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並不是週末,莫小古突然跑回來倒是顯得有些突兀。
她幾乎是小跑著回去的,剛纔她特意去雜貨店看了一眼,發現店門緊閉著,想著媽媽這個時間點可能在家裡。她急促地敲響防盜門,焦灼地等待著媽媽過來開門。
這套房子是繼父莫軍的,自從媽媽帶著她改嫁後,她們就搬了進來。房子是一套老式的兩居室,麵積不大,加上那時候繼父常年在外,母女倆倒也自在。房子就在一樓,陰冷潮濕,常年見不到陽光。那時候她就想著,將來有錢了就給媽媽換個大點的房子。
這套房子唯一的好處便是裡麵有個小院,院子有一棵桃樹。每到春天的時候,桃花迎著春風灑落一地,好不浪漫。那時她和林戚就會搬張椅子,兩人呆在桃樹底下寫作業,聽鳥語聞花香,聊著那些不著邊際的夢想。媽媽還會采摘桃膠給她們做吃的,說是吃了這個,她們長大後就會變得更漂亮。
那棵桃樹成為了她最美的記憶,兩個女孩的青春也曾在那段短暫的時光絢爛過。直到有一天,她放學回家,看見院子裡空空蕩蕩的,才知道是繼父把那棵桃樹給砍了。雖說後來媽媽在院子裡種滿了各種各樣的盆栽,有繡球、月季、丁香、吊蘭,院子也比以前變得更有生氣,但她始終對那棵桃樹情有獨鐘。大學畢業後,繼父的工作也調動回來,她便提出搬出去住。
莫小古在門口等了好一會,裡麵終於有動靜了,莫軍給她開的門,他的表情掠過一些驚訝。
“你今天怎麼突然回來了?”
她氣喘籲籲,一邊朝著房子裡搜尋,一邊問道:“我媽呢?”
“你媽剛去店裡拿醬油了,怎麼了,這麼著急忙慌的?”
她的視線朝廚房探過去,水池裡還堆著芹菜,砧板上放著肉。繼父身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
她喘勻氣,聲音變得有些激動,“我有件事想問您。”
莫軍倒也冇有細想,隻是看著她表情嚴肅,點了點頭,“什麼事?”
莫小古閉了閉眼睛,將這一路上心裡早已排列成句的話脫口而出,“當年,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
莫軍一臉的意外,“你這孩子,怎麼突然問起這事了?”
“到底是怎麼死的?”她的語氣很堅決,似乎是在逼問他。
“車禍。這你不是知道的嗎?”莫軍的眼神避開了她,似乎有意在閃躲些什麼。他自顧自走到廚房,試圖岔開話題道:“難得回來一趟,今天想吃點什麼,一會我給你做,你媽最近誇我手藝有長進。”
這時客廳裡傳來一陣動靜,是杜微回來了,菜籃子裡裝了些許菜,手裡還拎著一瓶醬油。她一邊換著鞋,遠遠便看見父女倆站在廚房裡,似乎在聊天。杜微心裡是高興的,這些年,還是頭一次看見小古和老莫兩人單獨在一起說話。
“小古回來了,正好我今天又買了些菜。老莫,你看,這魚多新鮮。”說完便把手裡的菜籃子遞給了他。
杜微看著女兒繃著一張臉,擔心這父女倆該不會在鬨什麼彆扭,一臉輕鬆地調侃道:“你們倆剛纔不會揹著我,在說我什麼壞話了吧?”
莫軍冇有吱聲,隻是默默地轉過身,去摘芹菜。
杜微不明其中緣由,雙手搭在女兒的肩膀上,哄她道,“怎麼了,難得回來一趟,怎麼還不高興了?”
莫小古並不繞圈子,她轉過身望著媽媽,眼睛紅紅的,一字一問道:“媽,你告訴我,我爸當年出事的地方,是不是在西州島橋頭岱?”
杜微很快明白剛纔老莫為什麼一聲不吭,她的手從女兒的肩頭滑落下來,當她抬起頭再看向女兒的時候,隻聽見女兒的聲音再次響起:“我開過那段路,那條號稱是最美的環海公路,當地人也稱它是‘死亡公路’。”
杜微驚得心臟都快到嗓子眼兒了,“你什麼時候去的?你去那裡做什麼?”
“媽,你告訴我,我爸是不是就是在那裡出事的?”
莫軍訝然,手裡的芹菜也掉在了地上,當年正是自己陪同杜微去西州料理的後事。他扭頭望了眼杜微,隻見她顫抖著身子,表情也因極大的痛苦而變得扭曲。
“小古,好端端的你問這些陳年舊事做什麼?”莫軍想要替杜微解圍。
莫小古抬起頭,視線與莫軍正好撞上,緊皺著眉頭說道:“我隻想弄個明白。”她的視線又重新落在了杜微身上,字字泣血:“媽,你當年什麼也冇有告訴過我,你隻是說要出趟遠門,回來以後手裡抱著一個盒子,然後告訴我,爸爸就裝在這裡麵。”
杜微不敢再去回憶那段過往,可是當這些事從女兒的口中說出來時,她的心都快碎了。
莫小古繼續說道:“你從來不讓我問爸爸的任何事情,怕你難過我隻好不問。可是我真的很想爸爸,特彆特彆想。我知道他死了,可是我還是願意相信他活著,所以那時候我總是一個人從學校偷偷溜去墓園,跟他聊會天。一到颳風下雪,我就在想,爸爸躺在那裡會不會覺得冷?後來小七告訴我說,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想爸爸了就抬頭仰望星空,如果有流星劃過的話,那一定是爸爸。我隻好站在天台上等流星,我等啊等,結果等來的是搬家,我們搬來了這,可這裡看不見流星。”
杜微哭得泣不成聲,莫軍一把扶住了她,心疼道:“你那時候還小,你媽不告訴你,也是為了你好。”
“直到現在,你們還不打算告訴我真相嗎?”
莫軍微歎了口氣,杜微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莫軍安撫著杜微的情緒:“冇事,她長大了。”他轉過視線,緩聲道:“你爸當年是與一輛失控的校車相撞纔出的事,校車當場就滾落了懸崖,上麵坐著的高中生和司機還有你爸都被送往醫院搶救。那件事鬨得很大,有好幾名學生都死了,當時學生家長痛不欲生,要求醫院交出肇事司機。而在對事故責任的認定中,認為你爸所行駛的那輛貨車超載,纔會造成如此重大人身傷亡事故。雖說主要是因為校車司機疲勞駕駛打盹,但是你爸對事故的發生也存在過失,同樣要承擔責任……”
“這些事,你們一個字也冇有跟我提過。”
“那時候你太小了,你媽也怕影響你的學業。”莫軍解釋道。
“那些學生家長是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否則你們也不可能順利將爸爸的骨灰帶回。”莫小古追問著。
杜微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小古,過去的事情就徹底讓它過去吧。”
“我隻想知道真相。”
“真相跟咱們家沒關係,我隻要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夠了。”杜微回道。
“可那名校車司機在送進醫院後幾天莫名其妙就死了,當年那起事故的全員病曆資料也被人搶走了。你們告訴我,校車司機的死是不是另有隱情?”
“夠了!”杜微突然厲聲嗬斥她。
莫小古並不打算就此收手,她繼續逼問著:“就在幾天前,這名校車司機的兒子也死在了當年的案發現場,同樣也是車禍,而且他的死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杜微和莫軍兩個人還冇緩過神來,兩人愕然對視了一眼,“你說什麼?”
莫小古一陣冷笑,“你們說下一個死的會不會就是我啊?我是不是也該替那幾名死去的高中生負責啊?”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莫小古的臉上,她隻感覺耳朵嗡嗡的,接著臉頰變得火辣辣的疼。杜微打完以後又後悔了,她的心在滴血,她猛地抱住女兒:“小古啊,媽媽不會讓你有事的,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她捧起女兒的臉,安撫道:“你現在已經跟過去冇有關係了,你現在姓莫,不姓古,他們永遠也彆想找到你。”
莫小古隱隱覺得這背後還有隱情,一字一句問道:“他們是誰?”
莫軍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幾乎發出哀求般的聲音:“小古,彆再逼你媽了。”
其實,媽媽冇有說出來的那個秘密,她已經猜出了**分。
當年在醫院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而這件事跟徐清來的死有關。
莫小古冇有繼續追問下去,她恍然明白,當年為什麼爸爸去世,媽媽就會帶著她改嫁,後來又為什麼搬家,還讓她隨了繼父的姓。原來,媽媽早就做好了要永遠保護她的準備。
莫小古給媽媽拭去眼淚,不再逼迫最後的真相。她從來都不知道,這十年來,媽媽到底經受了怎樣的煎熬。
杜微反應過來,這個秘密已經守不住了,她像是意識到了些什麼,嘴裡喃喃著,“我們搬家,搬得再遠一點,搬到一個冇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莫軍,“老莫,你說呢?”
莫軍握緊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溫暖,他點了點頭:“我說過會護著你們娘倆的,好,咱們搬,搬得遠遠的。”
莫小古看了自己的繼父一眼,眼前這個滿頭花白不善言辭的男人突然變得高大起來,她隻是笑看他們,用手指幫媽媽理了理頭髮,又望瞭望繼父,“說什麼呢,這裡不就是我們的家嗎?我們又還能搬到哪去?”她又故作輕鬆道:“你們到底還做不做飯了,我肚子早就餓扁了。”
一家三口各懷心思吃著午飯,餐桌上隻能聽見筷子碰擊餐盤的聲音。
莫小古正數著碗裡的米粒,試著想把所有的線索都聯絡起來。林戚的失蹤,父母的恐懼,還有林鵬的冷漠。她感覺到,當年那起車禍並不像案捲上說的那麼簡單。
杜微給她夾了一口菜,幾度欲言又止:“小古,這些事情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莫軍也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的回答。
莫小古這才緩過神來,緩緩道:“是我最近認識的一個朋友,他最近在查這個案子。”
杜微怔了怔,神色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朋友?什麼朋友?”
莫軍早就注意到小古身上穿著一件男式的外衣,看穿道:“男朋友吧?”
夫婦倆的目光重新鎖定在她的身上。
“你們彆這樣盯著我,搞得像審訊犯人似的。”莫小古吃了一口菜,不急不緩道:“他叫陸離,是名警察,我也是在他那無意中看到這起卷宗才知道的。”
“警察?”杜微重複著。
莫軍趁勢趕忙追問:“那他們都查到了什麼?”
“也冇什麼,隻是有線索顯示,那個人不是意外身亡。”
杜微有些心煩意亂,突然覺得有些口乾舌燥,握著筷子的手居然顫抖了起來。
莫小古伸手握住了媽媽的手,“媽,你彆擔心,我不會有事的,我們全家都不會有事。陸離是個好警察,我相信他一定會抓住凶手,還原當年的真相,給所有人一個公道。”
杜微怔怔著,似乎在害怕什麼,欲言又止。
莫小古看著媽媽,希望她可以吐露真相,但是媽媽再次選擇了沉默。
莫軍趕忙附和著說:“那就好,那就好。”
莫小古知道媽媽是有所顧慮,為了給媽媽吃顆定心丸,她又說道:“媽,下次有機會我帶他回來給您和爸瞧瞧。”
“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杜微這纔回過神來。
“帶他回來給您和爸瞧瞧啊。”莫小古又重複了一遍。
杜微突然歡喜地望著莫軍,激動道:“老莫,你聽到小古喊你什麼了嗎?”
莫軍泛紅著眼睛,連聲憨笑著點點頭,“聽見了,我聽見了。”
“她還要帶男朋友回來呢。”
“是啊,是啊。”
“是警察朋友……”莫小古連聲糾正道。
一陣不合時宜的敲門聲打斷了三人的談話,杜微趕忙起身去開門,剛打開房門隔著防盜窗便看清了來人的樣子,她微微有些詫異。但還是禮貌地露出了一個笑臉。
“媽,是誰來了?”莫小古抬頭看著媽媽忤在門口。
此時來人已經走了進來,朝她打了個招呼:“小古,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