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身上蓋著薄毯,窗外的陽光已經西斜,在書房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而蕭決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坐在他之前坐的那張小方案前,低頭看著什麼。
周衡揉著眼睛坐起來,毯子滑落:「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半個時辰前。」蕭決頭也沒抬,手裡拿的正是周衡下午塗鴉的那些「改進草圖」。
周衡頓時清醒了大半,有些心虛地蹭過去:「那個……我就是隨便畫畫……」
蕭決放下紙張,抬眸看他:「投石機配重箱的鉸鏈為何要改成弧形?」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啊?」周衡沒想到他真看進去了,湊過去指指點點,「你看啊,現在這個直上直下的結構,釋放的時候衝擊力太大,木軸容易斷裂。如果改成這樣帶弧度的滑軌,力量傳遞會更平順,射程說不定還能增加一點……」
他說得興起,沒注意到蕭決看他的眼神越來越深。
「……還有這個攻城槌,加輪子不是為了推著省力嘛,而且可以在槌頭包鐵皮的地方加幾道楔形凸起,衝擊的時候能更好地破開城門結構……」
周衡一邊說,一邊抓起筆在紙上補充細節,幾縷沒束好的頭髮垂下來,在紙麵上掃來掃去。
蕭決伸手,將那縷頭髮撩到他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耳廓,周衡縮了縮脖子,筆尖在紙上戳了個小墨點。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蕭決問。
周衡筆一頓。他能說這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知識搬運嗎?
「就……瞎琢磨的。」他含糊道,「以前在老家,見過木匠修水車,有些道理好像……差不多?」
蕭決沒再追問,隻是將那些草圖仔細疊好:「我讓匠作營的人看看。」
周衡眼睛一亮:「真的?他們會試做嗎?」
「若有用,自然會試。」蕭決說著,站起身,「餓了麼?廚房燉了山藥羊肉,還蒸了蟹。」
一聽有蟹,周衡立刻把器械圖紙拋到腦後:「這個季節還有蟹?」
「江左剛送來的,養在活水裡,還算肥。」蕭決看著他瞬間發光的臉,唇角微揚,「去洗手。你臉上有墨。」
「啊?」周衡抬手就要擦,被蕭決捉住手腕。
「越擦越花。」蕭決從袖中抽出帕子,蘸了點茶水,單手捧住周衡的臉,仔細擦掉他頰邊不知何時蹭上的一小塊墨漬。
周衡仰著臉,能看清蕭決低垂的睫毛和近在咫尺的唇線。帕子帶著茶水的微涼和蕭決指尖的溫度,蹭在麵板上有點癢。
擦完了,蕭決卻沒立刻鬆手,拇指在他擦過的麵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放下手:「好了。」
周衡莫名覺得臉上被擦過的地方有點發熱,趕緊轉身跑去洗手了。
晚膳擺在寢室外間的小廳。果然有一大盤蒸得通紅的大閘蟹,還有溫好的黃酒。
周衡現代時就是個愛吃蟹的,可惜到這裡後還是第一次見著這麼肥的。他搓搓手,興致勃勃地就要上手,卻被蕭決攔住。
「寒涼之物,不可多用。」蕭決示意侍立一旁的常安,「給他兩個便是。」
「才兩個?」周衡抗議,「這至少七八個呢!」
「我不用。」蕭決淡淡道,「剩下的賞下去。」
周衡看看蟹,又看看蕭決那張沒得商量的臉,知道爭也沒用,隻好妥協:「那……我要母的,膏多。」
蕭決眼中掠過一絲笑意,親自從盤中挑了兩隻最飽滿的母蟹放到他麵前碟中,又遞過蟹八件——一套小巧精緻的銀製工具。
周衡拿著那小錘小鑷,搗鼓半天隻挖出一點零碎蟹肉。
蕭決看不下去,將他麵前的碟子端過來,取過工具。
他手指修長穩定,動作不緊不慢,敲殼、剔肉、取膏,一套流程行雲流水,沒一會兒就將兩隻蟹的蟹肉蟹膏完整地剝出來,盛在青瓷小碗裡,推回周衡麵前。
碗裡蟹肉堆得小山似的,蟹膏金黃飽滿。
周衡看得目瞪口呆:「你這手藝……練過?」
「年少時在軍中,物資緊缺,一隻蟹也要物盡其用。」蕭決語氣平淡,洗了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衡埋頭吃蟹。蟹肉鮮甜,膏腴滿口,配著溫熱的黃酒,簡直神仙滋味。
吃著吃著,他舀起一勺蟹膏,忽然遞到蕭決唇邊:「你嘗嘗,特別香。」
蕭決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又看看周衡亮晶晶的眼睛,頓了頓,張口吃了。
「怎麼樣?」周衡期待地問。
「尚可。」蕭決評價得矜持,耳朵卻不易察覺地微微動了動。
周衡滿意地收回勺子,自己又吃一大口,幸福地眯起眼。
窗外秋風漸起,室內卻暖意融融。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吃完蟹,周衡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手上都是腥味。蕭決讓人端來菊葉煮的溫水,裡麵還浮著幾瓣乾菊花,讓他洗手去腥。
周衡一邊洗手,一邊看蕭決慢條斯理地喝茶,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今天在雜記上看到,說北邊有種石頭,一點就著,叫『火油石』。你聽說過嗎?」
蕭決放下茶杯:「可是猛火油?北境羌胡部落確有此物,附著而燃,水潑不滅。隻是產量稀少,不易得。」
周衡心想那不就是石油嗎?嘴上卻說:「要是能搞到,攻城的時候說不定有用……」
「已經有人去探了。」蕭決道,「羌胡幾個大部落今年為爭草場起了衝突,或可從中得利。」
周衡眨眨眼。得,這位行動力永遠走在前麵。
洗好手,蕭決又遞過潤手的香膏。周衡一邊胡亂抹著,一邊嘀咕:「你這一天天的,又是閱兵又是謀算羌胡,不累嗎?」
「累又如何?」蕭決看他抹得不均勻,拉過他的手,挖了一小塊香膏,替他細細塗開,「既選了這條路,便沒有回頭的餘地。」
他的手指帶著薄繭,揉過周衡的手背、指縫、掌心。周衡覺得有點癢,想抽回來,卻被握得更緊。
夜裡,周衡睡得不太安穩。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是火光沖天的宮殿,一會兒是蕭決站在高台上孤絕的背影。他伸手去拉,卻總是差一點。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有人將他攬進懷裡,溫熱的手掌一下下輕拍著他的背。
周衡無意識地往那熱源蹭了蹭,含糊地嘟囔:「別走……」
拍撫的節奏頓了頓,然後耳邊響起一聲極低的嘆息:「睡吧。」
那聲音太沉太穩,周衡像是被拽進了更深的海裡,終於沉沉睡去。
黑暗中,蕭決睜著眼,看著懷中人不安顫動的睫毛,久久未動。
窗縫裡漏進一縷月光,正好落在周衡胸前的玉佩上。那玉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蕭決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眸色深如寒潭。
懷裡的身體動了動,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漸勻。
蕭決收緊了手臂,將人牢牢圈在懷中,然後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