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本《算學入門》,一百本《地理淺說》,一百本《歷代興衰錄》。
周衡翻了翻,紙張雖然粗糙,字跡卻清晰,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把那些書堆在桌上。
然後他站起來,往外走。
陳慎跟上來:「公子,去哪兒?」
「江陵。」
十月初十,周衡抵達江陵。
他進城時,天已經黑了。驛館的人早得了訊息,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來,熱水、飯菜都備好了。
周衡洗漱完,吃了點東西,正要歇下,陳慎進來通報。
「公子,謝家來人了。」
周衡愣了一下。
「誰?」
「謝縉。」
周衡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進來。」
謝縉進來時,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他給周衡行了個禮,道:「周大人一路辛苦,家叔讓我來問候一聲。江陵這邊有什麼需要,周大人儘管開口。」
周衡看著他。
「謝公客氣。」他說,「我這次來,是辦學的。學堂的事,少不了要麻煩謝家。」
謝縉的笑容頓了一頓。
「周大人說哪裡話。」他說,「學堂是朝廷的事,謝家自然鼎力支援。」
周衡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了。」
謝縉又寒暄了幾句,告辭離去。
十月十二,學堂選址定了。
城東有一處荒廢的宅子,原是前朝一個官員的私宅,後來充了公,空了好幾年。周衡去看了,地方夠大,屋子夠多,收拾收拾就能用。
他讓人把宅子裡的雜草清了,破了的門窗修了,漏了的屋頂補了。忙了三天,總算像個樣子。
十月十五,學堂正式掛牌。
匾額上四個字:江陵新學。
周衡站在匾額下麵,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去。
裡麵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是陳慎從江陵本地找來的幾個讀書人,願意來學堂當先生。周衡和他們說了會話,問了問情況,定下了開學的日子——明年二月初一。
回去的路上,陳慎低聲道:「公子,謝家那邊——」
「怎麼?」
「這幾天,城裡有人在傳一些話。」陳慎的聲音壓得更低,「說新學教的是異端邪說,要把孩子們教壞了。還有人說,周大人辦這個學堂,是為了給自己招攬門生。」
周衡點了點頭。
「知道了。」
陳慎看著他,欲言又止。
周衡冇有解釋。
他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十月十八,周衡在學堂裡待了一整天。
他和那幾個先生一起,把教材又翻了一遍,把課程又排了一遍,把明年的招生計劃又算了一遍。忙到天黑,才從學堂出來。
剛走出門,就看見一個人站在外麵。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粗布衣裳,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人。見周衡出來,他上前一步,跪下。
周衡愣了一下。
「你是?」
年輕人抬起頭,眼圈有些紅。
「大人,」他說,「我叫趙三,城南趙家莊的。我爹讓我來謝謝大人。」
周衡不明白。
趙三道:「大人辦的學堂,不收束脩,還管一頓飯。我家窮,供不起我讀書。可我從小就想讀書,做夢都想。大人這一辦學堂,我就能讀了。」
他磕了個頭。
周衡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他彎下腰,把趙三扶起來。
「好好讀。」他說,「讀出來了,做官,做事,給家裡爭光。」
趙三使勁點頭。
那天夜裡,周衡回到驛館,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江陵城的燈火星星點點。
周衡在學堂裡和幾個先生議事,忽然聽見外麵一陣喧譁。他走出去,看見一群人圍在門口,正在往裡衝。
陳慎帶著人攔著,兩邊推搡著,罵著。
周衡走過去。
「怎麼回事?」
陳慎低聲道:「公子,是城裡那幾個書坊的人。他們說不讓我們印書,說要封了咱們的印刷坊。」
周衡看著那些人。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綢衫,留著兩撇小鬍子,一看就是掌櫃模樣。他見周衡出來,冷笑道:「周大人,您辦您的學堂,我們管不著。可您自己印書,這就壞了規矩了。」
周衡看著他。
「什麼規矩?」
小鬍子道:「印書的規矩。這江陵城裡的書,向來是我們幾家書坊印的。您自己印,不是搶我們飯碗嗎?」
周衡點了點頭。
「那你說怎麼辦?」
小鬍子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周衡會這麼問。
周衡看著他,等著。
小鬍子硬著頭皮道:「要印書,得讓我們印。價錢好商量。」
周衡笑了一下。
「讓你們印?」他說,「一本教材你們要多少錢?」
小鬍子的臉色變了變。
周衡繼續道:「我讓人去問過,你們開價三倍。印一千本,要兩千兩銀子。我拿得出這個錢,可我不願意給。」
他看著那些人。
「學堂的書,我自己印。印刷坊,我自己開。你們有什麼意見,去找衙門說。衙門不管,去找府台說。府台不管,去找朝廷說。」
他頓了頓。
「現在,請回吧。」
小鬍子站在那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周衡冇有再看他們。他轉身走回學堂,把門關上。
門外,那些人鬨了一陣,漸漸散了。
陳慎跟進來,低聲道:「公子,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周衡點了點頭。
「我知道。」
十月二十二,印刷坊被人砸了。
周衡趕到的時候,隻看見一地的碎木頭、爛紙張。
老畢站在門口,渾身發抖,臉上不知道是淚還是汗。他那三個徒弟,一個被打得頭破血流,兩個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周衡蹲下去,撿起一塊碎木頭。
那是刻了一半的活字。
老畢走過來,聲音發顫:「大人,我對不起你……」
周衡站起來,看著他。
「老先生,」他說,「你一家老小冇事吧?」
老畢愣住了。
周衡道:「砸了就砸了,東西可以再刻。人冇事就行。」
老畢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那天夜裡,周衡在驛館裡坐了很久。
陳慎進來,低聲道:「公子,查出來了。動手的是城西的一幫混混,有人給了錢,讓他們來砸。」
周衡點了點頭。
「誰給的?」
陳慎搖頭:「還冇查出來。那些混混嘴硬,不肯說。」
周衡沉默了一會兒。
「不用查了。」他說。
陳慎愣住了。
周衡道:「我知道是誰。」
周衡在學堂裡貼了一張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