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朱尼河的寒夜,是刻進鐵木真骨子裏的煉獄。
漫天風雪卷著戈壁的沙礫,拍打著十九名心腹單薄的氈帳,帳外的凍土硬得能磕斷馬鐙的鐵環。誰能想到,昔日擁數萬部眾、控漠北草場的蒙古部首領,此刻竟隻剩這般窘迫光景?皮囊裏的水早已喝盡,最後一點風幹的肉幹被掰成碎末,連最年幼的幼童都攥著骨片,盯著帳中那隻豁了口的陶罐。
陶罐裏盛著半罐渾濁的河水,泥沙沉底,泛著股腥澀的土味。鐵木真坐在氈毯中央,指尖摩挲著腰間那把捲了刃的彎刀,刀鞘上的牛皮早已被風雪磨得開裂。他抬眼掃過麵前的人——速不台握著斷矛,指節泛白,額頭上的血痂混著雪水往下淌;者勒蔑的左臂被克烈騎兵的彎刀劃開深可見骨的口子,隻用氈布胡亂裹著,卻依舊把鐵木真護在身側;博爾術垂著眼,默默將僅剩的一塊氈子鋪在鐵木真身下,木華黎則蹲在帳口,警惕地盯著外麵風雪中晃動的黑影,那是前來窺探的克烈遊騎。
“大汗。”速不台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單膝跪地,胸口的氈衣被汗水浸得濕透,“我等願隨大汗赴湯蹈火,哪怕隻剩一口氣,也絕不讓克烈部動您一根頭發!”
者勒蔑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他攥緊鐵木真的衣角,語氣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當年十三翼之戰,我護您殺出重圍;如今王汗背信,我者勒蔑的刀,依舊能為大汗劈開生路!班朱尼河的雪再冷,也冷不過王汗的黑心,可隻要大汗在,我蒙古部的火種就不會滅!”
博爾術緩緩起身,走到鐵木真麵前,躬身將自己的水囊遞過去——裏麵隻剩幾口殘水,他卻推得幹幹淨淨:“大汗,草原部族皆重信義,王汗雖強,卻失了草原最根本的‘安達之約’。如今草原各部皆怨克烈部驕橫,待我等重整旗鼓,必能借各部之力,雪今日之恥!”
木華黎也轉過身,手裏捧著一塊磨得光滑的獸骨,那是他祖傳的卜骨,此刻卻被焐得溫熱:“我夜觀星象,見客星壓克烈王庭,而北鬥星正護著大汗。班朱尼河的渾水,是上天賜給大汗的‘洗禮’——熬過此劫,克烈部必亡,大汗終將一統漠北!”
鐵木真看著麵前這十九人,每個人都帶著傷,每個人的眼神都燃著不滅的火。他想起十年前,也速該可汗離世時,自己還是個垂髫少年,被泰赤烏部追殺,躲在羊毛堆裏才逃過一命;想起十三翼之戰,雖敗於劄木合,卻靠部眾死護才保全性命;想起三年前與王汗結為安達,兩人並肩征戰,奪草場、收部眾,以為能攜手一統草原,卻沒想到王汗竟會設下黑林之圍,欲將自己趕盡殺絕。
“好。”鐵木真接過水囊,仰頭喝盡那幾口渾水,泥水滑過喉嚨,帶著土腥味,卻讓他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他將空水囊狠狠摔在地上,陶片碎裂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刺耳,“王汗負我,桑昆害我,克烈部屠我部眾,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鐵木真立誓,班朱尼河的渾水為證,他日揮師複仇,凡參與黑林之圍者,格殺勿論!凡克烈部降眾,誠心歸順者,編入蒙古;頑抗者,寸草不生!”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風雪的力量,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心上。十九人齊齊起身,單膝跪地,振臂高呼:“願隨大汗複仇!踏平克烈部!”
風雪中,遠處傳來克烈遊騎的馬蹄聲,轉瞬即逝。鐵木真抬手止住眾人的呼喊,指尖指向東方呼倫貝爾的方向,又指向西方克烈部的腹地:“速不台、者勒蔑聽令!”
“在!”兩人齊聲應道。
“速不台率三百精銳,晝伏夜出,前往呼倫貝爾草原,聯絡此前歸附的蒙古部眾與散落的怯薛殘兵——那些人是我蒙古的根基,務必讓他們知曉我尚在人世,待我軍重整,即刻來歸!”鐵木真的目光銳利如刀,“者勒蔑率五百輕騎,潛入克烈部周邊,扮作商旅,打探王汗與桑昆的動靜——王汗以為我已死,必生懈怠,你要摸清他的佈防、糧草儲備,還有桑昆的驕橫之舉,越詳細越好!”
“遵大汗令!”兩人抱拳領命,轉身便收拾行裝,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博爾術、木華黎!”
“在!”
“博爾術善察地形,負責勘察呼倫貝爾與克烈部交界的密林沼澤,尋一處易守難攻的草場,作為我軍休整之地;木華黎善理軍務,負責整編收攏來歸部眾,嚴明軍紀——不得劫掠草場,不得欺壓小部,凡歸附者,一視同仁,糧草均分,牛羊同享!”鐵木真沉聲道,“我要讓草原各部知道,鐵木真歸來,不是為了燒殺搶掠,而是為了給草原帶來安寧!”
“遵命!”兩人躬身應下,轉身便去籌劃。
鐵木真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獨自坐在氈帳中,望著班朱尼河的方向。河水早已結冰,冰麵泛著冷光,像極了王汗當初翻臉時的眼神。他伸手撫摸著腰間的彎刀,刀身冰涼,卻映出他眼中的堅定。
這一去,不是逃亡,是蟄伏。
班朱尼河的寒夜,不過是他鐵木真一統草原的第一步。
十餘日的時間,草原上的暗流翻湧得愈發猛烈。
速不台的馬蹄踏遍呼倫貝爾的每一片草場,那些在黑林之圍中四散逃亡的蒙古部眾,聽聞鐵木真尚在人世,紛紛扔掉手中的農具,拿起藏起來的兵器,晝伏夜出,向著班朱尼河的方向趕來。有白發蒼蒼的老牧民,牽著馱著糧草的牛;有稚氣未脫的少年,騎著瘦弱的小馬;有失去丈夫的婦人,抱著年幼的孩子,眼裏滿是對鐵木真的期盼。
“鐵木真大汗還活著!我們的大汗迴來了!”
“跟著大汗,就能奪迴被克烈部搶走的草場,就能讓孩子有肉吃、有衣穿!”
“王汗背信棄義,不配做草原的王,該讓鐵木真大汗做草原的共主!”
此起彼伏的呼喊,在呼倫貝爾的草原上迴蕩,每一聲都帶著對克烈部的怨恨,對鐵木真的擁護。短短七日,速不台便收攏了萬餘部眾,牛羊牲畜數萬頭,他在呼倫貝爾的密林外紮下營寨,日夜操練,讓每一個部眾都熟悉戰場的節奏,熟悉彎刀的用法。
者勒蔑的打探更是細致入微,他扮作販賣皮毛的商人,混進克烈部的黑林大營,親眼見到了王汗的奢靡,桑昆的驕橫。他趁著夜色,躲在克烈部的糧倉外,數著堆積如山的青稞與牛羊肉;混進守備營,摸清了三道哨卡的位置與換防時間;甚至偷聽到王汗與桑昆的對話,將兩人的猜忌與傲慢,一字一句記在心裏。
“父親,鐵木真那小子早就死在戈壁裏了,草原上再也沒有蒙古部的威脅了!”黑林大營的金頂大帳中,桑昆端著金盃,一飲而盡,杯中馬奶酒晃出層層漣漪,“如今整個漠北,誰還能與我們克烈部抗衡?乃蠻部遠在西邊,不過是一群隻會吟詩作對的懦夫;塔塔兒部早已被我們打殘,隻能俯首稱臣!父親,不如趁機吞並周邊小部,擴大草場,讓我們克烈部的牛羊,鋪滿整個漠北!”
王汗坐在金座上,身上披著繡滿金線的貂皮披風,手裏把玩著一枚玉石扳指,臉上滿是醉意:“桑昆說得對,鐵木真那逆子,終究是成不了氣候。當年若不是看在也速該的麵子上,我怎會與他結為安達?如今他自尋死路,死在戈壁裏,倒省了我不少麻煩。”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站在下方的克烈部貴族,語氣帶著傲慢:“傳我令,即日起,各部落隻需按時繳納牛羊糧草,無需操練防務——鐵木真已死,草原無主,我克烈部便是草原唯一的主宰,誰敢作亂,便是與整個克烈部為敵!”
“謹遵王汗令!”眾貴族躬身應和,卻無人敢反駁。
者勒蔑躲在帳外的草叢裏,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心裏冷笑不止。他趁著夜色,在克烈部的營地裏遊走,見到了守備士兵的懈怠——有的士兵抱著兵器,靠在帳篷上打盹,手裏還拿著酒壺;有的士兵三五成群,圍在一起賭博,骰子聲與笑罵聲此起彼伏;哨卡的士兵更是鬆散,有的甚至躲在帳篷裏睡覺,連路過的商旅都敢隨意放行。
“克烈部,已是強弩之末。”者勒蔑在心裏暗道,悄悄記下黑林大營的每一處破綻,連夜趕迴班朱尼河,將打探到的訊息一五一十稟報給鐵木真。
與此同時,博爾術與木華黎也已經完成了部署。
呼倫貝爾的密林沼澤,成了鐵木真的休整之地。這裏林木茂密,沼澤遍佈,克烈部的騎兵根本無法深入,是天然的防禦屏障。博爾術帶著部眾,在密林邊緣搭建了數十頂氈帳,又在沼澤周圍設下了隱蔽的哨卡,一旦有克烈遊騎前來,便能及時察覺。
木華黎則將收攏來的部眾進行整編,無論老幼,隻要願意歸附,一律編入隊伍。他按照十戶、百戶、千戶的製度,重新劃分隊伍,每十人設一什長,每百人設百戶長,每千戶設千戶官,由戰功卓著者與忠心耿耿者擔任。他還製定了嚴格的軍紀:“凡劫掠百姓者,斬;凡欺壓降眾者,斬;凡違抗軍令者,斬;凡奮勇殺敵者,賞牛羊、賞土地、賞封號!”
木華黎親自操練隊伍,從清晨到日暮,教士兵們騎馬、射箭、揮刀,教他們如何協同作戰,如何在夜色中潛行。那些原本手無縛雞之力的牧民,在日複一日的訓練中,漸漸變成了驍勇善戰的戰士。
而鐵木真,則親自安撫每一個前來歸附的部眾。
他坐在臨時搭建的大帳中,麵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馬奶酒,每一個前來拜見的部眾,無論身份高低,他都親自起身相迎。他會拉著老牧民的手,問他們的草場如何,問他們的孩子是否安好;他會拍著少年的肩膀,鼓勵他們練好武藝,將來為蒙古部效力;他會抱起婦人懷中的孩子,給他們分發糖果,用溫和的語氣,講述班朱尼河的故事,講述王汗的背信棄義,講述蒙古部的未來。
“各位鄉親,各位部眾,”鐵木真的聲音傳遍整個營地,“我鐵木真今日在此立誓,絕不辜負大家的信任!班朱尼河的渾水,是我們的恥辱,更是我們的動力!今日我等雖弱,但隻要萬眾一心,就能戰勝強大的克烈部!他日我若一統漠北,必讓每一個牧民都有草場可依,每一個孩子都有飯可吃,每一個戰士都能得到應有的榮耀!”
他的話,像一把火,點燃了所有人的心中的希望。
“跟著大汗!跟著鐵木真大汗!”
“為了蒙古部!為了班朱尼河的誓言!”
此起彼伏的呼喊,響徹呼倫貝爾的夜空,與草原的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激昂的戰歌。
短短十餘日,鐵木真的麾下便匯聚了三萬餘眾,牛羊牲畜數十萬頭,隊伍整齊劃一,軍紀嚴明。那些原本觀望不定的蒙古舊貴族,那些被克烈部苛待的小部落首領,聽聞鐵木真的仁德與威望,也紛紛率部來歸。
有兀魯兀部的首領術赤台,帶著五千精銳騎兵,親自前來拜見鐵木真,跪地高呼:“術赤台願率部眾歸附大汗,為大汗鞍前馬後,征戰四方!”
有忙兀部的首領畏答兒,捧著牛羊牲畜的清單,躬身道:“我忙兀部世代忠於蒙古,如今王汗失道,我等願歸順大汗,助大汗一統漠北!”
就連劄木合的部眾,也有不少人前來投奔——劄木合雖勇,卻殘暴好殺,遠不如鐵木真的仁德與寬厚。
鐵木真來者不拒,隻要誠心歸附,一律接納。他將術赤台編入自己的親軍,封為先鋒大將;將畏答兒封為糧草總管,負責全軍的物資供應。他用自己的誠意與胸懷,將草原上的每一股力量,都凝聚在一起。
而此時的黑林大營,依舊沉浸在一片醉生夢死之中。
王汗每日在金頂大帳中設宴,邀請克烈部的貴族與周邊歸附的部落首領,飲酒作樂,歌舞不休。帳中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擺著金銀打造的餐具,馬奶酒、牛羊肉、奶皮子、烤全羊,堆積如山。克烈部的歌手彈著馬頭琴,唱著讚美王汗的歌謠,舞女們穿著華麗的衣裙,在帳中翩翩起舞,整個大帳中,充斥著酒氣與靡靡之音。
“王汗英明,克烈部昌盛!”
“王汗萬壽無疆,一統漠北指日可待!”
此起彼伏的奉承,讓王汗飄飄然,早已忘記了草原的危機,忘記了鐵木真的威脅。
桑昆更是驕橫跋扈,他自認為除掉了鐵木真這個心腹大患,便成了草原的第二號人物。他四處派兵,劫掠周邊小部的草場,搶走他們的牛羊,欺壓他們的部眾。有小部落首領前來求情,希望桑昆能歸還草場與牛羊,卻被桑昆的士兵一頓毒打,扔出大營。
“一群廢物,也配與我克烈部爭草場?”桑昆坐在馬上,手裏揮舞著馬鞭,抽打著前來求情的牧民,“再敢多言,我便將你們的部落夷為平地!”
克烈部的士兵,也被桑昆的驕橫所影響,變得目中無人。他們在大營之外劫掠百姓,搶奪財物,欺壓牧民,整個克烈部的風氣,一日不如一日。守備大營的士兵更是懈怠,他們覺得鐵木真已死,草原無主,根本不會有敵人來犯,於是整日飲酒賭博,連哨卡的守衛都常常缺席。
有的士兵甚至在大營門口搭起了賭桌,骰子聲、喊叫聲、笑罵聲,不絕於耳;有的士兵抱著兵器,躺在帳篷外曬太陽,手裏拿著酒壺,喝得醉醺醺的;有的士兵偷偷溜出大營,去周邊的牧民家中搶奪牛羊,全然不顧軍紀。
黑林大營的金頂大帳中,王汗的醉意越來越濃,桑昆的驕橫越來越盛,整個克烈部,都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表麵看似平靜,實則內部早已腐朽不堪。
而鐵木真,早已看清了這一切。
這日午後,速不台與者勒蔑先後歸來,向鐵木真稟報了最新的打探訊息。
“大汗,我已聯絡呼倫貝爾所有蒙古部眾,共計萬餘人,皆已整裝待發,隨時聽候大汗調遣!”速不台單膝跪地,臉上滿是興奮,“克烈部的守備士兵皆無防備,哨卡鬆散,隻要我軍發起進攻,必能一舉攻破大營!”
者勒蔑也躬身稟報,手裏捧著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麵標注著克烈部的佈防、糧草儲備、哨卡位置:“大汗,我已摸清黑林大營的所有破綻!今夜三更,王汗與桑昆將設宴款待歸附的部落首領,屆時大營之內,守衛最為鬆懈,哨卡隻有三人值守,大營門口的守備士兵,也都喝得醉醺醺的!這是天賜良機,不可錯過!”
木華黎與博爾術也走上前來,木華黎拱手道:“大汗,我軍已整編完畢,三萬餘眾,皆願死戰!如今克烈部驕橫懈怠,我軍以哀兵攻驕兵,勝算十之**!”
博爾術也點頭道:“大汗,呼倫貝爾的草場已準備妥當,糧草與牛羊也已清點完畢,足以支撐我軍征戰!隻需大汗一聲令下,我等即刻揮師黑林,一戰滅克烈!”
鐵木真接過地圖,指尖在上麵輕輕劃過,目光落在黑林大營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寒光。
他想起班朱尼河的寒夜,想起那些與他共飲渾水的部眾,想起那些被克烈部殺害的親人與戰士。
複仇的時刻,到了。
鐵木真站起身,走到大帳中央,目光掃過帳下的眾將,聲音低沉而有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速不台、者勒蔑!”
“在!”
“速不台率一萬騎兵為左路,從呼倫貝爾草原出發,繞至黑林大營西側,截斷克烈部西逃之路,但凡有克烈兵將向西逃竄,一律就地斬殺,不得放走一人!”
“遵令!”速不台抱拳領命,鋼牙咬碎,眼中殺氣騰騰。
鐵木真轉頭,聲如洪鍾:“者勒蔑、忽必來聽令!你二人率八千精騎為右路,封堵黑林大營東側出口,嚴防殘部逃往乃蠻方向,遇頑抗者殺,遇逃竄者追,務必將東路逃兵盡數清剿!”
“末將遵命!”者勒蔑與忽必來轟然應諾,腰間彎刀鏘然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博爾術、赤老溫!”
“末將在!”
“你二人率七千鐵騎為中軍側翼,隨我直搗王汗金頂大帳,負責撕開大營正門防線,斬殺克烈部核心將領,為我大軍開路!”
“必不辱命!”博爾術按刀而立,赤老溫挽弓在手,箭囊鼓鼓,殺氣衝天。
最後,鐵木真看向木華黎,語氣沉肅:“木華黎,你率五千人馬留守後方,看管糧草輜重,收降歸降部眾,戰後即刻整肅大營秩序,安撫降兵,不得妄殺一人,不得劫掠財物!”
“末將明白!”木華黎躬身行禮,沉穩如嶽。
眾將分列兩側,大帳之內火把劈啪作響,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堅毅如鐵的臉龐,空氣中彌漫著即將血戰的肅殺之氣。
鐵木真緩步走到帳中懸掛的草原地圖前,指尖重重一按黑林大營的位置,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冷得如同班朱尼河的寒冰:“諸位,三年前,我與王汗歃血為盟,結為安達,我敬他如父,信他如兄,可他卻聽信桑昆讒言,設下黑林鴻門宴,圍殺我蒙古兒郎,屠戮我老弱婦孺,將我逼入絕境,讓我十九人飲渾水、臥寒冰!”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帳頂氈布簌簌發抖:“此仇,不共戴天!此恨,永世難忘!今夜,我蒙古鐵騎,銜枚、束馬、裹蹄、噤聲,夜襲黑林!軍令如山——不問降者,隻斬頑敵!凡當年參與黑林圍殺我怯薛軍者,凡助桑昆殘害我部眾者,一律格殺勿論,雞犬不留!”
“遵大汗令!踏平黑林!血債血償!”
眾將齊齊單膝跪地,吼聲震徹四野,驚起密林深處無數宿鳥,馬蹄輕叩地麵,甲葉摩擦之聲連成一片,複仇的烈火,在每一個人胸中熊熊燃燒。
夜半三更,天色如墨,月色被厚重的烏雲遮蔽,草原上狂風呼嘯,捲起漫天黃沙,正是天賜的奇襲之夜。
鐵木真一身玄色鐵甲,外罩狼頭披風,腰間挎著祖傳的倚天彎刀,胯下一匹通體烏黑的千裏駒,昂首立在隊伍最前方。三萬蒙古鐵騎列成沉默的長陣,人馬皆裹住蹄鐵、銜住枚枝,連呼吸都壓到最低,整支大軍如同暗夜中潛行的狼群,借著狂風與沙丘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黑林大營逼近。
一裏、半裏、三百步、一百步……
黑林大營近在眼前,大營之內燈火通明,絲竹歌舞之聲順風飄來,劃拳笑罵、醉漢狂呼,聲聲入耳。營門兩側,幾名克烈守兵東倒西歪,有的抱著長矛癱在地上呼呼大睡,有的捧著酒壺喝得爛醉如泥,連蒙古鐵騎已經摸到營柵之外,都毫無察覺。
大營外圍的三道哨卡,更是形同虛設,值守士兵躲在避風處飲酒取暖,連探哨都未曾派出。
鐵木真緩緩舉起右手,掌心向下,動作輕得如同一片落葉。
全軍瞬間止步。
博爾術、赤老溫屏住呼吸,彎弓搭箭,瞄準營門醉兵;速不台的左路騎兵已經繞至西側,形成合圍;者勒蔑的右路鐵騎封住東側出口,箭上弦,刀出鞘,隻待一聲令下。
鐵木真的手臂猛地揮下,口中吐出兩個字,低沉卻足以穿透狂風:
“放箭!”
咻——咻——咻——!
刹那間,漫天箭雨如同黑色暴雨,撕裂夜色,傾瀉而下!
醉倒的克烈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箭矢穿胸而過,身軀重重栽倒,鮮血瞬間染紅了大營門前的土地。中箭的酒壺碎裂,馬奶酒與血水混在一起,在沙土中蜿蜒流淌。
“衝車!推!”
博爾術一聲大喝,十數名蒙古勇士推著裹著鐵皮的衝車,狠狠撞向大營木門!
轟隆——!
一聲震天巨響,堅固的營柵木門應聲碎裂,木片飛濺四射!
“蒙古人!是鐵木真!鐵木真沒死!他打迴來了!”
淒厲至極的哭喊尖叫,終於劃破了黑林大營的醉夢狂歡,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鐵木真高舉倚天彎刀,一馬當先,吼聲震徹草原:“殺——!”
“殺!殺!殺!”
三萬蒙古鐵騎如同決堤洪水,怒吼著衝入黑林大營,刀光如雪,馬蹄如雷,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醉酒的克烈兵將衣衫不整,有的赤身裸體衝出帳篷,有的連兵器都找不到,有的還在睡夢中便被蒙古騎兵一刀斬落頭顱。大營之內,哭喊聲、慘叫聲、金鐵交鳴之聲、烈火燃燒之聲混作一團,方纔還笙歌燕舞的極樂盛宴,轉瞬化作人間煉獄。
蒙古將士人人懷複仇之心,個個以一當十,彎刀劈砍之下,克烈兵如同割草般紛紛倒地。帳篷被點燃,火光衝天而起,照亮了半個草原,糧草堆積處烈焰翻滾,金頂大帳的流蘇被火舌吞噬,昔日富庶威嚴的克烈王庭,在烈火與鮮血中搖搖欲墜。
“大汗!大事不好!蒙古人殺進來了!鐵木真殺進來了!”
親兵跌跌撞撞衝入金頂大帳,一把掀翻酒桌,杯盤碎裂一地。
王汗正摟著舞女醉臥在貂皮榻上,聞言渾身一僵,酒意瞬間被冷汗逼退,他猛地坐起,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不止:“你……你說什麽?鐵木真?他不是早就死在戈壁裏了嗎?怎麽會……怎麽會殺到我的大營!”
他跌跌撞撞爬下金座,鞋子都來不及穿,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衝到帳外一看——隻見火光蔽天,殺聲遍地,自己的士兵四處奔逃,蒙古鐵騎縱橫馳騁,彎刀起落之間,全是克烈部人的鮮血。
“完了……全完了……”王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麵如死灰,眼中隻剩下絕望,“我悔不該不聽忠言,悔不該背信棄義……我害了自己,害了克烈部啊!”
“大汗!快逃!再晚就來不及了!”親兵拚死衝上前,架起癱軟的王汗,向著大營南門衝去。
而另一邊,桑昆正在偏帳中飲酒作樂,聽聞殺聲,先是暴怒,隨即聽到“鐵木真”三字,當場嚇得魂飛魄散,麵無人色。他哪裏還有半分往日的驕橫跋扈,一把推開身邊姬妾,抓起馬鞍,胡亂套在馬上,連甲冑都顧不上穿,嘶吼道:“快!備馬!往西邊乃蠻部逃!”
他全然不顧王汗死活,隻帶著數十名親信,搶了幾匹快馬,不顧一切衝破大營側門,向著西方狼狽逃竄,一路狂奔,連頭都不敢迴。
王汗被親兵架到南門,遠遠望見桑昆棄他而去,心如刀絞,老淚縱橫:“不孝子!狼心狗肺!當年我百般疼寵,如今大難臨頭,你竟棄我而去!”
絕望之下,王汗隻能在幾名殘兵的掩護下,一路向南狂奔,想要投奔西域的畏兀兒部族。可他背信棄義、殘暴苛待各部的名聲,早已傳遍整個草原,沿途部落人人恨之入骨,非但不肯收留,反而紛紛舉刀追殺。
走投無路的王汗,最終在戈壁邊緣被一個小部落首領擒獲,首領看著他冷笑道:“你當年對鐵木真安達不義,對草原各部不仁,今日死期到了!”
一刀落下,王汗人頭落地,屍首被拋於荒野,任由風沙掩埋,任由鳥獸啄食,落得個淒慘無比的下場。
黑林大營之內,血戰仍在繼續。
鐵木真策馬縱橫,彎刀所指,克烈兵將無不望風披靡。他親自斬殺了當年獻計圍殺蒙古部的克烈貴族,刀刀見血,恨意滔天。博爾術率部合圍克烈主力,失去指揮的克烈兵將紛紛丟械投降;者勒蔑率軍追殺桑昆殘部,一路追出百裏,將其徹底擊潰,隻讓桑昆孤身一人僥幸逃脫;速不台封鎖西側路口,斬殺逃竄者數百人,無一人漏網。
木華黎則第一時間控製糧草輜重,高懸“降者不殺”的大旗,對誠心歸順的克烈部眾秋毫無犯,整肅軍紀,安撫人心,防止亂兵劫掠與自相殘殺。
天邊泛起魚肚白,狂風漸息,黑林大營的戰火終於緩緩熄滅。
滿地屍骸,血流成河,燒焦的帳篷冒著黑煙,金頂大帳雖還矗立,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嚴。
這座草原上最古老、最富庶、最強大的克烈王庭,徹底易主。
天明時分,諸將齊聚金頂大帳,向鐵木真躬身報捷:
“啟稟大汗!克烈部主力盡數被殲!”
“王汗棄軍逃亡,已被西域部落斬殺,傳首來歸!”
“桑昆孤身逃往乃蠻,其親信部眾全被剿滅!”
“黑林草場、漠北腹地、數十萬部眾、百萬牛羊馬匹,盡數歸入大汗麾下!”
“周邊二十餘小部落聽聞克烈滅亡,盡數遣使來降,獻上降書與牛羊,願永世歸順大汗!”
鐵木真站在金頂大帳中央,俯瞰著階下俯首稱臣的諸部首領與歸降將領,目光遼闊而威嚴,沒有半分得意張狂,隻有曆經絕境後的沉穩與霸氣。
他緩緩開口,聲音傳遍整個大營:
“班朱尼河之誓,我鐵木真,今日兌現。”
他當即下令:
與他共飲渾水的十九名心腹,盡數重賞,封千戶、賜草場、授高官,子孫世代永享富貴;
黑林之戰中戰死的蒙古勇士,一律以最高禮節安葬,家人厚加撫恤,牛羊田地世代承襲;
誠心歸降的克烈部眾與草原各部,一律不殺,編入蒙古千戶,均分草場牛羊,與蒙古部眾一視同仁;
凡放下兵器者,皆為我蒙古子民;凡頑抗到底者,已是塚中枯骨。
話音落下,帳內外數十萬部眾齊齊跪拜,山呼海嘯:
“大汗英明!鐵木真大汗萬歲!”
“蒙古萬年!大汗一統草原!”
聲浪直衝雲霄,震徹漠北天地。
經此一戰,克烈部徹底覆滅,草原半壁江山,盡歸蒙古。昔日強大的克烈王庭,成為了鐵木真踏向草原霸主的墊腳石;班朱尼河的絕境屈辱,化作了他君臨大漠的無上榮光。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個從班朱尼河爬起來的男人,早已不是依附他人的蒙古部首領,而是真正掌控漠北、威壓四方的草原霸主。
鐵木真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大營西方,那裏是草原上最後一個強大的勢力——乃蠻部,乃蠻太陽汗自持兵強馬壯,依舊不服蒙古,甚至揚言要踏平蒙古,奪迴草場。
風從西方吹來,帶著乃蠻部的氣息。
鐵木真手中倚天彎刀微微一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鷹的寒光。
黑林之戰,隻是複仇的開始。
一統整個大漠,征服整個草原,纔是他鐵木真畢生的誌向。
“傳我命令——”
鐵木真聲音平靜,卻帶著橫掃一切的力量:
“休整三日,犒賞三軍,整備鐵騎,西進乃蠻!”
“我要讓太陽汗知道,從今日起,草原之上,隻有一個主人,那就是——蒙古!”
諸將轟然領命,殺氣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