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周衡的「分類強迫症」與提心弔膽中滑過。
他像一隻謹慎的工蟻,在輜重隊這座龐大而笨拙的機器裡,隻在自己觸鬚可及的範圍內,憑著本能一點點理順眼前的亂麻。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和謹小慎微的人開玩笑。
這一日,老吳頭被上頭叫去問話,回來時臉色有些古怪。
他扔給周衡一卷嶄新的、墨跡才幹不久的帳冊,語氣複雜:「別弄那些布條了。看看這個,天黑前給我理出個頭緒。」
周衡展開一看,是過去三個月,北涼軍與東邊齊王勢力在邊境「摩擦」所消耗的箭矢、損耗兵甲、以及額外糧秣的匯總記錄。
與之前那些可以慢慢梳理的陳年舊帳不同,這是新鮮滾燙的「戰損」,條目更雜,數字更大,而且各營上報的格式、時間五花八門,簡直是一鍋燉糊了的亂粥。
顯然,這是上頭急需理清的資料,可能關乎撫恤、補充,甚至是對前線形勢的某種評估。
壓力瞬間到了周衡頭上。
他不敢怠慢,立刻投入進去。但混亂程度超乎想像,他那些「顏色分類法」在這裡顯得杯水車薪。他需要更快的梳理方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焦慮之下,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毫無章法的記錄,一個被他強行壓抑了許久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表格。
如果把這些資料,按照「時間」、「消耗品類」、「所屬營地」、「大致事由」幾個專案,重新摘抄排列……
這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太出格了!這不再是偷偷係根布條,這是要改變記錄形式!一旦被人發現,追問起來,他根本無法解釋這種清晰的、近乎「妖異」的條理性從何而來。
冷汗從他額角滲出。他看著那堆亂帳,又想起夢裡冰冷的「失敗即湮滅」。
如果他連眼前這點麻煩都解決不好,在輜重隊都混不下去,還談什麼接近蕭決、完成任務、回家?
他深吸一口氣,像做賊一樣,找來幾片較大的空白竹簡和炭筆。
他不敢畫標準的橫豎線,那太紮眼。他隻是憑著感覺,在竹簡上大致分出幾個區域,然後開始將原始帳目裡的資訊,一點點摘錄、歸位。
「某月某日,左軍三營,箭矢消耗二百……記在『時間』下,左軍三營欄,箭矢類旁。」
「同月,前鋒斥候隊,損皮甲五副……記在『時間』下,斥候隊欄,甲冑類旁。」
這是個笨辦法,極其耗費時間和眼力。一下午,他頭昏眼花,手腕痠痛,炭粉染黑了手指。
但他硬是咬著牙,將最主要的、混亂不堪的核心資料,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翻譯」了一遍。
當天色漸暗,老吳頭踱步回來時,周衡麵前攤開著幾片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竹簡,旁邊是那捲原始的混亂帳冊。
他臉色蒼白,指著自己整理出的東西,聲音乾澀:「吳老,您看……這樣,是不是稍微……清楚一點?各營各月大概用了啥,能對著看……」
老吳頭眯起老花眼,湊近了看。
起初有些不適應,但當他順著周衡那簡陋的「分割槽」去看時,原本需要前後翻找半天的資訊,竟然真的能一眼找到大概位置,不同營地的消耗對比也模糊有了輪廓。
雖然依舊粗糙,但比起之前那團亂麻,已是雲泥之別。
老吳頭看了很久,久到周衡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最終,老吳頭什麼也沒問。他隻是深深看了周衡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將周衡整理的那幾片竹簡收好,連同原始帳冊卷在一起,低聲道:「今日到此為止。你……歇著吧。」
周衡癱坐在原地,渾身虛脫。他不知道老吳頭會怎麼向上頭匯報,更不敢想像這會引起什麼反應。
那幾片簡陋的「分割槽整理」竹簡,並未直接呈到蕭決案頭。
它們經過老吳頭、輜重官、後勤參軍數道手,每經過一人,都會被審視、討論一番。
驚訝是有的,但這畢竟隻是帳目整理的一種「取巧」,在真正的軍國大事麵前,微不足道。
然而,它們卻像一塊恰到好處的拚圖,嵌入了蕭決此刻正麵臨的某個困局。
書房內,燈火搖曳。蕭決聽著幾位臣屬的爭論,議題是:是否要調整東線幾個營地的駐防與補給比例。
支援者認為當前部署浪費,反對者則認為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清晰資料支撐,不宜妄動。雙方爭執不下,依據多是籠統的印象和零碎的報告。
就在爭論陷入僵局時,主管後勤的那位參軍,似乎想起了什麼,謹慎地開口:「侯爺,關於各營耗用……近日輜重隊整理近三月邊釁損耗,方式雖粗陋,但觀之……各營消耗差異,似乎比預想中更為參差。或可……略作參考?」
蕭決目光掃向他:「帳冊何在?」
參軍連忙將已經轉到他手中、包含了周衡那幾片「分割槽簡」的匯總卷冊奉上。
蕭決展開,第一眼看到那熟悉的、混亂的原始記錄,眉頭微蹙。
但當他翻到後麵,看到那幾片用炭筆寫著、分割槽雖然幼稚卻清晰了許多的竹簡時,目光停頓了。
他迅速捕捉到了關鍵:這種方式,雖然粗糙,卻強行將雜亂資訊進行了橫向對比。
哪個營地消耗異常,哪類物資用得最快,雖不精確,但趨勢一目瞭然。這正是目前僵局所缺的、最直觀的「差異」證據。
「此法,何人所為?」蕭決聲音平淡。
參軍低頭:「是輜重隊一名新調去的文書,名叫周衡。據其上官言,此卒……於整理帳目之事,似有些笨拙的巧思。」
周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