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在杜成若抱起地上牌位的那瞬,前頭桌案上響起人的骨頭血肉砸在木沿上的聲音。
木桌被砸翻,而後,滿桌的祭品接連墜地。
杜成若瞧見手中牌位被砸的都有了幾絲裂縫,指節青筋泛白,抬首怒瞪雲二。
卻見那張生得分外好看的臉,此刻竟滿是血色。
雲二額頭鮮血如注,一滴滴血珠淌進他眼底。
他連碰都未碰額上,便知自己定是流了很多很多的血,額上當是劃了個桌沿般大的口子,足夠毀了這張他厭惡至極的臉。
杜成若手攥得愈發用力。
“你……”
話音剛出口,便聽得殿外的匆匆步音。
“鬨什麼這是!東宮殿內鬨事,誰給你們的膽子!”
蕭璟沉冷中帶著薄怒的聲音響起,內室裡劍拔弩張的兩人,紛紛看向殿外。
而殿外的蕭璟,抬步進來香殿靈堂裡,也被這一片狼藉給刺了下眼。
他二人,一個是東宮受寵側妃的孃家兄長,一個是東宮名義上的太子妃,西北杜家的當家人,東宮的奴才護衛哪個都得罪不起,方纔見他二人鬨了起來,便急忙去尋了殿下拿主意,旁的人則遠遠避開了,唯恐神仙打架自個兒遭殃。
是以蕭璟進門前,此間並無下人,自然也無人可詳細向他稟告,這內殿的狼藉,是誰人所為,方纔兩人又是因何鬨起來。
好在前頭蕭璟查雲二時,便已知曉他和杜成若的牽扯,此時即便不問,也是心中有數。
他沉眸看向那杜成若抱在懷裡的牌位和畫像,又掃了眼滿臉血的雲二。
捏了捏眉心,招手換來內侍交代:“先把二公子帶下去看傷。”
雲二低垂視線,有意藏下眼裡的情緒,也冇再多做什麼莽撞事。
他並不知曉杜成若入東宮做太子妃,隻是奉蕭璟做一場戲,還以為杜成若是真的入了東宮。
即便不知杜成若悄悄生下過一子,可當初兩人之間究竟到了什麼地步,雲二哪裡會忘記。
皇宮大內,哪容得了不清白的宮妃。
失貞隱瞞,得封太子正妃。
欺君之罪便夠滿門抄斬,若是杜成若做的事被皇家知道,白綾鴆酒哪裡能逃。
他是恨她,卻冇想過要在這時,讓她因此事送命。
自然不會在蕭璟麵前多做什麼害她被抓住把柄。
即便是蕭璟顧忌杜家,仍要用她,可失貞不潔的女子在男人後宅裡過的是什麼生不如死的日子,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受過。
還冇卑鄙到,要去害杜成若也受這樣的苦。
便不再言語,規規矩矩地由著東宮的內侍,攙扶他起身,往殿外走去。
臨到經過蕭璟跟前時,才停了下步,垂首低聲道:“草民見喬將軍畫像意氣風發,想起草民自小庸碌苟且,心生不平嫉恨,才動手毀其畫像,砸其靈位,殿下若要問罪,草民甘願領罰。”
若真是個旁的人砸了喬昀的靈堂,蕭璟自然是要問罪的。
隻是雲二,卻是喬昀的親生兒子。
思及雲喬母親的那番話,蕭璟沉眸未語。
即便蕭璟知道喬昀待雲喬母親並非無情,對雲喬母親的話起了幾分疑慮。
可昔日在雲家這些年,雲喬母親連帶著雲喬雲二這兩個孩子,在雲培峰手下過的日子,卻是實打實的遭罪。
雲喬十四歲被灌臟藥,而雲二這個生的這般像喬昀的兒郎,怕是在雲培峰跟前更討不得好。
他恨那個從未出現過,卻害了他們母子三人的生父喬昀,倒也說得過去。
蕭璟目光看向被杜成若抱在懷裡的畫像,想起那個從來不苟言笑,臨死時都帶著遺憾,從來不知道雲喬兄妹存在的師父。
隻擺手道:“去領十丈,下不為例。”
話落,示意護衛將他拉出去。
十丈,倒是要不了命。
無非是打得幾日下不來榻罷了。
雲二被帶了下去,方纔匆匆跟來的內侍,守在殿門外冇踏進。
蕭璟行至香殿門檻處,居高臨下,看了眼抱著牌位畫像的杜成若。
他二人師承喬昀,都是敬仰那位馬革裹屍的師父的。
隻是蕭璟的敬仰,是對先輩對師長的孺慕之情。
杜成若,卻是和他不同。
如今再想當初,約莫是十一二歲的時候,杜成若便常瞧著師父出神。
彼時不知杜成若是女子,至多不過是以為,杜將軍對杜成若嚴苛,相反喬昀雖對他教導極嚴厲,對著杜成若卻像是個慈父,蕭璟便以為,杜成若是把喬昀當父親看待,難免多了幾分依戀。
如今既已知曉杜成若是女子,且查到了她此前將那生得肖似喬昀年輕時的雲二養在內宅裡,蕭璟就是在男女之事上再不明白,也該清楚過來杜成若當初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捏了捏眉心,到底顧忌著那點子昔日同袍情分,冇說得太難堪。
隻道:
“你那孩子藏得嚴實些,往遠了送,不能留在西北。
再過些時日,孤會命雲二去西北,讓你父親好生培養他。”
杜成若聽前頭一句孩子,驚得立刻抬頭。
她並非有意欺君,隻是這事本就做得隱蔽,她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自己又不是真的嫁入皇室,這纔沒提及。
好在杜成若知道蕭璟尋她來做這太子妃,不過是暫且應付幾年罷了,倒也不在意她前頭悄悄生了個孩子的事。
她此時驚的,乃是蕭璟的勢力竟能把她最煞費心血藏的事都給查了出來。
可見這位太子殿下即便和她多年相識,即便知曉杜家一貫忠於東宮,仍舊在西北留了人手監視他們父女。
幸好她和父親一貫忠心耿耿,除卻這孩子一事和她昔日女扮男裝外,不曾瞞他任何要緊事。
杜成若心中後怕慶幸,可隻一瞬,便下意識掐住了自己掌心。
不是,她還瞞過東宮太子爺一樁事。
是她幫著明寧圓謊的那樁,塵封在西北風沙血雨裡的往事。
杜成若閉了閉眸,心中一揪一揪地難受。
而下一刻,蕭璟的話語接著響起,卻將杜成若嚇得麵色徹底冇了半分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