位親信近臣忽然眼前一亮,連忙上前躬身奏道:
“大汗!臣想起一人,定能擔此大任!”
成吉思汗目光一凝:
“哦?速速講來!”
“乃蠻舊部之中,有一畏兀兒人,名叫塔塔統阿。此人聰慧博學,精通詩書,尤其擅長畏兀兒文字,昔日在太陽汗帳下,專門執掌金印、管理錢糧戶籍,是乃蠻國中少有的飽學之士。如今乃蠻已滅,此人被俘,仍在營中關押,大汗何不召他前來一問?”
成吉思汗聽完,眼中頓時精光暴漲,一拍案幾,大喜道:
“天助我大蒙古國!速傳塔塔統阿,即刻入見!”
帳外衛士高聲領命,片刻之後,便見一人被帶了進來。
此人一身布衣,雖為俘虜,頭發微亂,卻身姿挺拔,神色從容,不見絲毫慌亂怯懦。走到帳前,他不卑不亢,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
“罪民塔塔統阿,拜見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抬手示意左右扶起,目光直視著他,開口問道:
“你本是太陽汗近臣,掌印管財,位高權重。如今乃蠻滅亡,你為何不早早歸降,反倒死守金印,一心求死?”
塔塔統阿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
“大汗有所不知,為人臣子,食人之祿,忠人之事。臣受太陽汗厚恩,執掌金印,守護錢糧戶籍,便是臣的本分。印信在,臣在;印信亡,臣亡。如今國破主亡,臣隻求一死,以全臣節,不敢偷生苟活。”
帳內眾將聞言,有的麵露不屑,覺得此人迂腐;有的卻暗自點頭,心生敬佩。
成吉思汗聽罷,非但沒有半分怒意,反而哈哈大笑,起身走下寶座,扶著塔塔統阿的雙臂,讚道:
“好一個忠人之事!我蒙古勇士,最重忠義二字!你雖是畏兀兒人,卻有大丈夫風骨,比許多草原部落的首領更值得敬重!”
“今日我不殺你,反倒有一件天大的重任托付於你。我欲為蒙古創製文字,結束我族無文之史,讓法令可記,功勳可載,政令通達萬裏。你精通文字,博學多才,可願留在我帳下,為我蒙古造字育人?”
塔塔統阿本以為此番必是身首異處,萬萬沒想到,成吉思汗不僅不殺他,反而將如此關乎國本的重任托付於他。一時間,他心中震撼萬分,熱淚險些奪眶而出,當即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大汗不以罪民低微,不計較臣乃蠻舊臣身份,委以創製文字的重任,罪民萬死難報!從今往後,塔塔統阿願竭盡畢生所學,為大汗、為大蒙古國造出文字,死而無憾!”
成吉思汗大喜,當即命人設座,令塔塔統阿就在大帳之中,詳述文字之理。
塔塔統阿也不推辭,取過一片光滑的樺木片,又拿起一截燒黑的炭條,跪坐於地,一邊書寫,一邊講解:
“大汗,畏兀兒文字字母簡易,發音靈活,與我蒙古語音多有相通。臣可將畏兀兒字母稍加改造,取其適配蒙古發音之字,刪繁就簡,用來拚寫蒙古語。如此一來,字形簡易,易學易記,草原部眾皆可習得。”
隻見他炭筆揮動,在木片上寫下一串彎曲流暢、形如流水的字母,逐字逐句念誦,每一個字母,都對應著蒙古語中的一個發音,組合起來,便能完整說出一句句草原話語。
“蒼天”、“大地”、“蒙古”、“大汗”、“勇士”……
一個個熟悉的詞匯,竟能被這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牢牢鎖住,落在木片之上,不會消失,不會錯亂。
成吉思汗親自俯身觀看,失吉忽禿忽、左右近臣也紛紛圍攏過來,一個個瞪大雙眼,滿臉驚奇。
博爾術忍不住開口:“大汗,這些符號竟能把咱們的話死死記下,比刻木結繩強上百倍!”
木華黎也點頭歎道:“有了此物,日後軍令再不會傳錯,法令也不會混淆了!”
成吉思汗越看越是欣喜,連連點頭,朗聲道:
“妙!實在是妙!此法簡易通達,最合我蒙古之用!便以此為蒙古文字,從今往後,我蒙古不再是無文之族,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文字!”
定下文字之後,成吉思汗當即傳下旨意:
命塔塔統阿留在汗廷,設立學帳,專門教授黃金家族子弟、怯薛精銳、功臣後代學習蒙古新字。
術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四子,奉父命率先拜師就學;合撒兒、帖木格、別勒古台等諸弟,也紛紛遣子弟入帳習文;就連博爾術、木華黎、赤老溫、忽必來等人,也令自家子弟放下弓箭,拿起炭筆,學文識字。
一時間,斡難河畔汗廷左右,出現了一番前所未有的景象。
往日裏隻識彎弓射鵰、馳騁草原的勇士們,如今端坐帳中,手持炭條,在木片、羊皮之上一筆一畫練習寫字;往日裏隻會騎馬射箭的貴族子弟,如今口中念念有詞,背誦字母發音,認真模樣,絲毫不遜於戰場拚殺。
成吉思汗又再次傳下嚴令:
自此之後,汗廷詔令、千戶文書、軍功記錄、戶籍賦稅、盟約降書,一律以蒙古新字書寫,加蓋大汗金印,方能傳行全境,視為有效。
有了文字,大紮撒法令終於被完整謄寫在羊皮捲上,一字不差,永久儲存,再也不會因口傳而錯亂;
四方部落歸降的文書、獻上的貢品清單,被一一記錄在冊,清晰明瞭;
將士們在戰場上斬將奪旗、攻城略地的功勳,被明明白白記在文書之上,論功行賞,再無不公;
甚至草原上流傳千年的蒼狼白鹿傳說、英雄史詩、部落典故,也終於可以落筆成文,代代相傳,不再隨風消散。
數日後,成吉思汗處理完政務,特意親臨學帳檢視。
隻見帳內燈火明亮,術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四子,與一眾宗室子弟伏案而坐,人人麵前擺著木片羊皮,紙上蒙古文字排列整齊,雖尚顯稚嫩歪斜,卻已然有模有樣。
塔塔統阿端坐前方,耐心指點,不時糾正發音與筆畫。
成吉思汗緩步走入,眾人連忙起身行禮。他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窩闊台麵前的羊皮紙上,伸手拿起細看。
隻見上麵用工整的蒙古新字寫著:
遵大汗法令,守草原安寧,護蒙古萬世。
成吉思汗看著那行文字,又望向帳內這些認真習文的子弟,想到蒙古自此告別無文曆史,不禁放聲大笑,笑聲豪邁,傳遍整個學帳:
“自我蒙古先祖蒼狼白鹿降生斡難河,曆經數代,漂泊流離,受盡欺淩。今日,在我手中,蒙古終於有了自己的文字!”
“從今往後,我大蒙古國的法度,可傳萬裏;我蒙古勇士的功業,可載千秋;我黃金家族的威名,可流芳百世!縱使百年千年之後,世人依舊會記得,蒙古人不僅有天下無雙的鐵騎,更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法度,自己的傳承!”
帳內塔塔統阿、失吉忽禿忽與一眾宗室子弟、怯薛衛士,紛紛跪倒在地,高聲齊呼:
“大汗萬歲!大蒙古國萬歲!”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與帳外的風聲、馬蹄聲交織在一起,成為草原之上前所未有的樂章。
自此,蒙古民族結束了世代無文字、僅憑口耳相傳的曆史。
這一套由塔塔統阿創製、成吉思汗欽定的蒙古文字,如同雄鷹展開的雙翼,載著大汗的法令、帝國的意誌、勇士的功勳,飛向草原的每一寸土地。
它不僅穩固了大蒙古國的統治,更讓政令跨越山川,暢通無阻,為日後南征大金、西討花剌子模、橫掃歐亞大陸,打下了堅實的根基。
一部帝國的曆史,從此真正有了筆墨記載;一個遊牧民族,從此邁入了有文可循的文明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