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想像中的那種昏君,不是貪婪的、懦弱的、愚蠢的。他隻是一個被推上那個位置的孩子,一個什麼都明白、卻什麼都改變不了的孩子。
皇帝的目光越過蕭決,落在周衡身上。
「你就是周衡?」
周衡一愣。
皇帝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柔和:「蕭決讓人找你,找瘋了。整個南都的暗樁都在動,我還以為他要打進來了。結果他是真的打進來了。」
他笑了笑,對周衡說:「你命真大。」
周衡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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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冇指望他回答。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酒杯。
「蕭決。」他說。
蕭決看著他。
「我登基那天,太傅跟我說,皇帝要有皇帝的樣子。要威嚴,要果決,要讓臣子們怕。」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我試過。真的試過。可每次上朝,看見那些大臣,我就知道,他們不怕我。
他們怕的是我背後的位置,怕的是我死了之後會換誰來。他們爭來爭去,爭的不是江山,是爭誰能在我死後撈到最多。」
他抬起頭,看著蕭決。
「你不一樣。他們是真的怕你。我聽說你攻滁州的時候,守將嚇得尿了褲子。」他嘴角彎了一下,「我挺羨慕的。」
蕭決沉默著。
皇帝又喝了一口酒。他的臉色比方纔更白了,白得有些透明。周衡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點殷紅滲出來,很淡,像是咬破了嘴唇。
「江山給你。」皇帝說,聲音輕得像風,「百姓……你好好待他們。他們苦夠了。加賦,徵兵,修宮殿,哪一樣不是從他們身上刮。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冇辦法。我說話不算數,那些大臣不聽我的,那些將軍也不聽我的。我除了坐在這殿裡,什麼都做不了。」
他又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些釋然。
「你不一樣。你說話算數。你讓他們怕你,他們就不敢不聽。」
他頓住,嘴角那點殷紅變深了,順著唇線慢慢淌下來。
周衡瞳孔一縮。
皇帝抬手抹了一下,看著指尖的血,眼神很平靜。
「這毒叫『歸去來』,太傅給我的,說萬一城破……用得上。」他輕聲說,「挺應景的。」
蕭決終於動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皇帝搖搖欲墜的身體。皇帝的重量壓在他手臂上,輕得像一把枯柴。
「我會厚待你的族人。」蕭決的聲音很低,「後宮、宗室,不會殺。」
皇帝看著他。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明黃的袍服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我知道。」他說,「你是蕭決,你說到做到。」
他的目光開始渙散。
酒杯從指間滑落,落在案上,滾了兩圈,停在那捲畫卷旁邊。他的身體晃了晃,靠向椅背,眼睛還睜著,看著殿門方向透進來的那道光。
那道光落在地上,落在他腳邊。
他喃喃道:「天亮了……」
周衡終於看清了那雙眼睛。裡麵有血絲,有疲憊,有解脫。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輕鬆。
像是背了很久很重的東西,終於可以放下了。
「朕儘力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闔上。
殿內一片死寂。
周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少年。他冇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臉色蒼白,嘴角有暗色的血痕。
案上那捲畫靜靜躺著,旁邊的酒壺傾倒,最後一滴殘酒正沿著壺口緩緩滴落。
他才十七歲。
周衡想起阿草,想起那個在破廟裡分他麥芽糖的男孩,也是這個年紀。
蕭決低頭看著那捲畫。看了一會兒,他伸手,將畫卷拿起,展開。
遠山近水,茅舍竹舟,墨色淡雅,筆意疏朗。畫上那行小字還在:擬巨然法寫江南春色。
他把畫卷好,放在案上,和那少年皇帝的手並排放在一起。
然後他轉身,走下禦階。
周衡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蕭決走到他麵前,站定。
「走吧。」
他伸出手,握住周衡的手腕。那隻手有點涼。
周衡回頭看了一眼禦階上那個單薄的少年。陽光從殿門透進來,正好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殿門在身後緩緩闔上。
殿外,百官依舊跪著,甲士依舊林立。看見蕭決出來,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春風拂過,帶來不知何處飄來的花香。
周衡抬起頭,看見皇城上空,一隻孤雁正掠過灰藍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