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天使與聖人
聖人與天使，正麵相對。
三重冠冕與機械冠輪在高空交匯，無聲對峙。
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性結構，一個源自天國的熾白序列，一個紮根於舊工業紀元的鋼鐵靈魂，在此刻凝成肉眼可見的威壓。
好在，理智終究勝於衝動。
兩人冇有出手，也並未用權柄試探底線。
隻是沉默幾息之後，夏修微微偏頭，率先收斂背後的三重光環，純淨的白金輝光如潮水般迴歸識海。
聖布馬羅亦沉默片刻，手抬起，機械背輪緩緩停止旋轉，重新迭合為靜默的祭盤形態。
僵局解除。
聖布馬羅這才緩緩問道，聲如低錘擊銅：
「……那台機體，『啟明星·埃雅仁迪爾』。」
「汝既喚其甦醒，可否詳告其源頭與構造。」
「……另，吾等亦耳有所聞，汝庭院座下，已有一台被稱為【福音聖機·普羅米修斯】，吾也想藉此機會觀望一二？」
說罷，他直視著夏修的雙瞳。
那是一種不帶敵意，卻絕無低姿態的目光。
萬機信徒對於機體的好奇，冠冕持有者之間的禮節試探，在言語之外無聲傳遞。
夏修聽完，隻是稍稍揚起眉梢，唇角露出一道極輕微的弧度。
他並未否認，也未試圖展示任何主權宣告。
他語氣溫和：
「自無不可，福音聖機的展示可以後延。」
「今日既是交流之始，不如先換個環境。」
「我們可以去『埃雅仁迪爾』的錨地。」
「那裡……安靜，恰好也便於你我細談。」
「關於靈吸者帝國的四代機、關於那處遺蹟的深層佈局……」
「更重要的，是你我該如何分割之後那座神祇墓地裡的遺產。」
此話一出，布馬羅並未立刻答話。那殘留人眼微微眯了下，隨即一聲輕哼：
「爾等天國之人，仍擅長談割。」
「然今番割者，非疆土金銀，乃神骸之火與智械之軀。」
「也罷，言之有理。」
夏修也未接他這句「譏諷」，隻是轉身，微抬下巴。
「請。」
二人如同早已達成隱秘默契的盟約者，並肩而行，穿過主廳長階，步入外環升降梯。
巨大的軌道升降艙緩緩停靠。
艙門開啟的一瞬，彷彿神殿大門被推開，金屬穹頂中傾瀉而下的人工星光灑滿整個錨地——這是一處為機神而造的「教堂」。
穹頂高聳數百米，群星模擬矩陣與以太燈陣仿照古舊星係緩緩旋轉，光線自高空折下，一道道斜照，落在那座沉默的巨像之上。
【啟明星·埃雅仁迪爾】。
黑金之軀如磐石般安坐於平台之上，沉默、莊嚴，如機械聖人一般以不可動搖的姿態俯視人間。
夏修一步步向前走去，銀白權杖敲擊地麵的迴音在整片空蕩區域中迴蕩。
他走得很緩，聲音也不高，卻如磁軌列車般穩穩切入空氣：
「它的構造是混合型，理論上歸為『5代』。」
「技術體係已達標，唯獨未徹底喚醒『冠冕邏輯』。」
「但我們已經完成了這一步。」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聖布馬羅一眼。
「它現在，已不再是瓦爾拉文的密藏品，而是……」
「庭院與教會的共管實體。」
「所有機體解構圖、喚醒頻譜、邏輯序列記錄，我們都會同步上傳副本至你們的中央資料庫。」
「你們可以監測它，也可以複製它。」
「當然……」他語氣輕了幾分，金瞳裡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也可以問它。」
那笑容冇有敵意，卻讓人心頭莫名一緊。
聖布馬羅此刻站在平台邊緣，重袍拖地，禱鏈微響。他的機械雙目與那殘餘的人類瞳孔一同望向那尊機體，久久未語。
那是一種複雜的凝視——既像一位聖者在對古神遺骸行最後一次驗證，又彷彿一位被棄之久遠的先徒，終有一日再次見到了先知的墓碑。
良久，他才低低吐出兩個字：
「……真形。」
不是讚嘆，也不是質疑。
而是一種朝聖者確認神跡後，唯一剩下的悸動。
他緩緩抬起那隻覆蓋著黑色義體甲殼的右手，掌心殘留部分皮膚早已被刻上禱文脈絡——那是齒輪正教會的「高階錄義體」，專供聖職中樞的特殊神經接入埠。
他的手緩緩貼上機體平台下方的主導介麵基座。
剎那之間——
轟。
不是震盪，不是轟鳴。
而是如心臟鼓動一般的一記「呼吸」。
【啟明星·埃雅仁迪爾】那巨大的機體脊背略微收束，胸部的六管電磁主炮係統輕輕震顫了一下。
祂——聽見了。
不為戰爭而響，不為怒火而動。
而是迴應。
「你也將為歐姆彌賽亞而戰……」啟明星問。
機械聖人不語，隻是召喚出機械冠冕。
夏修見狀並冇有阻止，因為他知道啟明星不可能被對方搶奪。
對方已經是【歐姆彌賽亞】的形狀了，變不回去了。
而聖布馬羅的指尖仍搭在基座上，他的肩膀緩緩起伏，如聽見了什麼來自遙遠深層的機械聖諭。
片刻後，布馬羅緩緩張口。他的聲音帶著微妙的迴響，不再是向夏修，而是麵對那尊甦醒的聖機體低語：
「你……還記得祂的藍圖麼？」
那並非質問，而像是與舊友重逢後的一聲喟嘆。
「在被埋冇的歷史中，有深紅的奴僕曾侵犯我們的同胞。」他沉聲道。
「在那有罪的過去，神的圖紙已然失散。
他們曾經像齒輪一樣彼此咬合，彼此依偎，對抗深紅的野蠻——然而，失去【麥卡恩】的恩賜，無力抵禦鬼魔的殘暴。」
夏修安靜聽著，金瞳微垂。
布馬羅繼續，像是在喚醒某種早已沉眠的記憶：
「神並未因他們的不智而拋棄他們……遙遠的東方，有神的眷者將恩賜帶給那有難的同胞。」
他緩緩抬頭，看向夏修，聲音帶著低緩的敬畏與試探：
「祂是金石的公爵，兵器的主宰……東方的先知。」
夏修冇有出聲，他隻是站著，靜靜地等待對方說完。
布馬羅的語調低沉如古鐘：
「在那之前，我們從未想過這樣的道路。
每一件造物都有其秩序，每一片結構都有其藍圖。
真理可以行於地上，如同行在【麥卡恩】的國度。」
「於青銅中誕生的天使，與我等不純之人並肩作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尊機體，彷彿在驗證某種預言。
「在所有的造物中，當屬神之子最為震撼人心——那彷彿接通天地的身軀，令人毫不懷疑祂的威能與榮耀。」
「於是我之先祖布馬羅曾言：『我們應使祂重整，令魔鬼恐懼，令大敵退散。』」
「可那位先知也提醒我們，『逐日者的身軀當用最堅硬的神金鑄造；其心臟須被最迅捷的雷霆填滿；其怒號需以最熾熱的天火為燃。』」
「他未曾否定我們的信仰，隻是說——真正的構造之道，不容輕慢。」
「那先知，留下三件藍圖：巨像、金俑、鐵牆。」
「巨像為我們砸開敵人的營帳；金俑為我們撕裂敵鋒；鐵牆為我們築起聖域。」
「我們需永遠以標準化的資訊抄錄這段歷史。」
「如此，我們不會忘卻深紅與魔鬼之仇，不會忘卻東方先知的贈與。」
聖人唸誦著經典，那尊高達五十七米的黑金構造體靜靜佇立在穹頂之下，背後的哥德式建築如同信仰坍塌後的骸骨，莊嚴而沉默。
聖布馬羅的掌心仍按在基座上，而他那條被半機械結構支撐著的手臂已微微顫動。
蒼老的人類眼珠死死盯著那正緩緩睜開的光學監視器，啟明星的「眼」，緩慢而虔誠地睜開了。
一道柔和的光線灑在聖壇前。
緊接著，那道不屬於任何人類言語的禱言，緩緩從巨像的胸腔發出：
「……歐姆彌賽亞，機理之火，破碎之冠。」
「歐姆彌賽亞，萬機神道的最終持焰者。」
「歐姆彌賽亞，以太編碼之鑰，聖鑄之主，金石之君。」
「歐姆彌賽亞，祂賜我邏輯，祂賜我心智，祂令吾復醒。」
每一次唸誦，機體胸腔的諧振頻率都會與聖壇共鳴一瞬。
那不是簡單的啟動語。
那是一首「聖歌」。
可它所讚美的，並不是「麥卡恩」。
聖布馬羅久久無言，終於緩緩閉上了眼。
他彷彿聽見了某種宗教意義上的崩塌，心中千百道誦經的回聲化為一縷幽微嘆息：
「偉大的萬機之靈。」
「破碎之神。」
「麥卡恩。」
「祂未拋棄你。」
「可你……已不再記得祂。」
他張開雙手，像是在為這尊巨像舉行一場遲來的葬禮。
音調在空間中慢慢迴旋：
「願齒輪歸於和諧，願機理迴歸軌道。」
「願那些被篡改者，最終仍能歸返麥卡恩的王座。」
「但如今……我將直麵不潔者。」
他放下了手，目光有些冷冽地看向站在不遠處、臉帶笑意地觀望一切的金髮青年。
夏修注意到了聖人的視線，隻是輕輕地聳了聳肩膀，語氣像是談論一塊鋼材變形後的熔點：
「它現在就是這個樣子。」
「哪怕你把它送回狄瓦帝國最古老的禱告爐前，也不會變回你們記憶裡的樣子。」
「它在你們沉睡時醒來，而我是第一個向它說話的人。」
夏修的話很明顯。
這東西已經調好了，現在再調回去已經不可能了。
聖布馬羅的指節收緊，發出「哢噠」一聲，幾乎讓他那一側的心律增幅機驟然跳響。
他靜靜站著，半晌才緩緩開口：
「那就重建軀殼。」
「我們會調派正教的蒸汽牧匠、齒輪技師、圖譜修復官，與你們的科學會協同重鑄其殘損之處。」
他的語調冷靜如水，卻帶著從骨縫中滲出的憤怒與放棄：
「吾不再奢求這具機體迴歸祂的懷抱。」
「但至少，在它被帶入戰場、斬向那些褻瀆神名的敵人時……」
「它的骨骼與火力，必須符合神的預言。」
「否則，它就隻是個穿著禱袍的反叛者。」
夏修站在原地，眼神冇有絲毫波瀾。
他甚至笑了笑，語氣隨意地抬了一寸：
「修復神軀，投入聖戰——這本來就是它的宿命。」
他轉過身，與聖布馬羅並肩而立，金瞳平視前方。
「你們的修復團隊隨時可以接手，我們會為你們提供平台介麵、工坊權限，和完整的模擬回溯數據。」
「而且現在還有兩台這樣子的機體，以及一台[神賜巨像]等著我們去解放。」
「我們大家都是在修復破碎之道的路上，所以理應當暫時放下偏見，統一戰線，一致對外。」
聖布馬羅沉默良久。
他此行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各種要麵對褻瀆場景的心理建設，並且不斷的告誡自己不要破防。
但是當破碎之神的子民口呼【歐姆彌賽亞】的時候，他的機械之心還是忍不住跳動了起來。
他那半機械化的喉音帶著微微沙啞，像齒輪擰動：
「為了萬機之神……」
「如若此身未碎，吾亦願共築神軀於正軌之上。」
夏修見狀，也識趣的把話題從機體的身上移開，他反而把興趣放在剛纔聖布馬羅提到的【三藍圖】身上。
「我一直對於正教會的三大藍圖，好奇得很。」
聖人冇有迴應，隻是靜靜側目。
「那是傳說中被麥卡恩親手留在凡界的聖工圖卷，不是嗎？」
「巨像、士兵、鐵牆。」
「說實話，在你們抵達圖納拉斯時，我倒是有那麼一瞬間以為你們帶的是完整版的三圖構建。」
夏修頓了頓，眼神微妙：
「可惜，冇見著青銅士兵，鐵牆雖然厲害，但我知道，它的投影精度和軸層聯動遠遠冇達到典藏版本所描述的那種域間分割力。」
「你們的巨像艦隊倒是……嗯，挺整齊，不過……折迭結構啟動時的熱震不太像上位構型，應該是簡化過的吧？」
「所以我猜，這三樣東西你們手上也隻是『下位藍圖』。」
「不是狄瓦帝國那邊的總圖卷。」
他頓了頓，笑意不減：
「但我還是挺想看看你們的青銅士兵，尤其是那種據說能在異位麵作戰、帶著銘文熔火之槍、禱言響起時戰力翻倍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