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玻璃破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穀澤熙猛地睜開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房間裡昏暗無比。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他躺在床上,還保持著入睡前的姿勢。
他若有所覺地看向了窗邊。
下一秒,穀澤熙忍不住暗罵一句。
「果然,又來?」
窗上的玻璃崩碎開來,碎片嘩啦啦地灑落在窗台上。
覆蓋著細鱗的巨大豎瞳已經貼滿了整個視窗,把那點可憐的月光完全遮住。
那是屬於冷血生物的眼睛。掠食者的豎瞳。
「該死的【迴廊】,一定要在我睡覺的時候對我做模擬實驗嗎?」
他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整個人猛地下床往客廳跑去。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刺骨,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身後的玻璃還在持續碎裂,那隻觸手正在擠進來。
下一個瞬間——
磚石破裂,牆壁崩開。半邊屋子再度在轟隆聲中化為齏粉。
碎裂的磚塊砸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揚起的灰塵嗆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碎屑打在背上,生疼。
這一次,穀澤熙的反應要更快,身手要更好了一點。或許是經歷過一次的緣故,他的身體本能記住了崩塌的方位。
他出門,順著半邊完好的屋子不斷地開始下樓,腳在樓梯上飛快地踩踏,一步三級,幾乎是在墜落。扶手從他手邊掠過,冰涼而粗糙。
僅僅是一溜煙,他就跑到了地麵上。
這一次的夢境的感官似乎比上一次變得更加清晰了起來。
街道上夜風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臭味。像是海邊的死魚爛蝦,又像是某種更古老,更讓人本能恐懼的東西。那味道鑽進鼻腔,讓人胃裡一陣翻湧。
龐大的暗紅色觸手從高空中垂下,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吸盤邊緣還掛著碎肉和血跡,頂端那顆令人作嘔的巨大眼球仍然在不斷地轉動著。
高空之上,是成千上萬隻從雲層垂下的龐大觸手。它們如同倒立的原始森林般,此起彼伏,遮蔽了整片天空。
月光從觸手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無數扭曲的影子,像地獄的樹影。
「每一次看都是讓人感到窒息啊。」穀澤熙感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這簡直就是克蘇魯降臨。」
人力不可抗衡。
他躲在半堵牆的陰影裡,看著那隻觸手緩緩蠕動。
它的眼球三百六十度旋轉著,偶爾掃過他藏身的方向,讓他渾身僵硬。
等它轉過去,穀澤熙藉助掩體的視野盲區,悄悄地飛快溜走,鑽進廢墟深處。
腳下全是碎磚和斷裂的鋼筋。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穩住了。腳底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了一下,但他顧不上疼,繼續往前跑。
他鑽進了這片上次讓他感到震顫的「英雄墳墓」。
穿著金色製服的太陽俠,像晴天娃娃一般掛在扭曲的電線桿上,毫無聲息。
那件曾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披風此刻沾滿灰塵和血跡,垂落下來,像一麵敗軍之旗。他頭低著,看不清臉,隻有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死前還想抓住什麼。
「又見麵了,太陽俠老哥。」穀澤熙輕輕抬手,打了聲招呼。
他忽然想到,在現實裡太陽俠好像已經被【啟蒙會】抓走了。新聞裡說失聯,但大家都知道失聯是什麼意思。如今在這個模擬夢裡又見到對方,他卻感覺有些懷念。
那種感覺很古怪,懷念一個還沒死的人,懷念一個在現實裡他根本沒說過幾句話的人。
看著對方的屍體,他心裡還是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緩緩看向另一旁的屍體,胸口插著原本屬於自己的武器,那麵合金圓盾。
【星盟隊長】。
那個盾插在他自己的胸口上,邊緣深深嵌入血肉,隻露出半截圓形的邊緣。盾麵上此刻已經被血染紅了
【星盟隊長】靠在牆上,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據說你倆是好基友,果然沒錯,死也死得很近啊。」他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這片廢墟,數以百計的超人類葬身於此,隻不過大多數他都叫不出名字。
有的穿著製服,有的穿著便裝,有的甚至隻來得及穿半截戰甲就死了。他們的屍體散落在廢墟各處,像一場盛大演出結束後忘記收拾的道具。
穀澤熙默默地行走在廢墟裡,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在這場模擬世界的夢中,他隻是個普通人。
他要做的就是行走,觀察。
「餵……」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穀澤熙愣了一下,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那個穿著破破爛爛的夾克,裹著紅圍巾的男人。
依舊是和上次一模一樣,寬大的紅圍巾遮住了他臉的大部分,隻露出了劍眉星目的上半張臉。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有光從裡麵透出來。
他的夾克上全是灰,肩膀處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內襯。但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
「不是,大哥怎麼又是你啊?」
穀澤熙說,說完,他又自顧自地吐槽道,「該不會整座城市隻剩下你一個人了吧?」
「什麼叫又是我?我們認識嗎?」紅圍巾愣了一下,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他打量著穀澤熙,從上到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想到這還有你這樣的居民。」
他頓了頓,眼神一黯。
「這座城市的其他人都快要死了。或許已經死絕了。」
「什麼意思?」穀澤熙反問。他走近了幾步,站在這片廢墟中間,麵對著這個唯一活著的NPC。
「徹底淪陷了。」紅圍巾說,聲音很輕,「無論是軍隊還是超人類組成的防線,都破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圍。
「如你所見,這座城市都是廢墟。或許還有人活著,但也隻是縮在角落裡等死罷了。反抗的火苗已經基本熄滅了。」
「就因為天上的那個大傢夥?」穀澤熙抬頭看向那遮天蔽日的觸手森林,「那個克蘇魯一般的巨獸?」
「巨獸?」
紅圍巾看向半空中那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藏在圍巾後麵,隻能從眼角看出一點弧度。
「是啊,那是堪比邪神般的巨獸。」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說不清的疲憊。
「無論它是邪神,是高維生物。」
「我們都已經敗了。」
看到自己無意中的問題,竟然讓麵前的紅圍巾這個夢境裡的唯一戰力心生頹喪,穀澤熙連忙轉移話題。他怕這人一喪氣,轉身跑了,那他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說起來,這裡是九京吧?我沒認錯吧?這一次我肯定,我能肯定這裡就是九京。」
他看了看周圍的地標。那棟倒塌的電視塔,塔身從中折斷,上半截斜插在廢墟裡。
那片被夷為平地的商業區,曾經繁華的街道現在隻剩一堆亂石。那條被廢墟掩埋的主幹道,路麵上橫七豎八地停著廢棄的車輛。是九京,錯不了。
「現在全國什麼情況?」
「九京都這樣了,你覺得夏國還能是什麼情況呢?」紅圍巾說,聲音裡沒有嘲諷,隻有陳述事實的平靜。
「全世界都一樣。」
「那不是僅憑超人類能夠對抗的生物。」
穀澤熙皺眉。
他想起了什麼。
「巨神呢?」
他盯著紅圍巾的眼睛。
「號稱巨獸剋星的巨神也不行嗎?」
「巨神?」
紅圍巾搖搖頭。那條紅圍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巨神早就消失很久了。」
「巨神……消失?」穀澤熙呢喃道。
「是的……」
紅圍巾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麼。
「有一天開始,巨神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什麼意思?穀澤熙剛想再問,卻發現麵前的紅圍巾不再回答了。
他的身體忽然繃緊。雙手抬起,擺出某種起手的姿勢,目露決然之色。
他看向天空。
穀澤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無數交織的觸手下沉而來。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觸手此刻正在下降,越來越低,越來越近,像整片天空都在塌陷。
觸手上的眼球全部轉向了這個方向,像無數盞燈籠。
被發現了。
「你快逃吧。」紅圍巾最後對穀澤熙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逃,又能逃到哪裡去?」穀澤熙反問道。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紅圍巾。
「你能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嗎?這種末日?」
紅圍巾雙手抬起,夾克迎風飄開,露出了腰間佩戴著的銀色腰帶。
那腰帶上鑲嵌著一顆幽藍色的晶石,此刻正微微發光。
「從剛才開始,你就好像一無所知。」他側過頭,看了穀澤熙一眼,「你是一覺睡到了末日嗎?」
「對,我他媽就是一覺睡到末日了。」
穀澤熙幾乎是吼出來的。
「別急著變身,你變身了也打不過的,趕緊回答我的問題,這很重要。」
紅圍巾腰間的銀色腰帶上,幽藍的晶石散發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像一顆正在甦醒的心臟。藍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半張露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末日不是忽然到來的。」他輕聲說。
光芒更盛了。
「等到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紅圍巾輕聲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那顆晶石。
「Henshin。」
漆黑的甲片從腰帶處蔓延開來,像活物一樣攀附上他的身體。一片,兩片,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了他的雙腿、軀幹、雙臂、肩膀。
最後一片甲片覆上他的臉。
眼睛的部位,亮起兩道V字形的光帶。
【變種騎士】。
他站在那裡,全身覆蓋著漆黑的甲冑,隻有那兩條光帶在黑暗中燃燒。夜風吹過,夾克的碎片在他身後輕輕飄動。
遠方突然傳來了怪異的嗡鳴聲。
那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天空深處傳來的震動。
穀澤熙抬頭看著密密麻麻的影子從天際線浮現。
那是飛行器。成百上千的飛行器,像一群黑色的候鳥,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湧來。
它們排成整齊的佇列,遮蔽了半邊天空。
上一次夢中的劇情在他腦海裡再度浮現出來。
「那些飛行器又要來了。」
他看向眼前的騎士。
「我們他媽的快要死了。」
「能不能不要當謎語人啊?趕緊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在嗡鳴聲中幾乎聽不見。
「造成這一切末日的罪魁禍首,是外星人吧?」
騎士似乎有點意外。那兩條V字光帶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點點頭。
「那是一個外星文明。」
「等到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了。」
夜幕中,千萬顆紅色星辰閃爍。
那是飛行器底部的能量炮在充能。無數道紅光同時亮起,像夜空被點燃了一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千萬隻眼睛同時睜開。
死亡之雨降落。
該死,這一次怎麼死的這麼幹脆?
這是穀澤熙腦海裡最後一個念頭。
紅光吞沒了他的視野。吞沒了騎士的身影。吞沒了整片廢墟。吞沒了一切。
「叮——」
『本次模擬實驗結束,用時6分37秒。』
冰冷的合成電子女聲響起,像一根針紮進耳膜。
『實驗者生理指標穩定,無嚴重應激反應。』
穀澤熙再次緩緩睜開雙眼。
周圍的環境漆黑無比
他聽到頭頂傳來天花板上的機械臂的聲音。金屬關節轉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然後頭上戴著的頭盔被緩緩摘下,機械臂把它收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醒來了。
醒在【雨果】這個繃帶怪人的身體裡。
醒在超人類收容中心【迴廊】裡。
渾身上下都被繃帶纏著,隻露出眼睛和嘴。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但很僵硬。這個身體已經半癱瘓很久了,每次醒來都要重新適應。繃帶下麵傳來藥水的味道,刺鼻,難聞。
「每次都一定要在我睡夢中的時候進行實驗嗎?」
穀澤熙晃了晃腦袋。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響,像生鏽的機器。
「就不能提前通知我嗎?還是說你們有什麼喜歡捉弄人的癖好?」
「實驗必須在深度睡眠的時候才會起效。」廣播裡傳來熟悉的男聲,平靜,冷漠,不帶一絲感情。
「老規矩,不用多說,繼續描述你這次的模擬細節。」
「行行行,知道了。」穀澤熙點點頭。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路。
「這次的出生點和上次基本一模一樣。你們設定的模擬每次都是出生在同一個普通人家裡嗎?連發生的事件也一模一樣。」
廣播裡的監管者沒有理會穀澤熙的吐槽。隻有輕微的呼吸聲從廣播裡傳來,像是在記錄什麼。
演都不演了嗎?
穀澤熙笑了笑。
「如果我也知道,這大概你們也改不了這種設定。」
他頓了頓。
「不過這次我確定那個模擬的城市就是九京。還是遇到了那個黑甲騎士,這傢夥就是這個模擬實驗裡的固定NPC……」
「這次死得更快了,不過還是問了不少情報出來。」
他抬起眼睛,看向天花板上那個廣播喇叭的位置。儘管他知道那邊隻有一麵單向玻璃和一堆監控裝置。
「比如巨神消失了。對,據說某一天巨神不再出現了。所以在這個設定裡,人類一敗塗地。看起來也很正常,也很合理。」
「巨神消失了嗎?」廣播裡的男聲呢喃道。那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像是若有所思。
「你們【迴廊】知不知道呀?」
穀澤熙瞪大眼睛,試圖用被繃帶纏繞的麵龐做一個鬼臉。但繃帶限製了他的表情,那個鬼臉大概看起來隻是一個扭曲的、滑稽的表情。
「所謂的末日其實就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外星人攻打地球了。」
「繼續說。」監管者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你應該不止問了這麼一點……」
「末日不是突然到來的。」穀澤熙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臉,盯著那個喇叭。
「所謂的外星文明,等他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了。」
廣播裡的聲音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鐘很長。長到穀澤熙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可以了。問詢到此結束。」
監管者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可以準備吃你的早餐了,【雨果】。」
昏暗空間裡,小門開啟,小型送餐機器人緩緩地駛了進來。橡膠輪胎碾過金屬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等一下。」【雨果】忽然喊住對方。
他看著那個廣播喇叭。
「監管者,你們對我的這個模擬實驗根本沒有提什麼要求,我算是主動為你們套取情報了。不能給我這個積極向上的誌願者一點福利嗎?」
他頓了頓。
「比如一點點人權什麼的。」
廣播裡沉默了一秒。
「可以……」男聲冰冷的開口,「我們會改善一下你的夥食的,等下一次。」
「等下一次」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小氣鬼。」穀澤熙罵道。
他靠在拘束椅上,等著機械臂下來餵他吃早餐。又是無聊的一天開始了。
「哦,對了。」廣播裡的男聲又忽然開口。
穀澤熙抬起頭。
「【雨果】,對你來說,有個好訊息。」
廣播裡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啟蒙會】設計捉住了太陽俠,他們想用【太陽俠】來交換你。」
穀澤熙愣住。
他腦海裡忽然閃過那個畫麵——夢裡掛在電線桿上的太陽俠,那件沾滿灰塵的披風,那雙垂落的手。還有那句「又見麵了,太陽俠老哥」。
他想說點什麼。
但廣播裡已經沒有聲音了。
昏暗的收容室裡,隻有送餐機器人靜靜地停在他麵前,等著他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