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嶺一役的餘波,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漣漪緩緩擴散至南都。
霍異戰死、北征軍近乎全軍覆沒的訊息,經過數日加急傳遞,終於抵達京城。
早朝之上,年輕皇帝手捧那份染著風塵、言辭沉痛的戰報,臉色鐵青,半晌無語。朝堂上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敗了?霍老將軍……死了?
一股混雜著震驚、悲痛、憤怒與深深無力感的情緒,在年輕帝王胸中翻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他想起霍異臨行前,於禦書房中那番慷慨陳詞,那挺直如鬆的脊樑和視死如歸的眼神。可如今……
「陛下!」兵部尚書出列,聲音沉痛,「霍大將軍為國捐軀,忠烈可昭日月!然蕭逆猖獗,北境危殆,臣請陛下速調京營精銳,另遣良將,再圖北伐,以雪此恥,以慰霍將軍在天之靈!」
「臣附議!」戶部尚書緊隨其後,卻話鋒微妙,「然則連年征戰,國庫吃緊,東南水患賑濟尚未完結,若再興大軍,這錢糧……」
「錢糧錢糧!爾等眼中隻有錢糧!」一名素來與霍異交好、性情剛直的老禦史忍不住出列怒斥,「將士在前線浴血,馬革裹屍,爾等在後方錙銖必較!若無霍將軍等忠勇之士戍邊,爾等哪來的太平日子算計這些阿堵物!」
「王禦史慎言!國之用度,豈能兒戲!」
朝堂之上頓時吵成一團,主戰派、主和派、還有那些忙著推諉責任、計算得失的官員各執一詞,亂鬨鬨如同市集。
年輕皇帝高坐龍椅,看著下麵這群吵得麵紅耳赤的臣子,隻覺得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厭惡湧上心頭。
霍異死了,他們首先想到的不是痛惜良將隕落,不是反思敗因,而是爭論是否再戰、錢糧何出、責任誰負!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夠了!」
喧譁聲戛然而止。眾臣垂首。
皇帝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沉聲道:「霍愛卿忠勇殉國,追贈太尉,諡號『忠武』,厚恤其家。北征將士,凡戰歿者,皆從優撫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臣,「至於北境……蕭逆勢大,霍將軍新敗,我軍需暫避鋒芒,休養生息。
傳旨,令寧武關嚴守關隘,不得擅自出戰。另,遣使……秘密接觸蕭決,探其口風。」
最後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甘與無奈。主動遣使接觸叛臣,無異於變相承認其割據勢力,有損天威。
但眼下,朝廷已無力立刻組織起第二次有效北征,硬撐顏麵無益,不如暫作緩兵之計。
朝臣中有人麵露驚愕,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暗自鬆了口氣——不打仗,許多事情就好操作了。
皇帝疲憊地揮揮手:「退朝。」
回到禦書房,屏退左右,皇帝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
直到暮色四合,宮人悄無聲息地點亮燭火。
他不是天生就該坐在這裡的人。
母親隻是先帝一次偶然臨幸、出身低微的宮女,生下他不久便鬱鬱而終。
他在皇子中排行靠後,資質平平,既無強勢母族扶持,也不得父皇看重,像一株不起眼的草,生長在宮廷最偏僻的角落。
那些年,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做個閒散王爺,有一方自己的小院子,讀些閒書,養些花鳥,離這些令人窒息的陰謀與傾軋遠遠的。
誰能想到,世事難料……
趕鴨子上架。他常常在心裡這樣自嘲。
先帝留下的,是一個看似龐大、內裡卻已被蛀空的帝國。
朝堂之上,盤根錯節的世家,各懷心思的勛貴,貪婪成性的官僚……每一股力量都比他這個根基淺薄的皇帝更懂得如何在這潭渾水中攫取利益。
他的旨意出了宮門,往往就變了味道。
就像這次北征。
他是真心想支援霍異,想做出一番事業,整頓北疆,穩固國本。
他頂著壓力,從本不寬裕的內帑中撥款,反覆督促兵部、戶部。
可結果呢?霍異戰死沙場,忠魂隕落,數萬將士埋骨冰原。
而奏報中那字裡行間透露的「糧草不濟」、「求援無門」,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在他心上,也**裸地揭示了他這個皇帝的無能——
他甚至無法保證前線為他拚殺的將士得到最基本的補給!
憤怒過後,是更深的無力。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隱隱知道哪些人可能在搗鬼,可他動不了,至少不能明著大動。
牽一髮而動全身,他那點可憐的權威,經不起又一次朝堂動盪。妥協,隱忍,平衡……他厭惡這些,卻不得不嫻熟運用。
他走到禦案邊,攤開一張空白詔書,提起禦筆。
筆尖蘸飽了墨,卻遲遲未能落下。墨汁凝聚,最終不堪重負,「啪」地一聲,滴落在昂貴的宣紙上,迅速暈染開一團刺目的黑,像一塊無法癒合的瘡疤。
就像這個帝國,就像他的統治。
最終,他頹然放下筆,沒有寫下一個字。那些嘉獎、追封、撫恤的官樣文章,自有內閣去擬。他此刻寫的任何東西,都顯得蒼白可笑。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皇宮,重重簷角隱沒在黑暗裡,隻餘零星燈火,如同困獸的眼睛。
年輕的皇帝站在這一片象徵著天下權力中心的寂寥之中,身影被拉得很長,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小時候,躲在冷宮荒廢的偏殿裡,看著天上北飛的雁群。
那時他覺得,能像那些大雁一樣,飛得高高的,遠遠的,離開這四四方方、令人窒息的紅牆,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