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成了霍異軍撤退路上的噩夢。
王輝的騎兵果然在「鬼見愁」隘口東北方向的一片背風山穀中等待接應。
但很快,他就接到了多處發現敵軍活動蹤跡的急報,規模不明,但明顯是衝著他來的。
他試圖派小股騎兵前出偵查,卻接連遭遇冷箭和陷阱,損失了數十騎,卻連敵軍主力的影子都沒摸清。 藏書全,.超靠譜
蕭決軍第一、第三營的疑兵之計,在熟悉的地形和飄雪天氣掩護下,效果顯著。
王輝不敢冒險,隻得將騎兵收縮,加強警戒,同時火速派人聯絡正在向「鬼見愁」行進的霍非同步卒。
霍異接到訊息時,心頭更沉。他深知蕭決用兵虛實難測,王賁遇到的「敵軍主力」很可能是疑兵,但萬一真有埋伏呢?
他手中這兩千餘疲敝步卒,已是最後的精銳,經不起任何大的折損了。
「加速行軍,儘快通過『鬼見愁』,與王輝匯合!」霍異咬牙下令。
隊伍在越來越深的積雪和凜冽寒風中,拚命向前趕。凍傷、掉隊者開始增多,但無人敢停留。
當他們終於抵達「鬼見愁」隘口時,已是人困馬乏。隘口靜悄悄的,隻有風聲呼嘯。
霍異派精幹小隊率先通過,確認沒有埋伏,才命令大隊快速通過。直到所有人都過了隘口,與前來接應的王賁騎兵前哨匯合,霍異才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這口氣還沒鬆完,前方探馬再次帶來壞訊息:南下二十裡,必經的「亂石坡」,發現敵軍正在搶築工事!看旗號,是蕭決麾下精銳!
霍異和王輝對視一眼。
「果然……他根本沒想在『鬼見愁』與我們決戰,而是要一層層堵住我們的去路。」霍異苦笑,「前有堵截,後雖暫無追兵,但鷹嘴崖主力虎視眈眈。我軍疲憊,糧草將盡,箭矢匱乏……」
「大將軍,我們衝過去!末將帶騎兵開路,步卒跟進,趁他們工事未固,一鼓作氣!」王輝握緊刀柄。
霍異看著身後那些倚著兵器喘息、麵黃肌瘦的士卒,又望向前方風雪瀰漫的山道,緩緩搖了搖頭。
「那……」
「改道。」霍異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劃,指向一條更偏北、更艱險、幾乎被大雪覆蓋的廢棄山道,「走這裡,繞開『亂石坡』,雖然難走,路程更遠,但能直接插向寧武關側後的『蒼雲嶺』。
那裡是我們進兵時預設的一處隱蔽補給點,或許還有存糧。到了那裡,再作打算。」
這是一條更加艱難、風險未知的路,但也是擺脫蕭決層層截殺、爭取喘息機會的唯一選擇。
王輝看著那條幾乎不是路的標記,喉結動了動,最終抱拳:「末將遵命!」
疲憊不堪的霍異軍,再次轉向,如同遷徙中被迫改變路線的傷雁,沒入了北方更荒涼酷寒的群山雪嶺之中。
回頭望去,「鬼見愁」隘口漸漸被風雪掩蓋,而鷹嘴崖的方向,一片沉寂,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耐心等待著下一次撲擊的時機。
南都,皇宮暖閣。
年輕的皇帝披著貂裘,看著北境送來的最新戰報,眉頭緊鎖。
戰報是霍異親筆所寫,詳細陳述了野狼穀之勝,但也如實匯報了軍中疾疫、糧草被焚、士卒疲敝、被迫改道迂迴等困境,懇請朝廷速撥糧餉、藥材、寒衣,並催促後軍儘快跟進接應。
「霍老將軍,果然不負朕望,逆境中猶能創捷。」皇帝的聲音帶著讚許,但更多的擔憂,「隻是這處境,也著實艱難。兵部、戶部,霍將軍所請各項物資,為何遲遲未能足額起運?」
下首,兵部尚書和戶部侍郎交換了一個眼神。
兵部尚書出列躬身:「陛下息怒。北地大雪封路,運輸極為困難,已有數支輜重隊被困途中。
且北征耗費巨大,國庫……國庫實在有些吃緊。霍將軍所請數目,臣等已在盡力籌措。」
戶部侍郎連忙補充:「是極是極!陛下,前線將士艱苦,臣等感同身受。然則全國用度皆有定數,東南水患賑濟、河工修繕、官員俸祿……皆不可缺。
臣等已命北地各州府先行墊支部分,但杯水車薪。臣等……臣等實在已是竭盡全力了!」說罷,還撩起衣袖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皇帝看著他們唱作俱佳,心中煩躁更甚。
他並非不知底下有些齷齪,但初登大寶,根基未穩,許多事掣肘頗多。
他嘆了口氣,疲憊地揮揮手:「罷了。傳朕旨意,內帑再撥銀二十萬兩,專供北征軍急需。
令沿途各州縣,全力保障北征軍輜重通行,若有延誤,嚴懲不貸!再擬旨嘉獎霍愛卿及有功將士,望他們克服萬難,早日克竟全功!」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道。
退出暖閣,兵部尚書與戶部侍郎並肩而行,直到遠離宮人,戶部侍郎才壓低聲音:「二十萬兩……從內帑出,倒是省了我們的事。隻是這數目,到了北邊,還能剩下多少?」
兵部尚書冷笑一聲:「霍異是個不懂變通的,他麾下也多是些丘八。
倒是押運的、經手的那些人……北邊苦寒,跑這一趟不容易,總得有些辛苦錢吧?陛下催得急,咱們也得讓下麵的人有動力辦事不是?」
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身影消失在宮廷深深的重簷之下。
北境的寒風,裹挾著雪粒,抽打著霍異軍士卒單薄的衣衫。
他們不知道南都的旨意和算計,隻知道懷裡的乾糧又硬又冷,快要見底,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行,而回家的方向,似乎依然遙不可及。
霍異走在隊伍最前,用長槍探著幾乎被雪掩埋的道路,背影在蒼茫天地間,顯得孤獨而執拗。
鷹嘴崖上,蕭決接到了霍異軍改道北上的確切訊息。
「去了蒼雲嶺?」他在地圖上找到那個不起眼的標記,「倒是條生路,也是條絕路。那裡地形更險,補給更困難。他想在那裡重整,等待朝廷後援或轉機。」
周衡看著地圖上那條曲折的路線,想像著那支軍隊在冰天雪地中掙紮前進的景象,心中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他會等到嗎?」
蕭決沉默片刻,才道:「那就要看,是他先等到轉機,還是我先將北境其餘不穩定因素清掃乾淨,讓他徹底成為一支孤軍。
也要看,南都那個皇帝,和他的朝廷,到底有多大的決心和效率,來支撐這位老將軍。」
他轉身,不再看地圖。「傳令,第一、第三營撤回黑風峪休整。第四營『亂石坡』部隊,留少量哨探監視北向通道,主力撤回。
全軍進入休整期,加固鷹嘴崖至黑風峪一線防禦,清點物資,撫恤傷亡,訓練新卒。」
「霍異那邊,暫時不必理會了?」周衡問。
「蒼雲嶺天寒地凍,他需要時間恢復。我也需要時間。」蕭決的目光投向帳外紛紛揚揚的大雪,「這個冬天還很長。下一場較量,或許在冰雪消融之時。而那時,形勢或許又會不同。」
戰爭的節奏,因霍異這次出人意料的反擊與蕭決策略性的圍而不殲,暫時放緩。
但雙方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雪來臨前短暫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