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大的會議室裡隻有一張圓桌。
那桌子很大,大到讓人覺得坐在這裡的人彼此都隔著一條河。
房間頭頂的水晶吊燈沒有開,隻有四周牆壁上鑲嵌的暗藍色燈帶在發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像深海。
圓桌的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藍色製服的男人。
他左手握著一麵合金圓盾,盾麵擦得鋥亮,臉上戴著麵罩,正是【星盟隊長】。 追書就上,超實用
「滋滋——」
微弱的電流聲響起。
圓桌旁,一張又一張席位依次亮起藍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從桌麵上升起,逐漸勾勒出人的輪廓——一個,兩個,三個……虛擬投影一個接一個地浮現。
虛擬投影是如此的真實,以至於能夠分辨衣服細節。
每一道投影都身形各異,個性鮮明——
穿著賽車服的男人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頭盔遮住了他的臉,隻有縫隙裡隱約露出半隻眼睛。他翹著二郎腿,姿勢隨意得像是來度假的。
戴著耳機搖頭晃腦的少女染著一頭賽博朋克風格的紅髮,發梢泛著螢光,隨著她的節奏一閃一閃。她閉著眼,像是在聽一首隻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歌。
牛仔帽遮住半張臉的男人把靴子翹在桌上,靴底似乎還沾著不知哪裡的泥土。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枚銀色的硬幣,轉得很快,快得看不清。
穿著漆黑鎧甲的騎士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他的頭盔是全封閉的,看不見眼睛,隻有胸口的能量核心在緩緩脈動。
在他一旁的,是一道魁梧的身影,全身籠罩在巨大的機動鎧甲裡,那鎧甲厚得像個鋼鐵巨人,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機械傳動的聲音。
抱著長刀的黑長直少女在角落的席位裡,她始終低著頭,長發遮住了臉,隻有刀鞘上的銀色裝飾在藍光中微微閃爍。
還有幾個座位是空的。
投影的光在那幾個空位上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其他人不來了嗎?」
【星盟隊長】掃視了一圈。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蕩,像石頭扔進深井。
「應該是不來了。」蘭柯說,「【白虹】在遠東聯邦調查遺蹟……」
「剩下那幾位也都說有事……」
「既然如此,那我們談吧。」
【星盟隊長】清了清嗓子。
「諸位,大家應該都知道我為何要召集這次會議。」
「當然知道了。」那個紅髮少女摘下一邊耳機,露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鬧得這麼沸沸揚揚的,想不知道都難。」
「要我說,阿波羅還是太死板了。」
她晃了晃腦袋,那一頭螢光紅髮跟著晃動,「但凡用我提供的裝備,就不至於這麼陰溝裡翻船。」
「蘭柯。」穿著賽車服,戴著頭盔的男人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從頭盔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你知道的,他們這種老派英雄,總是過於古板。」
「聽說最後還得是【占星會】的人出來救場。」他換了個姿勢,把頭轉向那些沉默的投影,「我說,你們有誰認識那位【巨熊座】嗎?聽說是位美少女來著。」
「得了吧,【幻影】。」
蘭柯把耳機重新戴上一半,斜了他一眼。
「收起你那副花花公子的作風。我不關心你頭盔下到底私生活過得有多麼奢靡,但是請不要把這些帶到工作上來。」
她頓了頓。
「【占星會】這種傳統組織,我們聯盟與其沒有任何官方交流。聚集在那裡的那一幫術士,都是一幫特立獨行、封建迷信的怪人罷了。」
「至於【巨熊座】。」她伸出手,把一縷螢光髮絲別到耳後,「雖然我們都知道,在那頭巨熊背後的是一個少女,但是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真麵目。」
「收收你那副騷包樣,【幻影】,對方是什麼樣的美少女,跟你都沒有任何關係。」那個戴著牛仔帽的男人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
「我想沒有哪位姑娘會喜歡一個隻會待在自己的破車裡、嬌生慣養的英雄吧。」
「關你什麼事,【羅曼蒂克】?」
【幻影】猛地坐直了,那股慵懶的貴公子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藥味。
「離開你的那把左輪,你也什麼都不是。」
「比起依賴外物的【糾纏者】。」【幻影】挑釁地豎起中指,「女孩們更喜歡我這種本質的超能者。」
「你——」【羅曼蒂克】瞪大眼睛。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夠了。」
那是一直沉默的穿著黑色鎧甲的騎士。他的聲音從頭盔裡傳出來,冰冷無比。
「【巨熊座】趕到現場,是出於其私人碰巧順手幫助。」他說,「【占星會】已經表示,不需要我們的感謝。」
他頭盔微微轉動,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不需要過多關心其他的組織了。」
「【黑洞騎士】大叔,你也太過嚴肅了。」蘭柯笑嘻嘻地打了個圓場。
【黑洞騎士】沒有理她。
「阿波羅的實力,你們都清楚。」他聲音依舊冰冷,「他能出事,說明一切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他的目光落在圓桌胖某個空著的席位——那是太陽俠的位置。
「【啟蒙會】並沒有因為雨果的失敗而一蹶不振。反而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現在的當務之急……」【星盟隊長】開口。
他頓了頓。
「是啟蒙會提出了用阿波羅來交換【雨果】。」
那個名字落在圓桌上,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
「在我心中,阿波羅的分量遠比一個已經淪為廢人的罪犯要大得多。」
【星盟隊長】的聲音很沉。
「但是【雨果】畢竟是當初我們一起聯合抓捕的。大家的意見,都需要參考一下。」
「參考?」【幻影】嗤笑了一聲,「怎麼參考?」
他攤開手。
「當初一起抓捕的人都不在,這參考個屁呀。」
蘭柯搖了搖頭。她把兩隻耳機都摘下來,放在桌上。
「其他人就不說了,【白虹】也不在。」她抬眼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那個鋼鐵巨人,「就參考我們幾個人的意見嗎?」
那個鋼鐵巨人一直沉默著,像一尊雕像。
「【鐵騎】大叔。」蘭柯喊他,「你怎麼看?」
沙啞的聲音從鋼鐵巨甲的縫隙裡傳出來,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此事關係重大。啟蒙會想以此作為資本來要求我們。」
他頓了頓。
「早該出動我的鋼鐵兵團,打擊他們的據點,趁勝追擊的。」
「難道真的要交出【雨果】那個混蛋嗎?」蘭柯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她皺著眉,咬著嘴唇,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不愉快的事。
「誰也不知道啟蒙會那邊、地下罪犯界那邊,是否還有什麼手段能夠讓他恢復。一旦讓【雨果】捲土重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世界都將永無安寧。」
她臉上露出一絲後怕的表情。那表情很真實。
黑洞騎士忽然開口。
「【雨果】的價值還在。」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像是在陳述一個科學事實。
「他本身就是世界上最稀有的S級精神係超能者。即便如今已經癱瘓,淪為廢人,但是實際上,他的精神和靈魂強度仍然是千載難逢的。」
他頓了頓。
「【迴廊】那邊的實驗,不能放掉他。」
他似乎在斟酌什麼詞句。
「所以……」
砰!
【星盟隊長】猛地一拳捶在桌上。
那聲音很大,大得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價值?」
他盯著【黑洞騎士】,那隻獨眼裡燃燒著怒火。
「實驗?」
他的聲音在顫抖。
「難以想像,這些詞竟然是從所謂的S級英雄嘴裡說出來的。」
他站了起來。那麵合金圓盾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我不想跟你掰扯那些你所看重的科學利益。我就想問——」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剋製什麼。
「阿波羅怎麼辦?」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投影,看著那些沉默的身影。
「作為跟我們一起並肩作戰那麼多年的戰友。現在他……」
他的話沒有說完。
但在場所有人的麵色都變了。
即便隔著全息投影,也能感覺到氣氛一下子凝固了。那些原本漫不經心的、互相鬥嘴的、置身事外的,此刻都沉默下來。
「注意你的情緒。」
【黑洞騎士】的聲音冷酷得像冬天的風。
「隊長,我們都是超級英雄,更不能因為個人情感用事。」
他頓了頓。
「我們是超人類聯盟。是地球上維持超人類事務、代表秩序與正義之地。」
「如果說,換回阿波羅的代價,是釋放出一個擁有反社會人格的超人類犯罪天才,讓世界上的其他普通平民都存在著被威脅的風險——」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
「那麼我不接受。」
星盟隊長盯著他。
那隻獨眼裡,怒火和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在交織。
「你說的道理我都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但是你說的未免有些冠冕堂皇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
「真的不是因為你本來就看阿波羅不順眼嗎?」
他的聲音像一把刀。
「你跟他素來就不合。阿波羅在你眼裡,本來也是一個不穩定的因素罷了。」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投影儀的電流聲。
沒有人說話。
【黑洞騎士】的鎧甲上,那能量核心的脈動似乎加快了一秒。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他什麼也沒說。
……
「九京商務區萬寶大酒店劫持事件中,劫匪波洛涅斯挑釁超人類聯盟,點名太陽俠……」
電視裡的聲音在小小的客廳裡迴蕩。
「太陽俠第一個響應,飛到現場處理事件……」
李雅從廚房裡緩緩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
她把粥放在餐桌上,拉開椅子坐下。橘色的碎發垂在臉側,被熱氣熏得有點潮。她看了一眼李子狄的房門,拿起勺子,開始吃。
電視裡還在播。
「……儘管聯盟始終沒有承認,但是大家心裡都知道這個事實——」
門開了。
李子狄睡眼惺忪地走出來,打了個哈欠。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整個人像剛從被窩裡被拽出來一樣。他揉著眼睛,晃進衛生間。
門沒關。
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
穀澤熙站在鏡子前,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
李子狄的臉。
年輕,疲憊,眼角還有沒擦乾淨的眼屎。
他拿起牙刷,擠牙膏,開始刷牙。動作機械,麵無表情。
但腦子裡不平靜。
那句話一直在迴響——
「【啟蒙會】設計捉住了太陽俠,他們想用【太陽俠】來交換你。」
他用小號李子狄經歷的那場大事件——幕後黑手波洛涅斯,或者說整個啟蒙會的目的,竟然真的是為了換回雨果。
換回他自己。
他心情很複雜。
他無法判斷迴廊會不會答應啟蒙會的交易。
嚴格來說,回到啟蒙會,反而對他來說是一個風險更大、更不穩定的環境。
在那個地方,所有的罪犯都在望著他、觀察他。他可以用脊柱受損、精神損傷、失憶這些理由搪塞應付過去,可終究有一天會露餡的。
啟蒙會的人太熟悉【雨果】了。
畢竟雨果是【啟蒙會】前代的發言人。
他吐掉嘴裡的泡沫,又漱了漱口。水嘩嘩地流進洗手池,帶走那些白色的泡沫。
收拾完畢,他走出衛生間,來到餐桌旁。
電視還在播放。
「……太陽俠敗了,並且被【啟蒙會】活捉……」
主持人還在說。但穀澤熙已經不想聽了。
他坐下來,拿起勺子,嘗了一口粥。
溫度剛好。米粒熬得爛爛的,入口即化。
「還可以啊,老妹。」
他說,語氣儘量輕鬆。
「我也是有福了,能吃到老妹你做的早餐。」
李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說不上是生氣,也說不上是擔心。就是……看著他。
「你就瞎折騰吧。」她說,語氣淡淡的,「去外麵瞎跑。不珍惜機會。」
她低下頭,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粥。
「我怕你下次再跟這次一樣,都快沒什麼機會回來了。」
穀澤熙愣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粥,掩飾那點不自然。
「那是意外。」他說,「哎,隻能說倒黴。」
電視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這可真是個讓人感到吃驚和不幸的訊息。」主持人做出一副惋惜狀。
畫麵切換到演播室,一個西裝革履的專家坐在嘉賓席上,正襟危坐,侃侃而談。
「根據當時的現場情況和內部爆料來看,太陽俠對於當時的處理是極其失敗的。」
專家推了推眼鏡。
「我們也採訪了不少當時的目擊證人。」
「太陽俠會失敗,主要是犯了很多不該犯的錯誤。諸如親自進入飛艇,吸入了對方的麻醉毒素氣體……」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我早就知道」的優越感。
「傳統的老牌超英,確實麵對新時代罪犯的計謀已經開始乏力了。」
「而啟蒙會這一次的劫匪代表波洛涅斯,卻展露出了極其高階的智商和計謀手段。讓我想起了當初的雨果……」
穀澤熙聽著,心裡一陣煩躁。
這群專家根本不清楚當時的情況。
老牌英雄太陽俠,敗給了名不見經傳的波洛涅斯——這確實讓所有的公眾都大吃一驚。但如果把所有的細節串在一起,就會發現這是一場無比針對太陽俠的陰謀。
而且太陽俠沒有選擇。
他大可以自私一點,謹慎一點,等增援來了再動手。但那不是一名真正的超級英雄該做的選擇。
他選擇了衝進去。
他選擇了保護那群學生。
他選擇了——
穀澤熙嘆了一口氣。
太陽俠老哥,也是為了貫徹「超級英雄」這四個字的真正含義,才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啊。
可網路上,公眾裡,還有這麼多人拿著太陽俠這次翻車的事件開玩笑。
做超英果然不是一件好事。
沒有不會失敗的英雄。無論前麵多強、多輝煌,隻要失敗一次,所有人就能揪著這個痛點,反覆地嘲笑、質疑、貶低。
他果然不能做超英。
穀澤熙在心裡對自己說。
用超能力隱藏在民間,悄悄的就好。
不要當什麼英雄。
他低下頭,繼續喝粥。
電視裡,那個專家還在滔滔不絕。
李雅沒有再說話。
小小的客廳裡,隻有電視的聲音,和碗勺輕輕碰撞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