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衡是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的。
秋雨纏綿,敲在瓦片上劈啪作響。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搭——空的,被褥已經涼了。
又這麼早。周衡腹誹著坐起身,發現床頭小幾上壓著一張紙條。
蕭決的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雨寒,添衣。今日不必來書房,匠作營送了新製的暖手爐樣器,在桌上。」
周衡揉著眼睛下床,果然看到桌上放著一個黃銅打造的小手爐,造型圓潤,爐身上鏤刻著簡單的雲紋。
他拿起來掂了掂,手感沉實,爐蓋設計巧妙,既能保溫又不會燙手。爐子裡已經裝好了炭,握在掌心暖融融的。
「還挺周到。」周衡嘀咕著,抱著手爐在屋裡轉了一圈。雨天確實無聊,他翻出昨日沒看完的話本,蜷在窗邊的軟榻上。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話本寫的是才子佳人老套故事,文筆一般,但勝在情節狗血。
周衡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書生為小姐寫詩表白的段落時,忍不住嗤笑:「酸,真酸。」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蕭決披著一身濕氣進來,玄色外袍的肩頭深了一片。他身後跟著常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
「看什麼這麼好笑?」蕭決解下濕了的披風遞給常安,走到榻邊。
周衡把話本封麵一亮:「《鴛鴦夢》。這書生寫的情詩,還不如我小學時候湊的順口溜……」
「小學?」蕭決捕捉到這個陌生詞彙。
周衡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就是我們鄉下小孩開蒙的學堂,土話,土話。」他趕緊轉移話題,「你怎麼回來了?不是有軍務?」
「下雨,演武暫停。」蕭決在榻邊坐下,接過常安遞來的乾布巾擦手,「正好匠作營那邊對你畫的草圖有些疑問,拿來問問你。」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捲圖紙展開。正是周衡昨天畫的那些改良設計,不過旁邊多了不少硃筆批註和疑問。
周衡湊過去看,發現那些工匠提的問題相當專業,有些甚至觸及了材料力學的基礎。
他來了興致,抓過筆就在旁邊寫寫畫畫解釋起來:「這裡用弧形鉸鏈是為了分散應力……這個輪組要配合剎車裝置,不然下坡會失控……」
他說得投入,沒注意到自己幾乎半個身子都靠在了蕭決肩上。
蕭決也沒推開他,隻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目光隨著他的筆尖移動。
「……所以這裡需要加個限位栓,防止反衝。」周衡終於說完,一抬頭,發現兩人的臉近在咫尺。蕭決的呼吸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發。
周衡往後縮了縮:「大、大概就是這樣。」
蕭決「嗯」了一聲,將圖紙仔細卷好:「我會轉告匠作營。」他頓了頓,看著周衡,「這些想法,不像尋常人家能有的。」
來了。周衡心裡一緊,麵上卻擠出個笑:「都說了是瞎琢磨……我們那兒有個老木匠,手藝可神了,我小時候總愛看他幹活……」
蕭決靜靜看著他,沒說話。那雙深黑的眸子像能看透人心,周衡幾乎要撐不住。
好在蕭決沒再追問,隻是抬手將他頰邊一縷亂發別到耳後:「午膳想吃什麼?」
這話題轉得突兀,周衡愣了一下才道:「天冷,想吃點熱乎的……羊肉鍋子?」
「好。」蕭決起身,走到門邊吩咐常安去準備,又回頭看了周衡一眼,「別一直坐著看書,傷眼。若是悶,我書房裡有副雙陸棋,讓常安取來。」
周衡眨眨眼:「你會玩?」
「略懂。」蕭決語氣平淡,「陪你解悶還是夠的。」
雨一直下到午後。羊肉鍋子在紅泥小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切得薄如紙的羊肉片在乳白的湯裡一滾就熟,蘸上特調的醬料,鮮嫩無比。
周衡吃得鼻尖冒汗,蕭決倒是吃得不多,大多時候在替他涮肉佈菜。
飯後,雙陸棋盤果然擺了上來。棋子是象牙雕的,棋盤木質溫潤,做工精緻。
周衡在現代玩過幾次,自覺還算會玩。結果開局不到一刻鐘,就被蕭決殺得片甲不留。
「不對啊……」周盯著棋盤上自己寥寥無幾的棋子,撓頭,「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骰子是不是有問題?」
蕭決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兵者,詭道也。雙陸如用兵,不能隻看骰運。」
「什麼意思?」
「方纔你第三手,明明該走左路牽製,卻貪吃我一顆散子,導致中路空虛。」蕭決指尖點點棋盤,「就像用兵,不能隻盯著眼前小利,要縱觀全域性。」
周衡:「……」
他默默把棋盤一推:「不玩了。跟你玩這個簡直是自取其辱。」
蕭決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將棋盤收好:「那你想做什麼?」
周衡眼珠一轉,忽然有了主意:「我昨天看到雜記上說,江南有『紙鳶』之戲,雨天不能放,但我們可以做啊!等天晴了就能放了。」
「紙鳶?」蕭決皺眉,「孩童玩物。」
「好玩嘛!」周衡已經起身去找材料了,「你這兒有宣紙沒有?還有細竹篾……膠用什麼?漿糊?」
蕭決看著他在屋裡翻箱倒櫃,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常安。」
門外立刻傳來回應:「王爺。」
「去取些做紙鳶的材料來。」蕭決頓了頓,「再叫兩個手巧的侍女過來幫忙。」
「是。」
材料很快備齊。周衡憑著兒時的記憶,指揮著兩個侍女和他一起紮骨架、糊紙麵。蕭決起初隻是坐在一旁看書,偶爾抬眼看看他們折騰。
但周衡顯然高估了自己的手工能力。那竹篾在他手裡怎麼都不聽話,要麼太硬掰不動,要麼太軟立不住。糊紙的時候膠水塗多了,紙麵皺巴巴一團。
一個時辰後,周衡看著桌上那個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鳥形的「紙鳶」,沉默了。
兩個侍女憋著笑,肩膀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