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夢境侵擾與那場失敗的「紓解」嘗試後,蕭決做出了決定。
他慣於掌控,無論是戰場局勢,還是自身慾念。既然明確了癥結所在,便沒有必要繼續迴避或壓抑。
一道簡潔的調令,周衡從外書房的文書值房,被直接調至蕭決日常處理軍務的內書房外間,專司整理需蕭決即刻過目或親自批示的核心文書,並負責記錄一些更機密的軍務口諭。
這幾乎是將他放在了眼皮子底下,接觸的機密層級與接近蕭決的頻率都大幅提升。
明麵上,理由充分:周衡心思細密,記錄精準,前次「遊奕」思路亦有啟發之功,堪當更重要的文書之責。無人敢質疑鎮北侯的決定。
周衡接到調令時,心中惴惴,既有升遷的隱約喜悅,也有麵對更高壓工作的惶恐。
他並未察覺這安排背後任何超越公務的意圖,隻當是侯爺對他能力的進一步認可,愈發打起十二分精神,力求不出絲毫差錯。
周衡值夜的次數悄然增多,有時甚至是蕭決特意留下,處理一些並不十分緊急、卻指名要他整理的舊檔。
內書房外間添了一張更寬大舒適的書案,配備了更好的筆墨與一盞更亮的油燈,炭火也比別處足些。
周衡若因專注忘了時辰,總會有親兵「恰好」送來宵夜,雖仍是軍中夥食,卻總多一碟清爽小菜或一碗熱湯。 【記住本站域名 ->.】
蕭決待他,表麵上與以往並無不同,甚至更為嚴苛。
一份邊境輿圖示註若有絲毫模糊不清,便會換來冷冽的審視與毫不留情的指正;記錄的口諭若措辭不夠精煉準確,也會被要求重擬。
周衡常常被那無形的壓力逼得冷汗涔涔,隻覺侯爺目光如炬,要求近乎苛刻。
但他偶爾也會捕捉到一些難以言喻的瞬間。
比如,當他因長時間伏案而脖頸僵硬,不自覺抬手揉捏時,蕭決的目光有時會從手中文書上移開,在他頸側停留一瞬,那眼神深不見底,讓他下意識地停下動作,背脊挺直。
又比如,有次他不慎打翻了硯台,墨汁濺上衣袖,蕭決並未斥責,隻淡淡說了句「去收拾乾淨」,可當他換了一身乾淨衣物回來,卻發現那方價格不菲的硯台已被洗淨,穩穩放在案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些細節瑣碎而矛盾,周衡無暇深究,隻歸咎於侯爺性情難測,自己更需謹小慎微。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周衡這般遲鈍。常年如影子般跟隨蕭決的陳鎮,最先察覺到了不同。
陳鎮跟隨蕭決多年,深知主子性情。侯爺不是會對下屬噓寒問暖之人,更從未對任何男子或女子流露出這般……隱秘的關注。
這關註裡,帶著一種剋製的審視,一種不動聲色的圈劃領地般的意味。
聯想到那日侯爺反常地索要女子又旋即厭棄,以及更早之前王什長那件事……陳鎮心中漸漸明瞭,看向周衡忙碌背影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這日,營中因擊退一波羌胡騷擾小隊,蕭決難得心情稍霽,允了麾下幾名將領小酌。
周衡作為近侍文書,亦在末座陪同記錄。席間,氣氛比平日鬆散,將領們敬酒談笑。
周衡本不善飲,也無人刻意勸他。然而,陳鎮卻罕見地主動端了酒杯過來,以「前次預警之功」為由,敬了周衡一杯。
周衡受寵若驚,不敢推辭,仰頭飲盡。那酒烈性十足,嗆得他眼圈發紅。
緊接著,又有兩名平日與陳鎮交好、亦對周衡無惡感的偏將,彷彿得了什麼暗示般,也笑著過來敬酒。
理由五花八門,或謝他文書周全,或贊他心思巧妙。周衡推脫不得,接連幾杯下肚,隻覺得頭暈目眩,腹中火燒,視線都開始模糊搖晃。他
本就酒量淺薄,哪裡經得住這般「熱情」,不過片刻,便軟軟地伏在了案上,醉得不省人事。
他隻記得最後是陳鎮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子,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周書吏醉了,我送他回去歇息。」
周衡想說自己能走,舌頭卻已不聽使喚,腳下軟綿綿如同踩在棉花上,隻能任由陳鎮半扶半架著離開喧囂的宴席場地。
他沒有被送回自己那間簡陋的值房,而是被帶到了另一處更為僻靜、守衛森嚴的院落。
陳鎮扶著他穿過寂靜的迴廊,推開一扇門,室內溫暖,瀰漫著一種冷冽乾淨的鬆木氣息,夾雜著極淡的、屬於蕭決的、無法錯辨的冷硬味道。
周衡被安置在一張寬大堅實的床榻上。床鋪鋪著厚重的錦褥,觸感與他平時睡的硬板截然不同。
他暈得厲害,隻覺得天旋地轉,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沾到枕頭便昏沉過去。
片刻後,蕭決處理完幾份緊急軍報,回到自己的寢處。
推開門,並未立刻察覺到異樣,直到繞過屏風,看到自己那張從不允許旁人輕易靠近的床榻上,赫然躺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衡側臥著,麵向裡側,似是睡得極沉。
外袍已被除去,隻餘單薄的中衣,因酒醉和不甚安穩的睡姿,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鎖骨和脖頸的線條。
烏黑的髮絲有些淩亂地鋪散在深色的錦褥上,襯得那張醉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更加白皙。
他呼吸略顯沉重,帶著酒氣,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張著。
蕭決的腳步頓在屏風邊,眼神倏然沉了下來,銳利如冰刃。
他並未立刻上前,目光掃過周衡身側的瓷瓶,那顯然不是周衡自己的東西。
「陳鎮。」蕭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寒意,在寂靜的室內響起。
一直守在門外陰影中的陳鎮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侯爺。」
「誰讓你自作主張?」蕭決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語氣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鎮垂首,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陳鎮頭垂得更低:「屬下僭越。隻是……屬下見侯爺近日煩憂,此子既已在此位,侯爺若需……屬下隻是預備周全,免生枝節。一切聽憑侯爺決斷。」
他頓了頓,補充道,「瓷瓶中是宮中秘藥,事後塗抹,可消淤腫,亦能……不留痕跡,使人次日隻覺尋常宿醉疲乏,不會察覺異樣。」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蕭決靜靜地站著,陰影籠罩著他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吐出兩個字:「出去。」
陳鎮如蒙大赦,又似早已預料,乾脆利落地起身,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將這一室暖昧又危險的寂靜,徹底留給了身後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