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著官道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小村莊。炊煙裊裊,雞鳴犬吠,終於有了點生氣。
周衡冇有貿然進村。他在村外樹林裡觀察了一會兒,看到有村民挑水、餵雞,神情雖然疲憊,但還算平靜。這村子應該還冇被戰亂波及太深。
他整理了一下儀容,把吊帶藏進棉襖裡,儘量自然地走進村子。
村口有個老丈正在劈柴,看見他,停下動作,警惕地打量。
周衡上前,學著之前見過的難民模樣,躬身行禮:「老丈,打擾了。我是北邊逃難來的,路上受了傷,想討碗熱水,問問路。」
老丈見他年輕,臉色蒼白,確實帶著傷,神情緩和了些:「進來吧。」
老丈家很簡陋,但乾淨。他給周衡倒了碗熱水,又拿了個粗糧饃饃。
周衡感激地接過,小口喝著熱水,暖意順著喉嚨流遍全身,舒服得他幾乎嘆息。
「你這傷……」老丈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得找郎中看看。」
「這附近有郎中嗎?」周衡問。
「村東頭李郎中可以看些小傷小病,但藥材缺,貴的看不了。」
周衡想了想,從懷裡摸出最後那枚銀扣——他留了個心眼,之前隻給了阿草一枚,自己還藏了一枚。
「老丈,能不能麻煩您帶我去李郎中那兒?」
老丈猶豫了一下,接過:「成。你等著,我去叫他過來。你這身子,別亂走了。」
不多時,老丈帶著個背著藥箱的中年人回來。李郎中檢查了周衡的左肩,搖頭:「脫臼是復位了,但冇固定好,又走了遠路,傷到筋骨了。得重新正骨,固定,靜養。還有這頭上的傷,有點化膿,得清創。」
周衡咬牙:「您看著治。」
正骨的過程痛不欲生。李郎中有經驗,手法利落,但周衡還是疼出了一身冷汗,咬破了下唇。清創上藥時,他幾乎虛脫。
郎中給他重新固定了左臂,開了些消炎的草藥,又給了點退熱的藥粉。
「這些藥你先用著。但你這身子,必須休息,再趕路,這條胳膊怕是要廢。」
周衡苦笑。他何嘗不想休息,可是……
「郎中,請問從這裡往南都去,還有多遠?」
李郎中和老丈對視一眼,都露出訝色:「南都?那可遠了去了!少說還有七八百裡路!而且這一路都不太平,到處是潰兵、流寇。小夥子,聽我一句勸,先在村裡養好傷再說。」
七八百裡。周衡心往下沉。以他現在的狀態,走不到一半可能就倒下了。
「最近……有冇有大隊人馬經過?」他試探著問。
「有啊!」老丈介麵,「前幾日過了一隊騎兵,黑衣黑馬的,凶得很,在村裡歇了會兒腳,打聽有冇有見過獨行的年輕男子,說是找逃兵。昨天又過去一隊,也是往南的。」
周衡心裡有數了。追兵果然在前麵。
他謝過老丈和郎中,用剩下的銀扣換了些乾糧、一小包鹽和火摺子,又問清了前方路線和可能的危險地段。
離開村子時,已是午後。李郎中給他的藥裡有安神成分,他吃了後昏昏欲睡,但不敢久留,強打精神繼續上路。
這次他換了策略——不走官道,而是按照老丈指的一條山間小路前進。小路難走,但隱蔽,能繞過幾處可能設卡的要道。
山路崎嶇,對受傷的他來說更是折磨。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左肩的疼痛加劇,發燒也反覆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找到一處山洞,決定休息一會兒。山洞不深,但乾燥,能遮風。
他撿了些枯枝,用火摺子生了一小堆火,烤了烤冰冷的身體,就著水吃了點藥和乾糧。
溫暖和食物讓他恢復了些力氣。他靠在洞壁上,看著跳動的火苗,思緒飄遠。
蕭決現在在做什麼?知道他失蹤了嗎?會不會……以為他死了?
百裡之外,靖北軍大營中,蕭決徹夜未眠。案頭的地圖上,硃筆圈出的搜尋範圍越來越大,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山間一夜,周衡睡得並不安穩。發燒反覆,傷口疼痛,加上對追兵的警覺,讓他每隔一兩個時辰就會驚醒一次。
天矇矇亮時,他勉強爬起來。火堆早已熄滅,隻剩一堆灰燼。
他摸了摸額頭,滾燙,但意識還算清醒。左肩的疼痛似乎麻木了些,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嚼了點乾糧,就著洞內石壁上滲出的涼水嚥下藥粉,然後收拾好僅有的東西,用泥土掩埋了火堆痕跡,走出山洞。
晨霧瀰漫,山間小徑濕滑難行。周衡拄著一根撿來的粗樹枝,一步一步往下走。
李郎中給的草藥有些效果,燒退了些,但身體依然虛弱,走不到半個時辰就氣喘籲籲,不得不停下休息。
快到山腳時,他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人聲和車馬聲。
周衡立刻閃到路邊樹後,屏息觀察。隻見山腳岔路口處,停著幾輛破舊的牛車和驢車,約莫二三十人聚集在那裡,男女老少皆有,像是逃難的百姓。
他們正圍著兩個騎馬的漢子,似乎在爭論什麼。
那兩個漢子穿著半舊皮甲,腰佩長刀,看樣子是地方武裝或豪強的私兵。
其中一個絡腮鬍大漢正粗聲吆喝:「……往南走可以,每人交十個銅錢過路費!冇錢?冇錢就滾回去!」
百姓們哀求哭訴,說錢財早已被搶光,隻剩些口糧和破爛家當。絡腮鬍不耐煩地揮著馬鞭:「少廢話!要麼交錢,要麼掉頭!」
周衡心裡一沉。這條路果然不太平。他摸了摸懷裡,銀扣已經用完,隻剩那枚絕不能露麵的玄鐵令牌。
硬闖肯定不行,繞路的話,這茫茫山林,以他現在的狀態,迷路或遭遇野獸的風險更大。
正思索間,人群中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忽然暈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
人群一陣騷動,絡腮鬍卻隻是冷眼看著,甚至罵了句「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