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助使徒的視角,穀澤熙第一次直麵看清了太陽俠的模樣。
在各種新聞和視頻紀實裡,太陽俠的五官往往都是模糊的。
據說這是因為他的生物場和那雙眼睛——傳聞中,太陽俠那雙能釋放熱射線的眼睛能夠影響光線,任何試圖記錄其五官具體相貌的設備儀器都會受到乾擾。
人類直視時能夠看清太陽俠的樣貌,但因為其生物場的影響,精神和記憶無法留存他的真實樣貌。
這不就和超人差不多麼,穀澤熙腹誹。
此刻,透過白堊紀戰士的視野,他看到了太陽俠的原貌。
太陽俠留著背頭,五官英俊,卻是一種歲月沉澱後的英俊。眼角有細紋,下巴有淡淡的胡茬,整個人大概三四十歲的模樣——典型的大叔型帥哥。
「我冇來晚吧。」太陽俠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白色身影,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
他打量著白堊紀戰士身上那些裂開的骨甲,微微皺眉。
「新使徒……以前在九京冇有見過你。」
白堊紀戰士抬起頭,顱骨縫隙中的幽光明滅了一下,算是迴應。
太陽俠笑了一下:「有時候和你們這些代行使者交流挺費勁的,畢竟見到的總是不會說話的使徒。」
他頓了頓,問道:「還撐得住嗎?」
白堊紀戰士身上的骨甲已經佈滿裂痕,身形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消散一樣。
穀澤熙控製著使徒,疲憊地搖了搖頭。
「冇事,現在我到了。」太陽俠緩緩浮起,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
「你可以休息了。」
他注視著那具浴血的白骨身影,鄭重地開口:
「不管你的本體是誰,今天乾得漂亮。」
下一秒,太陽俠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白堊紀戰士疲憊地靠在牆角,身形逐漸虛化,最終化作點點光塵消散。
穀澤熙收回意識,長出一口氣。
【當前角色使徒完整度:20%】
【使徒完整度會緩慢回復】
視野裡的係統提示閃爍了兩下,隨即隱去。
……
……
穀澤熙忽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距離他的鼻尖不足一掌,正直直地盯著他。瞳仁很黑,像是深不見底的井,倒映著他略顯慌亂的臉。
「休息完了?」
少女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那張冷傲張揚的麵龐此刻離得太近,配合直視的雙眼,帶著一股強烈的侵略氣息——像一頭狩獵中的貓科動物,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獵物。
「班長,你乾嘛?!」
穀澤熙差點嚇得心臟驟停,本能地往後一仰,後腦勺差點撞上牆壁。
他手忙腳亂地撐地站起來,動作狼狽得像隻受驚的兔子。
「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啊!」
韓璐冇有理會他的吐槽,隻是緩緩直起身,收回那個過於近距離的觀察姿勢。但她那雙眼睛仍在他臉上逡巡,像是在尋找什麼蛛絲馬跡。
「李同學,你剛剛是在睡覺嗎?」
「算是吧……」穀澤熙摸了摸後腦勺,扯出一個含糊的笑,「本來隻是有點累,想閉目養神,結果一不小心差點睡過去。」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幾分抱怨:「倒是班長你,為什麼要這麼近距離地觀察我?太嚇人了,真的。我還以為我臉上長花了。」
韓璐嘴角勾起一絲揶揄的弧度。
「我看你是不是真的累了。原本還以為你可能在偷懶呢。」
她說這話時,那雙黑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但很快消失,快得像是錯覺。
如此近的距離——或者說,經過剛纔那番「驚嚇」之後,穀澤熙反而看清了許多之前忽略的細節。
班長額前的髮絲被汗水打濕,幾縷碎髮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角隱隱透著一股疲憊,那是強撐了太久之後,肌肉都忘瞭如何放鬆的倦意。
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幾分,嘴唇也失去了一些血色。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韓璐那耷拉著的左臂上。
手臂上的傷口已經被撕扯下來的布料簡單包裹住了,包紮的手法很專業,但那塊從校服裙襬上撕下來的布料,背麵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大片。
「班長,你的手怎麼樣了?」穀澤熙忍不住問道。
「就這樣了。」韓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也不是很礙事。」
她說完,還晃了晃那隻受傷的手臂,彷彿在證明它真的還能動。
但晃動的幅度明顯帶著幾分僵硬,牽動傷口時,她的眼角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休息好了,就站起來幫忙吧。」
「欸,好的。」穀澤熙點點頭,正準備起身——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耀眼的光。
那光芒太過熾烈,瞬間照亮了整個大廳。
「不用再堆了。」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
大廳裡的眾人驚訝地看向視窗——太陽俠不知何時漂浮在了窗外,猩紅色的披風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這麼快?
穀澤熙內心驚訝了一下。他前腳剛召回使徒,後腳太陽俠就已經搜到這一層了?
「太陽俠……」趙萬豪一臉崇拜地喃喃道。
作為一名背景雄厚的富家子弟,他不是冇有見過超級英雄,但這可是太陽俠。
就連班長那張素來平淡的麵龐上也浮現出一絲敬意。
「有救了!有救了!」大廳裡的同學們激動地抱在一起,有人喜極而泣,有人拍手歡呼。
「好了各位,安靜一點。」太陽俠伸出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眾人冷靜。
他飄到大門口,僅僅一拳——
轟!
同學們堆疊在門口的所有重物瞬間被擊散,桌椅碎裂,雜物橫飛,露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通道。
「我帶路,我們從這層下去。」
班長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慮。
「太陽俠,我們這一層上麵的樓層呢?」
「我是從下麵飛上來的,每一層都看了,你們下麵的樓層都冇有人了。」太陽俠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凝重的表情。
「但你們上麵的樓層……我還冇來得及看。情況不太妙。」
「竟然是這樣嗎?」趙萬豪愣了愣,顯然冇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很快揮了揮手:「哎,大家不用管了,我們趕緊下去,逃出去了再說!」
「是的,手腳麻利一點,快一點。」太陽俠難得地催促起來。
穀澤熙能明顯感覺到,他似乎有些焦急。
眾人聚攏在一起,走出大廳。
「飛艇那邊是什麼情況?」班長替大家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飛艇上的罪魁禍首已經死了。」太陽俠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太棒了!太陽俠,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眾人紛紛誇讚。
「不要走電梯。」太陽俠忽然開口,語氣嚴肅。
「你們走安全通道樓梯下去。」
「現在上麵樓層的情況不明,一旦電梯被人動了手腳,後果不堪設想。」
「那倒是有點累啊……」趙萬豪嘀咕了一句,隨即揮手,「算了,聽太陽俠的!大家走樓梯!」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安全通道走去。
然而就在這時,走廊裡的電梯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上麵的數字開始跳動。
「有人在從上麵下來。」班長視力敏銳,第一個看到了電梯的顯示層正在下降。
「你們快走!」太陽俠猛地轉身,擋在眾人麵前,周身金光暴漲。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邁了出來。
前者身材魁梧,肌肉賁張得像要撐破那身黑色戰術服。
他的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惡魔麵具——不是普通的塑料道具,而是某種金屬材質,在應急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麵具的嘴角向上咧開,露出兩排尖銳的獠牙,眼眶的位置是兩個深邃的黑洞,看不見眼睛,卻能感覺到有東西正從那黑暗中窺視著所有人。
後者走出來的姿態則完全不同。他很瘦,瘦得像一具披著衣服的骷髏。
最詭異的是他的頭——不,那不是頭,那是一個老式電視機的外殼,方方正正地套在脖頸上。螢幕在閃爍,雪花點密密麻麻地跳動,偶爾閃過幾幀扭曲的畫麵,像是某個監控攝像頭的視角,又像是某種無法解讀的亂碼。
「嗬嗬,太陽俠?」
惡魔麵具開口了。那聲音從麵具底下傳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金屬質感。
「不打算上來救其他人質了嗎?」
他歪了歪頭,黑洞洞的眼眶似乎在打量太陽俠身後的那群學生。
「還以為你會莽撞地衝上來呢。」電視頭接話。那聲音像是電子合成音,機械、冰冷,每個字都被均勻地切割成同樣的長度,聽著像老舊機器在朗讀說明書。
「外麵的那個波洛涅斯被你收拾掉了?」惡魔麵具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從麵具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像是野獸在黑暗中磨牙。
「不過無所謂了。你已經中計了。」
「不要再囉嗦了。」電視頭的螢幕上雪花驟然一停,定格在一張扭曲的臉上——那是某個正在下墜的人質,表情驚恐,嘴張到最大,卻發不出聲音。
「直接動手吧。」
惡魔麵具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嘴唇在麵具下翕動,念出某種音節詭異的詞:
「【蠻力惡魔】——」
那一瞬間,整個樓層的空氣都凝滯了。
他的身體冇有像之前的惡魔術士膨脹——隻有膚色暗沉了幾分,像是覆上了一層暗紅色的鏽。但那股氣息……
穀澤熙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股氣息在瘋狂攀升。
腳下的地麵開始龜裂,裂縫像蛛網般向四周蔓延。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粉塵,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鋼筋。
太陽俠麵色突然變了。
S級。
這傢夥是S級。
和他同級別的怪物。
下一秒,惡魔麵具的拳頭狠狠砸向地麵。
「共振——」
轟——
整個樓層劇烈晃動,牆壁上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縫,承重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鋼筋扭曲斷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哢嚓——
裂縫在蔓延。
天花板在塌陷。
腳下的地麵在顫抖中開始分崩離析。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身後傳來同學們的尖叫。
太陽俠臉色驟變。
「不好——所有人快跑——」
話音未落。
轟隆隆——
天塌地陷。
巨大的轟鳴聲中,整個樓層飛快地向下墜落。
不,不隻是這一層。惡魔麵具那一拳的力量,直接擊碎了這一層的承重結構,連帶著下麵的樓層一起塌陷。
「下墜吧。」惡魔麵具倚靠在電梯旁,那是整個樓層唯一冇有碎裂的一小塊土地。
「下墜即是地獄。」
周圍到處都是悽厲的尖叫聲。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他們腳下踩著的都是碎裂的石塊,身體在空中翻滾,手臂徒勞地揮舞,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可惡!
穀澤熙無法形容這是什麼感覺。
這簡直是災難片裡都不會想到的情節——整個樓層,十幾米見方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就這麼從十幾層的高空墜落。
周圍都是飛快下落的碎塊,他能夠看到半空中同學們驚慌和恐懼的表情——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已經嚇得失聲。
陳薇的臉慘白如紙,趙萬豪的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聲音,還有幾個女生緊緊閉著眼等死。
所有的一切都在下墜。
他們會摔到最底層。
然後摔死。
這就是S級嗎?明明同樣是召喚蠻力惡魔附體,S級的惡魔術士竟然恐怖如斯。
穀澤熙瞪大雙眼,大腦飛速運轉。他能在極限時刻召喚白堊紀戰士——用使徒的身體替他抵擋落地的衝擊。但以現在20%的使徒完整度,能做到嗎?
他不知道。
但如果不試,必死無疑。
他的意識開始凝聚,準備在墜落的最後時刻召喚——
就在此時,穀澤熙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纏上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抬頭——
是班長。
碎裂的石屑在兩人之間漫天飛舞,像一場灰白色的暴雪。
少女的裙襬在狂風中獵獵飛揚,露出繃直的小腿。她在半空中不斷調整身形,腰肢扭轉,手臂舒展,像是在完成一場驚心動魄的芭蕾獨舞——隻是腳下冇有舞台,隻有虛空。
她手腕輕抖,銀色的絲線從指尖傾瀉而出,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細弱卻堅韌的軌跡。那些絲線像是想抓住什麼,捆住什麼,挽留什麼——
真美啊。
穀澤熙心想。
在這即將粉身碎骨的絕境裡,他腦子裡冒出的竟然是這個念頭。
班長用力一扯,銀絲繃緊。兩人之間的距離在飛速拉近。
「李——同——學——」
風聲太大,把她的聲音撕得支離破碎。但他聽清了。
她說,落地的時候,她會嘗試用能力製作緩衝。
她的另一隻手還在不斷髮射銀絲,射向四麵八方,射向那些同樣墜落的碎石和殘骸。
但收效甚微——整層樓都在墜落,所有的一切都在墜落。她的銀絲根本找不到可以固定的地方,隻能徒勞地在空中劃過一道道銀色弧線,然後隨著主人一起下墜。
她現在能做的,僅僅是在這墜落的洪流中,抓住距離最近的他。
「不要啊——!!」
悽厲的尖叫從四麵八方傳來,在狂風中扭曲變形。那是同學們的聲音,是那些她抓不到的人。
穀澤熙的餘光掃過視野角落的係統麵板——
【支線任務:同學聚會(已完成)】
他忽然想笑。
怪不得叫【最後的聚餐】。
原來是這個含義。
一道耀眼的光芒在下方亮起。
啊——
他聽到有人在怒吼。
失落下墜的空氣中,金光不斷閃爍,熾烈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下方,像是有一顆無比溫暖的太陽正在升起。
是太陽俠。
他扛著一塊儲存相對完整的巨大鋼筋水泥板,正在空中穿梭接人。那塊水泥板足有十幾平米,是他從塌陷的廢墟中硬生生撕下來的。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金光一閃,接住一個墜落的學生,放在水泥板上;再一閃,又接住一個。他的身影在碎石間穿梭,像是墜落的流星群中唯一逆流而上的光。
他的動作飛快無比,卻又顯得細節緩慢。
他像是要撐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