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決指尖在那幾片竹簡上輕輕敲了敲。
「傳令。」蕭決開口,打斷了臣屬們的爭論,「東線駐防之事,暫且擱議。明日,將去歲至今,各營上報的軍械非戰損記錄,全部調出,集中於輜重隊。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令那周衡,協同其上官,於五日內,理出大略類別與數目,呈報。」
命令清晰而具體。調查軍械非戰損,這是軍中常事,繁瑣至極,歷來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讓一個輜重新卒參與,更像是丟給他一個無窮無盡的爛攤子,一種變相的懲罰或測試。
幾位臣屬麵麵相覷,不知侯爺為何突然關注起這等瑣事,還點名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卒。但無人敢質疑。
參軍立刻躬身:「是,屬下即刻去辦。」
蕭決不再多言,將那份卷冊合上。
周衡……他倒要看看,這塊似乎藏著點不同紋路的石頭,是會在真正的瑣碎與壓力下崩碎,還是能再度磕絆出一點意料之外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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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當堆積如山的、記錄著各種千奇百怪損毀遺失理由的竹簡,被搬到周衡麵前時,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這……這是?」他聲音發顫。
老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是難得的同情,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鄭重:「上頭交代的差事,點名讓你協理。侯爺親自過問的。」最後五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周衡心上。
侯爺……親自過問?
周衡腿一軟,扶著桌子才站穩。
他瞬間明白了:他之前的「小動作」,終究還是被注意到了。這不是獎勵,是試探,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胸口的玉扣彷彿隱隱發燙,夢境中冰冷的資訊流和「湮滅」的警告尖銳地刺痛著他的神經。
許久,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麵向那堆代表著無盡麻煩的竹簡。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麵一卷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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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五天,周衡幾乎住在了一堆堆散發著陳舊黴味的竹簡裡。
他放棄了睡眠,壓縮了吃飯時間,眼睛熬得通紅,手指被粗糙的竹片劃出細小的傷口,炭灰幾乎嵌進了指紋。
他不敢再弄出太紮眼的「分割槽簡」,但他將之前的方法疊代了。
他強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瀏覽,在腦中搭建一個模糊的框架:刀槍劍戟、弓弩甲冑、車馬配件……然後像分揀垃圾一樣,將看到的資訊迅速歸入腦海中的「垃圾筐」。
遇到特別離譜或高頻出現的損毀理由,他會用炭筆在另一片竹簡上做個極其簡略的記號。
這是最原始的資訊過濾和模式識別,完全被龐大的工作量逼出來的生存本能。
老吳頭起初還幫著整理,後來看他那種近乎瘋魔的專注和越來越快的歸類速度,便默默退開,隻負責給他遞水和收集他做好記號的竹簡。
老頭渾濁的眼睛裡,驚訝越來越濃。
第五天傍晚,周衡麵前的桌案上,除了依舊高聳的未處理竹簡,多了幾片寫滿歪扭符號和數字的竹簡。
那不是表格,更像是一種極度簡化的分類匯總清單。
他嗓子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指著那幾片竹簡對老吳頭說:
「吳老……大致……刀劍類,訓練報損占七成,其中『對練損毀』理由,玄字營報的數目,是地字營的三倍還多……
弓弩,因『潮損』、『蟲蛀』報廢的,主要集中在去年秋汛期後沿河駐紮的幾個營……甲冑,『遺失』比例偏高,尤其是一些輕便皮甲,有幾個營的報損節奏……不太自然……」
他說得斷斷續續,邏輯也不甚清晰,但老吳頭聽懂了。
老吳頭什麼也沒說,隻是鄭重地將那幾片匯總竹簡和周衡標記出的部分原始記錄收好。
當這份帶著「異常點」標記的匯總,經過層層傳遞,再次放在蕭決案頭時,蕭決翻閱的速度很慢。
他看的不是那些粗糙的數字,而是這份報告背後體現出的能力:在極端時間內處理海量雜亂資訊的能力,捕捉關鍵異常點的直覺。
「五日內,隻做了這些?」蕭決問。
參軍回道:「是。據其上官言,此卒幾乎未眠,隻是分類匯總,指出可疑之處。未做評判,也未觸及更深。」
懂得止步,隻呈現現象,不妄下結論。這份分寸感,倒是讓蕭決有些意外。
「傳令。」蕭決放下竹簡,「依據這幾處『異常點』,著軍法司及後勤司進行聯合覈查,隱秘進行,不要打草驚蛇。」
「是。」
「另外,」蕭決頓了頓,「那個周衡,讓他歇兩日。之後,調他到……中軍文書房聽用,仍歸輜重隊管轄,做些抄錄整理。」
參軍心中一凜。中軍文書房!那裡接觸的雖非核心機密,卻是資訊匯流之所,能窺見整個北涼軍運作的輪廓。
這看似平調,實則是將此人放到了一個更貼近中樞、也更易於觀察的位置。
「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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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調令傳到輜重隊時,周衡正因過度疲憊和緊張,發著低燒,頭腦昏沉。他聽到「中軍文書房」幾個字時,一時沒反應過來。
直到傳令兵離開,老吳頭複雜地看著他,低聲說了一句:「小子,侯爺……這是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了。福禍……難料啊。」
周衡一個激靈,混沌的腦子像被冰水澆過。
眼皮子底下……
這一瞬間,幾天來累積的疲憊、恐懼,彷彿被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如果……如果他這些歪打正著的「笨辦法」,真的能引起那個人的注意?
如果……如果這條路,真的能走通呢?
萬一呢?
萬一,他真能摸到那條回家的路呢?
前提是,他必須活著,必須……讓自己變得更有用。
周衡慢慢抬起因發燒而沉重的眼皮,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
眼神裡,除了熟悉的惶恐,悄然混入了一絲決意。
試一試。
反正……也沒別的路可走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