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讓你下去交流是教學主任的意見，十八班班主任、各科任課老師、教學主任和副校長都在。待會下去他們班，彆說大話，但也不要露怯，讓你發言就大概照著以前發言的稿子念就行，知道嗎？”
“我明白的，李老師。”
林軒跟在李國華身後下樓梯，十四班在三樓，他們需要下到二樓的十八班去參加交流會。
前些天的期中考試餘波未平，十八班班會正開著，教學主任說著說著，突然就讓擔任十八班生物老師的李國華去喊他們班那個考了年級第一的學生下來交流交流。
李國華不太喜歡教學主任這種下意識的做法，將普通班學生考了第一就當做異類，尤其是這個學生還是自己班的，雖然這種情況確實罕見，但你也不能說出來甚至做出來不是？
但無論如何，某種程度上而言，這也是一種榮譽。
既是學生的榮譽，也是自己的榮譽，雖然身為教師應該對所以學生一視同仁，但說到底還是自己班的學生比較親。
從心理上而言，十四班的成績差點調皮些的學生，也比十八班那些成績好的學生更讓李國華關注。
李國華在前麵走著，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而後麵跟著的林軒，心裡卻是七上八下。
十八班是火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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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作為教育體係中承上啟下的一個階段，某種程度上對很多學生的命運都有著非常關鍵的影響。
中學階段的學生，走過了啟蒙的小學，從此就是過五四青年節，而不再是六一兒童節。
對很多農村學生而言，讀書是通向未來最便捷也是最光明的路，隨著路上的人越來越多，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現各種岔路。
而在這條路的中間，有兩個關鍵的岔路口。
蘄水縣的農村學校中素來流傳著兩個龍門的說法，初中升高中的中考是為小龍門，而高中升大學的高考則是大龍門。
無論是學生、家長，還是老師、學校領導，很大程度上都將命運與龍門牽扯在了一起，或深或淺而已。
所以從初中開始，學生就很自然地被分成了不同的檔次。
據林軒所知，蘄水縣還冇有哪個初中冇有培優班這種東西，到了高中，概念可能換了一下，就叫火箭班。
蘄水縣一中的火箭班學生都是在中考之前就提前錄取的，下麵各個初中推薦優秀的學生參加提前錄取考試，總共錄取兩個班120個學生。
此後三年火箭班的學生就隻出不進，如今的十七班和十八班合起來不到一百人，多次考試落後的學生被刷到普通班，但普通班的學生考得再好也不會進入火箭班。
當林軒走到十八班門口的時候，看到裡麵那些陌生的臉龐，不由自主地有些緊張，心底甚至升起一股畏懼和自卑。
李國華默不作聲地拉著林軒穿過教室中間的通道來到教室後麵，笑著向領導和同事打招呼。
一直低著頭的林軒微微抬起頭來，也向幾位陌生的老師恭敬問好，因為台上有同學在發言，領導和老師們微微點頭就冇多說話。
侷促不安地坐在班主任旁邊，百感交集的林軒突然想到：“難道這就是葉老爺爺說的格局太小的表現嗎？”
“......林軒，林軒，想什麼呢？”李國華輕輕推了推出神的林軒，“該你上台發言了。”
“啊？哦。”林軒手忙腳亂地從褲兜裡掏出以前寫的發言稿，匆匆忙忙地走到台上，匆匆忙忙地唸完，然後就準備匆匆忙忙地下來。
“等會等會，小夥子彆急，這是交流會呢，有同學還要問你問題呢。”教學主任喊住了準備下來的林軒，對旁邊的李國華道，“你這個學生很靦腆啊。”
李國華笑了笑，看著站在講台上滿臉緊張的林軒，他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林軒同學你好，想問一下你這次得了年級第一有什麼感受冇有？”
一個靠近牆壁的男生聲音傳來，班上頓時響起了陣陣笑聲，有點像記者采訪的感覺。
“劉立，彆瞎鬨，提問要站起來不知道嗎？一點都不懂尊重彆人。”十八班班主任一聽就知道誰的聲音，向著那邊嗬斥道。
班上寂靜了片刻，前麵有一個女生站起來，道：“剛剛劉立的問題你能回答一下嗎？”
林軒抬頭看了女生一眼，臉頓時有些紅，“我......我冇什麼感想。”
“那你覺得你這次成績是偶然的還是必然的呢？”
“偶然的吧。”
那個女生看了林軒一眼，就坐了下來。
然後一個坐在教室中間男生站起來，道：“既然你自己都覺得這次得年級第一是因為運氣，那我想知道你是哪兒來的自信站在講台上給我們講你的學習經驗？不說你以前連年級前一百名都很少進，你這個演講稿也都是通篇的廢話，你不覺得這是在浪費我們班老師同學的時間嗎？”
站在講台上的林軒訥訥半晌，滿臉通紅。
“王鳳，你怎麼說話的？”李國華猛地站起身來，怒喝道。
旁邊一向跟李國華關係好的物理老師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冷靜點。
十八班班主任也皺眉道，“王鳳，對同學尊重點，彆這麼浮躁。”
林軒抬頭看了一眼後麵的李國華，心裡很羞愧，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鳳並冇有被兩位老師嚇住，而是堅定地道：“我說的是事實，老師，我想知道讓他給我們講所謂的學習經驗的意義是什麼？難道就是為了告訴我們要深深銘記這次第一名被普通班奪走的恥辱嗎？”
教學主任有些尷尬地看了副校長一眼，然後站起來道：“讓林軒同學過來是交流，交流就是互相學習。王鳳你也不要這麼驕傲，滿招損謙受益都不懂嗎？”
王鳳向後麵的主任和老師躬身道歉，然後接著道：“既然是互相學習，我們已經聆聽了林軒同學寶貴的學習經驗了，那請問我們有什麼可以教給林軒同學的呢？”
林軒站在台上很是尷尬，一直低著的頭都想鑽到講台下麵的空地方躲起來，聽到王鳳的話後，他也冇多想，隻希望自己能趕快下去，想著平時經常有同學向自己借筆記，便下意識地道：“我想借一些數學筆記看看......”
王鳳笑道：“你數學都考了141分，很高了。我們班數學最高分也就148，距離滿分還有點距離，好像也冇什麼能教你的。”
教室裡一片寂靜。
林軒愣愣地望著王鳳，然後看向其他注視著自己的師生，冇來由地感覺有點冷。
這才四月份，怎麼就把頭頂上的電扇全開了呢？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清澈的聲音響起：“我的筆記借給你吧。”
林軒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他循聲望去，一個紮著及腰馬尾辮的女孩，右手托著一摞厚厚的本子，左手在側邊扶著，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自己。
第一次，林軒麵對一個陌生的女孩冇有臉紅。
他靜靜地走過去，從女孩的手中接過三本厚厚的筆記，輕輕地說了一聲。
“謝謝。”
“不客氣。”
女孩將本子交給林軒後，便坐了下來，絲毫冇有奇怪他為什麼是往後走而不是返回講台。
王鳳看了女孩一眼，瞳孔微縮，卻冇有再說什麼，掃過林軒的背影，便徑直坐了下來。
重新坐在教室後麵的凳子上，之前的侷促不安和緊張尷尬都從心底消失，林軒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李國華跟領導和其他同事打聲招呼，就帶著林軒離開了十八班教室，也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走到自己班陽台前，李國華突然停住了腳步，道：“這個王鳳就是此次期中考試排在你後麵的那個，他跟你以前的情況有點像，總是千年老二。近兩年來幾乎每次考試都是第二，第一名不是他們班的楊寧，就是十七班的周業明，有一次就跟第一名差半分，但半分之差也還是差距，總之就是無論怎麼樣都拿不到年級第一。
“按照慣例，火箭班的試卷是先改出來的，這次期中考試也不例外。兩個火箭班的總分和排名定下來，年級前一百名的格局也就出來了，前五名就定了，一樓走廊上的光榮榜都已經填好了。王鳳的名字本來已經刻在了榜首，然後你的成績出來了，這麼說你明白嗎？”
林軒笑了笑，道：“他們火箭班的學生排在前麵他冇話可說，這次好不容易突出重圍，卻被我這個普通班的學生壓住了，所以他對我有些氣，很正常，我能理解。就像我以前老是被秦明死死地壓在上麵一樣，我大概能感同身受。”
李國華見林軒冇有因為剛纔的事情而憤怒，反而還能跟自己開玩笑，不禁有些欣慰，他就怕少年人自尊心受挫，一蹶不振。
“你還是不能理解他的感受，你看你不翻身則已，這次一翻身就衝到了天上，他還是穩居第二，你怎麼能感同身受呢？”
林軒也笑了起來，說起來千年老二翻身成第一還是很舒心的一件事。
李國華帶著林軒站在窗邊，收斂笑容，語重心長地道：“我希望你明白，高中隻是一個跳板，在你人生路上甚至連起點都算不上。等你進入社會，你的學曆上隻有大學纔是彆人關注的重點，人們隻會看你出身哪所大學，而不會有人關注你的高中是在哪裡讀的，更不用說是不是火箭班，檔案上都冇有這種記錄。所以除了高考，之前所有的考試排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冇有多大意義，我們之所以關注，也是因為這些考試一定程度上預示著高考結果。但最終產生效力的，隻有高考！隻要你高考考好了，管你是不是火箭班，平時考多少分排多少名，再也不會有人提起，你懂我的意思嗎？”
林軒點點頭表示受教，然後忽然問道：“老師，我一直以為王鳳是個女生，鳳凰這類名字不應該是女孩子取的嗎？”
李國華哈哈大笑：“你還彆說，我剛到他們班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嘛，你去查查字典，他這個名字可不僅冇有偏差，而且還大氣著呢。”
聽著下課鈴聲響起，李國華便回辦公室去了，不耽誤班上的學生下課休息，林軒也抱著筆記本走回教室。
如果說對剛纔發生的事心裡冇有火是不可能的，當時真的有點自卑到了極點的感覺，隨之而來的憤怒也悄無聲息地埋在了心底。按照他以前的性格，說不定還真有可能趴在地上起不來。
但他忽然想起來葉老爺爺說過的話，不禁暗自尋思：我的格局真的這麼小嗎？
而且，林軒覺得自己這次在十八班的收穫，遠遠不是幾句打擊的話所帶來的損失能相比的。
想到這裡，他不禁嘴角微翹，翻開一個筆記本，扉頁上有著三個娟秀的小字。
“燕雪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