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將至,北風驟起,卷過滄瀾江麵,將波濤推得更高,嗚咽的風聲掩蓋了江畔一切細微的響動。
北岸大營燈火盡數熄滅,唯有中軍高阜上幾支將旗在深沉的夜色中獵獵飛揚,如同蟄伏巨獸靜默的呼吸。
蕭決戰袍之外罩了件不起眼的深色鬥篷,立於高阜邊緣,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身後,數名傳令親兵如石雕般肅立,手中緊握代表不同指令的彩色小旗。
更遠處,周衡被嚴令留在加固過的中軍帳內,由一小隊最精銳的親兵守衛。
帳簾緊閉,隔絕了外界,卻隔不斷那越來越清晰的、從江風與濤聲中透出的殺伐之氣。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與緊繃中緩慢爬行。漏刻指向子時三刻。
蕭決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看書認準,.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身後,一麵赤紅小旗無聲舉起,左右各擺動三次。
命令化作低沉的耳語,通過嚴密的傳令鏈條,迅速向上下遊兩個方向蔓延。
幾乎在同一時刻——
「咚!咚!咚!咚——!」
「嗚——嗚——!」
震天動地的戰鼓與蒼涼雄渾的號角聲,驟然從「狼山渡」與「鷹嘴灘」兩個方向同時炸響!瞬間撕裂了子夜的寧靜!
緊接著,無數火把在北岸這兩個區域同時點燃,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江天!
吶喊聲、盾牌撞擊聲、戰船下水聲、將領的吼叫聲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從這兩個傳統渡口,不顧一切地發起強渡!
南岸,鄭猷水寨與岸防營壘中,警鑼瘋狂敲響!原本隻有零星火光的南岸防線,瞬間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奔跑聲、號令聲、弓弦拉緊聲亂成一團。
鄭猷被親兵從睡榻上喚起,疾步登上狼山渡對麵的瞭望台,望著北岸那聲勢駭人的火光與喧囂,臉色凝重。
「果然強攻此二處!」鄭猷咬牙,「傳令!水軍戰船前出攔截!岸防弓弩全力覆蓋江麵!滾木礌石準備!絕不能讓他們登岸!」
南岸守軍的注意力與兵力,被牢牢吸引在了狼山渡與鷹嘴灘。
江麵上,鄭猷水寨中的戰船紛紛起錨升帆,在將領催促下,倉促迎向那看似鋪天蓋地而來的北岸船隊。
然而,就在南岸守軍神經繃緊到極致、目光齊聚於下遊喧囂處時——
上遊三十裡,「老龍口」險隘處。
沒有鼓號,沒有火光。隻有漆黑如墨的江麵,和比下遊更為湍急洶湧、嗚咽如鬼哭的波濤聲。
數十艘經過特殊改裝、吃水極淺的梭形小舟,如同夜色中無聲滑行的水鬼,悄然從北岸陡峭的石壁縫隙中被推出。
每艘小舟僅載二三人,皆是水性絕佳、眼神銳利的死士。他們口中銜著枚,裸露的麵板塗了防水的黑泥,幾乎與夜色江水融為一體。
領頭的校尉抬手,做了個手勢。
死士們深吸一口氣,奮力劃動特製的短槳。
小舟如離弦之箭,借著上遊水勢與北風,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沖向江心那最危險、漩渦密佈的航道。
在他們身後,間隔一段距離,二十餘艘更大的、無槳無帆、僅以粗索相連的「空船」被逐一推入急流。
這些船隻被厚實的篷布遮蓋得嚴嚴實實,但若有心人靠近,便能聞到那篷佈下散發出的、刺鼻的硫磺與火油氣味。
死士小舟的任務,並非直接攻擊。
他們如同江麵上的幽靈嚮導,憑藉對水流的熟悉和過人的膽魄,在驚濤駭浪與明礁暗石間穿梭,用長竿和繩索,儘量引導、校正後方那些滿載死亡的火船,使其保持大致的隊形和方向,朝著下遊鄭猷水寨的方位衝去。
這是一場與死神共舞的航行。「老龍口」的江水如同發怒的巨龍,隨時可能將渺小的舟船吞噬。
不斷有小舟被巨浪打翻,或被暗流捲入漩渦,死士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消失在墨黑的江水中。
但倖存者眼神依舊冷靜瘋狂,死死盯著前方,操控著自己的小舟,也牽引著後方的死神之船。
高阜之上,蕭決如同凝固的雕像,隻有目光緊緊鎖定著上遊黑暗的江麵。
雖然看不見具體情形,但計算著時間,感知著風勢與水流的微妙變化。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遊佯攻處的喊殺聲依舊震天,但真正決定勝負的殺招,正在上遊的黑暗中,順著滄瀾江的急流,無聲而迅猛地撲向南岸的心臟。
終於,在子時與醜時交替,夜色最濃、人最睏乏之際——
下遊鄭猷水寨側後方的江麵上,守夜的哨兵最先發現了異常。
「那……那是什麼?」一名哨兵眯著眼,望著上遊黑漆漆的江麵。
隱約有幾十個模糊的黑影,正以驚人的速度順流直下,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是浮木?還是……」另一名哨兵舉起了火把,想要看清。
就在火把光亮起的瞬間,領頭那艘火船上的死士,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的火摺子,奮力擲向了覆蓋船隻的篷布!
「轟——!」
浸透火油的篷布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焰如同惡魔睜開的眼睛,在漆黑的江麵上猛然炸亮!
緊接著,第二艘,第三艘……二十餘艘火船先後被引燃!
它們掙脫了最後一點牽引,化作一條條狂暴的火龍,藉助風勢與水速,張牙舞爪地撲向下遊燈火通明、戰船密集的鄭猷水寨!
「火船!是火船!上遊來的!」悽厲到變調的警報聲響徹水寨。
南岸守軍瞬間大亂!水寨中的戰船正大部分被調往前沿攔截佯攻,留守的船隻猝不及防,眼看那一條條火龍以無可阻擋之勢撞來!
「快!起錨!避讓!」
「放箭!射那些火船!」
「救火!快準備沙土水龍!」
混亂,驚恐,絕望的呼喊。火箭零星射向火船,卻反而助長了火勢。試圖起錨躲避的船隻互相碰撞,擠作一團。
「轟隆——!!!」
第一艘火船重重撞上了一艘中型戰船的側舷,瞬間引燃了船帆與木質船體!
緊接著,更多的火船撞入水寨,烈焰如同貪婪的巨獸,開始在水麵瘋狂蔓延、跳躍!
停泊密集的南岸水軍戰船,一艘接一艘地被點燃,爆裂聲、木材斷裂聲、士卒慘叫哀嚎聲混成一片,將那片水域變成了煉獄火海!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夜空,即便遠在狼山渡、鷹嘴灘的南岸守軍也清晰可見!
「水寨!水寨起火了!」驚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南岸防線蔓延。後方根基被焚,軍心瞬間動搖。
前沿正與北岸佯攻部隊「激戰」的南岸士卒,聽到後方混亂,看到映紅天際的火光,士氣頃刻崩潰。
高阜之上,蕭決眼中寒光暴射!
他猛地扯下鬥篷,露出其下玄甲與王袍,拔出腰間長劍,直指對岸那一片火海與混亂的方向,聲音如同雷霆,炸響在靜候多時的北岸主力軍陣上空:
「將士們!敵巢已焚!天佑靖北!」
「渡江——!!!」
「渡江!渡江!渡江!」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從北岸每一個角落爆發!壓抑已久的戰意如同火山噴發!
真正的渡江主力,早已在上下遊數個預先選定的、水流相對平緩、岸坡適合登陸的地點集結完畢。
此刻,在震天的戰鼓與號角聲中,無數舟船如同離巢的蜂群,同時離岸,千帆競發,萬槳齊動,朝著對岸那片因水寨大火而陷入混亂與恐慌的南岸防線,發起了排山倒海的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