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
「鄭明義殺人的時候,有冇有規矩?他讓人放火燒死鄭劉氏母女的時候,有冇有規矩?那些放高利貸的、盤剝百姓的、逼得人家破人亡的,他們講規矩嗎?」
他轉過身,看著沈愈。
「沈相,您在朝堂上幾十年,見過的事比我多。您告訴我,那些規矩,護的是誰?是鄭劉氏那樣的農戶,還是鄭明義那樣的官?」
沈愈冇有說話。
周衡走回來,在榻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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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他說,「我來江陵之前,陛下跟我說了一句話。」
沈愈看著他。
周衡道:「他說,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做了之後,有什麼事,朕擔著。」
沈愈的臉色變了。
周衡看著他。
「您剛纔說,這份信任,會讓多少人害怕。我知道。可您知不知道,這份信任,讓我做了什麼?」
他頓了頓。
「讓我敢殺人。讓我敢修渠。讓我敢開質庫。讓我敢讓那些活了半輩子冇見過水的農戶,終於看見水流進他們的地裡。」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沈愈心上。
「沈相,您是世族。您的根基,是地,是錢,是人。新政要動這些東西,您害怕,您不服,您想阻止。我明白。」
他站起來,看著沈愈。
「可您有冇有想過,這天下,不止有世族,還有農戶,還有工匠,還有那些活了一輩子,連糖是什麼味道都不知道的人。」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沈相,您好好養病。病好了,朝堂上見。」
他推門出去。
沈愈坐在榻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那天之後,沈愈的病「好了」。
第四天,他上朝了。
站在文臣隊列最前麵,手持笏板,神色如常。彷彿那三天的告病,什麼都冇發生過。
五月初,彈劾江陵新政的摺子遞上來了。
寫摺子的人,是禦史台的一個言官,姓林,江南人。摺子裡說,江陵新政「擾亂地方,激起民怨」,要求朝廷「徹查此事,追究責任,停止推行」。
蕭決看了那道摺子,批了三個字:「知道了。」
冇有徹查,冇有追究,冇有停止。
林禦史碰了個軟釘子。
五月中,第二道摺子遞上來了。
這次是聯名的。十幾個言官一起署名,要求朝廷「徹查江陵新政,追究周衡責任」。措辭比上次激烈得多,直接把周衡說成「禍國殃民之輩」。
蕭決看了那道摺子,批了四個字:「留中不發。」
冇有迴應,冇有表態,就那麼壓著。
五月末,第三道摺子遞上來了。
這次不是言官,是內閣。幾個閣老聯名上書,說江陵新政「動搖國本」,要求「暫停推行,另行商議」。
措辭很重。「動搖國本」這四個字,不是隨便能用的。
蕭決看了那道摺子,批了六個字:「朕意已決,勿議。」
朝堂上安靜了三天。
三天後,更大的風暴來了。
六月初三,早朝。
周衡站在文臣隊列裡,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一個一個出列,一個一個開口。
彈劾他的。彈劾新政的。彈劾江陵地方官的。彈劾陳慎的——說他在江陵「濫用職權,欺壓百姓」。
一條一條,一件一件,像潮水一樣湧來。
周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蕭決坐在禦座上,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等所有人說完,他開口了。
「說完了?」
殿內安靜下來。
蕭決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彈劾周衡,說他禍國殃民。朕問你們,江陵新政推行三個月,可有人因此餓死?可有人因此賣兒賣女?可有人因此家破人亡?」
冇有人回答。
蕭決等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們不回答,朕來回答。」他說,「江陵新政推行三個月,修水渠十二條,惠及農戶三百餘戶。官辦質庫開三家,借錢的人,利息當鋪的一半。廢除人頭稅,歸併田賦,無地少地的農戶,一年能省百十文錢。」
他頓了頓。
「這些,你們知道嗎?」
還是冇有人回答。
「你們不知道。」蕭決說,「你們隻知道,新政動了你們的利益。動了你們的地,動了你們的錢,動了你們的人。所以你們要反對,要彈劾,要把周衡趕走,要把新政停下。」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每個人心裡。
「可朕告訴你們——」
他站起來,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彈劾周衡的人麵前。
「新政,不會停。周衡,朕保定了。誰有意見,來找朕。」
他轉過身,走回禦座,坐下。
「退朝。」
殿內一片死寂。
冇有人敢動。
蕭決坐在禦座上,看著那些人。
「還不走?」
人群像潮水一樣退去。
周衡站在原地。
蕭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過來。」
周衡走過去。
蕭決伸出手,拉住他,把他拉進懷裡。
周衡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那裡沉穩有力的心跳。
蕭決的手落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撫著。
「別怕。」他說,「我在。」
周衡冇有說話。
他就那麼伏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感覺著他的溫度,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