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嶺的鮮血尚未被春風徹底滌淨,蕭決的目光已越過北境連綿的山川,投向了更南方的沃野與城池。
鎮北侯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巨大的北境及中原部分地域的輿圖鋪滿了整麵牆壁,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
蕭決負手立於圖前,玄衣墨發,身姿如鬆,唯有眼底深處跳躍著幽冷的火焰。
寧武關在失去霍異這個精神支柱和實際威脅後,關內矛盾激化,監軍一黨與守將舊部勢同水火。
蕭決甚至無需強攻,隻遣使暗中聯絡,許以重利,便有關內將領願為內應。一座雄關,竟在月餘之內,因內訌而門戶漸開。
但這僅僅是開始。
「主公,」沈愈將一份最新的情報匯總呈上,「南都朝廷追贈霍異,諡『忠武』,撫恤甚厚,做足了姿態。然其朝堂之上,主戰、主和、推諉三派爭執不休。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皇帝雖下旨令寧武關嚴守,並遣使密探我方口風,看似隱忍,實則暗查寧武關貪墨及北征糧餉虧空,似有整頓之意。」
蕭決接過文書,快速瀏覽,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小皇帝倒不算太蠢,知道瘡疤在哪。
可惜,積重難返,他動不了那些盤根錯節的蛀蟲,更擋不住我南下的腳步。」他將文書扔回案幾,「他派來的密使到哪了?」
「已過漳河,不日將至寧武關。帶隊的是禮部一個不起眼的郎中,但隨行人員中,有宮中禁衛高手,應是皇帝親信。」負責情報的陳慎沉聲道。
「晾著他們。」蕭決語氣平淡,「告訴寧武關那邊,拖著,不必急著接觸。等我們拿下『衡水』和『欒城』,再談不遲。」
衡水、欒城,是寧武關以南、拱衛中原腹地的兩處重要關隘和糧倉。拿下它們,纔算真正將北境的戰果鞏固,並將兵鋒直指中原。
————
大軍開拔的號角吹響時,周衡正被蕭決不由分說地裹進一件厚實披風裡,抱上了他那匹神駿的黑色戰馬「玄影」。
「哎?等等!蕭決!」周衡在顛簸的馬背上慌忙抓住鞍韉,扭頭瞪向身後將他圈在懷裡的男人,「我真要去?我不會騎馬,更不會打仗,跟著不是添亂嗎?」
蕭決調整了一下韁繩,讓馬匹跟上中軍移動的佇列,聞言低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留你一人在府中,我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侯府守衛森嚴……」周衡試圖辯解。
蕭決打斷他,聲音低沉,「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周衡語塞。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往後靠了靠,將自己嵌進蕭決胸前的鎧甲與披風形成的有限空間裡,嘟囔道:「那說好了,我就是個掛件,別指望我幹活……」
「嗯,掛件。」蕭決從善如流地重複,胸腔傳來低沉的震動,似乎帶著一絲笑意。他收緊手臂,將「掛件」摟得更穩,「抓緊。」
玄影加快步伐,匯入滾滾向前的鐵流。旌旗如林,刀槍映著初升的日光,散發出冷冽的寒芒。
甲冑碰撞聲、馬蹄聲、腳步聲、偶爾響起的號令聲交織成一片肅殺而雄渾的樂章。
周衡身處其中,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冷兵器時代大規模軍隊行進的磅礴氣勢,心臟不由自主地跟著節奏悸動,既感震撼,又生敬畏。
蕭決的中軍配置精良,行軍速度頗快,但並未一味求急。每日紮營,皆有章法,斥候前出十裡,警戒森嚴。
蕭決白日多半騎馬巡視隊伍,或與將領商議軍情,周衡便被安置在他的主帥馬車裡——一輛外觀樸素內部卻鋪設厚毯、設有小幾和固定書箱的特製車輛,由兩匹健馬牽引,還算平穩。
幾日後,大軍逼近衡水。斥候回報,衡水守軍果然被趙挺在「老鴉嶺」的佯攻吸引,調動了部分主力前往東側佈防。
王賁率領的兩千精騎,已如幽靈般消失在「野狐澗」方向。
戰前氣氛驟然緊繃。
這晚,周衡等到半夜,蕭決才帶著一身寒意進來。他連忙將一直溫著的飯菜端上。
蕭決看起來有些疲憊。他坐下快速吃了些東西,目光落在攤開在簡易木案上的衡水城防圖。
周衡默默給他倒了杯熱水,坐在一旁。帳篷裡很安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忽然,蕭決開口,像是對他說,又像是自言自語:「王賁此刻應已繞到衡水後方。明日拂曉,若見城中火起,便是訊號。」
周衡心絃一緊。他看向地圖上衡水城的位置,彷彿能想像到那座城池在黎明前黑暗中可能燃起的烽火,以及隨之而來的廝殺。
「會……順利嗎?」他忍不住問。
蕭決抬眸看他,燭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戰場瞬息萬變,無人敢言必勝。但謀劃已定,將士用命,勝算當有七成。」他頓了頓,語氣沉穩,「不必擔心。」
周衡點點頭。
蕭決吃完,漱了口,走到周衡麵前,伸手撫了撫他的臉頰:「早些歇息。明日,待在帳中,不要出去。」
他的指尖有些涼,周衡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你……小心。」
蕭決眸光微動,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個短暫的、卻異常溫存的吻。「嗯。」
這一夜,周衡睡得並不安穩。恍惚間似乎聽到了遙遠的馬蹄聲、隱約的號角。
天還未亮,他便醒了。蕭決的位置是空的,鎧甲也不在。
他披衣起身,走到帳門邊,輕輕掀開一角。外麵天色青灰,營地裡火把未熄,士卒們已無聲地集結,列成森嚴的陣型。
蕭決一身玄甲,立於陣前,正對幾名將領做最後的交代。他的身影在晨霧與火光中顯得挺拔而威嚴,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劍。
周衡靜靜看著,心潮翻湧。
天色漸亮。東方泛起魚肚白。忽然,遠處衡水城的方向,隱約有紅光躍起,映亮了低垂的雲層。
幾乎同時,低沉而雄渾的進攻號角,響徹了整個營地!
蕭決長劍出鞘,向前一揮。鐵流啟動,向著晨曦微露中的衡水城,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