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漢二年春,中原大地的烽煙,比往年來得更烈。
項羽分封十八路諸侯後,帶著從鹹陽劫掠來的金銀珠寶,浩浩蕩蕩返回彭城,自號西楚霸王。可他憑一已好惡分封的天下,從一開始就埋下了禍根。田榮率先在齊地起兵反楚,自立為齊王;彭越在梁地起兵,響應田榮;劉邦則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率領漢軍殺出漢中,迅速平定三秦,占據了關中之地。
曾經短暫平息的戰火,再次席捲了整箇中原。
蘇珩離開鴻門後,一路向東,走走停停。他依舊是那個揹著藥箱的遊方郎中,哪裡有戰亂,哪裡有流民,他便往哪裡去。他見過楚軍所過之處,燒殺劫掠,寸草不生;也見過漢軍所過之處,秋毫無犯,安撫百姓。
他對項羽,始終存著一份難以消解的反感。
不僅僅是因為他燒了阿房宮,毀了嬴政畢生的心血,毀了他和嬴政十四年的回憶。更是因為他骨子裡的殘暴與嗜殺,他視百姓如草芥,視人命如螻蟻。他可以為了泄憤,屠滅整座城池;可以為了立威,坑殺二十萬秦軍降卒;可以為了報複,火燒鹹陽,將數百年的文明積澱,付之一炬。
蘇珩見過太多因項羽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在齊地,他見過被楚軍屠戮的村落,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在梁地,他見過被楚軍燒燬的農田,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每當這時,他總會想起嬴政。
嬴政一生殺伐決斷,掃平六國,也殺過不少人,可他從未濫殺無辜。他殺的,是阻礙天下一統的諸侯貴族,是貪贓枉法的官吏,是禍亂朝綱的奸佞。他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是為了結束戰亂,為了讓天下百姓,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可項羽不同。他的殺伐,是為了泄憤,是為了炫耀,是為了滿足自已的私慾。他不懂什麼是天下,什麼是百姓,什麼是長治久安。他能打勝仗,能稱霸一時,卻終究守不住天下。
蘇珩常常在夜裡,坐在荒郊的破廟裡,摩挲著懷裡的烏木匣,對著西北的方向,沉默許久。他知道,嬴政若是泉下有知,看到項羽這般糟蹋他親手打下的江山,這般殘害他畢生守護的百姓,定會震怒不已。
可他依舊冇有插手。他隻是儘自已所能,救死扶傷,給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一點微薄的幫助。他是長生者,是曆史的見證者,不是曆史的改寫者。他能做的,隻有看著,記著,然後替那些逝去的人,等著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這日,蘇珩行至彭城以西的蕭縣地界,恰逢項羽率領三萬騎兵,從齊地回師,奇襲劉邦的五十六萬聯軍。彭城之戰,漢軍大敗,屍橫遍野,睢水為之不流。劉邦僅帶著數十騎,狼狽逃竄,連父親和妻子都被楚軍俘虜。
戰場上的慘狀,觸目驚心。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傷兵,到處都是哭喊聲。蘇珩揹著藥箱,在戰場上穿梭,救治那些還有氣息的傷兵,不分漢軍還是楚軍。在他眼裡,冇有敵我,隻有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他正蹲在地上,給一個斷了腿的漢軍士兵包紮傷口,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先生?”
蘇珩猛地回頭,隻見不遠處,韓信一身銀甲,手持長槍,騎在馬上,正看著他,眼裡滿是驚訝。
距離鴻門一彆,不過數月。韓信已經不再是那個鬱鬱不得誌的執戟郎中了。他終究還是離開了項羽,投奔了劉邦,被蕭何月下追回,拜為大將軍,統領漢軍。一身銀甲,英姿颯爽,眉宇間的落寞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運籌帷幄的自信與鋒芒。
“韓將軍。”
蘇珩放下手裡的繃帶,站起身,對著他微微頷首。
韓信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蘇珩麵前,對著他深深一揖,語氣裡滿是敬佩:“先生果然是心懷蒼生之人,這般凶險的戰場,先生也敢孤身前來,救死扶傷。韓信佩服。”
“不過是略通醫術,儘一點綿薄之力罷了。”
蘇珩淡淡一笑,看著他,“恭喜將軍,得遇明主,終於可以一展胸中抱負了。”
提起這個,韓信臉上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多虧了先生當年的點撥。若不是先生那句‘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韓信或許還在項王帳前,做那個無用的執戟郎。漢王知人善任,對我推心置腹,拜我為大將軍,將全部兵馬交於我手,這份知遇之恩,韓信冇齒難忘。”
他頓了頓,看向戰場上的屍骸,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歎了口氣:“隻是苦了這些百姓,苦了這些士兵。一場仗打下來,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是啊。”
蘇珩看著遠處的睢水,河水早已被鮮血染成了紅色,語氣裡滿是悵然,“戰爭從來都是這樣,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始皇帝當年掃平六國,就是為了結束這數百年的戰亂,讓百姓再也不用受這樣的苦。可他冇想到,自已死後不過三年,天下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提到始皇帝,韓信沉默了。他雖然是楚人,卻也聽過嬴政的功績。他知道,若不是嬴政一統天下,這戰亂,還不知道要持續多少年。他也聽說了項羽入鹹陽後的所作所為,心裡其實也頗有微詞。
“項羽燒了阿房宮,殺了秦王子嬰,屠戮鹹陽百姓,此事,我一直覺得不妥。”
韓信低聲道,“阿房宮凝聚了天下工匠的心血,鹹陽城是天下的中心,他一把火燒了,不僅毀了大秦的基業,也寒了天下百姓的心。他不懂,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他以為憑著武力,就能稱霸天下,殊不知,武力隻能征服一時,不能征服一世。”
蘇珩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讚許。他果然冇有看錯,韓信是一個懂民心、知大勢的人。
“你說得對。”
蘇珩點了點頭,“項羽有勇無謀,剛愎自用,失了民心,失了地利,失了人和,終究會敗。而漢王,入鹹陽時約法三章,秋毫無犯,深得關中民心;他知人善任,從諫如流,身邊聚集了張良、蕭何、樊噲等一眾賢才。這天下,終究會是漢王的。”
“先生所言極是。”
韓信重重點頭,“我此次率軍前來,就是要截斷楚軍的退路,配合漢王,收複失地。不出三年,我定能助漢王,平定天下,結束這亂世,讓百姓重新過上安穩的日子。”
他看著蘇珩,眼神無比堅定:“先生,當年您叮囑我,若有一日展胸中抱負,彆忘了護一方百姓安寧。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我打仗,不是為了封侯拜相,不是為了榮華富貴,是為了早日結束這亂世,讓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飽飯,穿暖衣,再也不用顛沛流離,再也不用妻離子散。”
蘇珩看著他,心裡一陣欣慰。嬴政的初心,阿石的赤誠,如今,在韓信的身上,又一次看到了。這些人,雖然身處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身份,卻都有著同一個願望
——
讓天下太平,讓百姓安康。
“我相信你。”
蘇珩看著他,輕聲道,“你一定能做到。”
兩人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聊了許久。聊楚漢的局勢,聊未來的規劃,聊過往的經曆。韓信給蘇珩講他在漢中拜將的經過,講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計策,講他對未來戰事的部署,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蘇珩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說一兩句,卻總能說到點子上。他見過太多的戰爭,見過太多的王朝更迭,對於戰爭的規律,對於天下的大勢,有著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理解。
不知不覺,天色漸晚。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睢水的河水。
韓信要率軍趕路了。臨行前,他看著蘇珩,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道:“先生,不如隨我一同回漢軍大營吧。先生醫術高明,又懂天下大勢,若能留在軍中,定能助我一臂之力。漢王若是知道先生,定會以上賓之禮相待。”
蘇珩搖了搖頭,笑著拒絕了:“多謝將軍好意。我閒散慣了,受不了軍營的規矩。而且,我答應過一個人,不插手朝堂紛爭,不乾預軍政大事。我隻想做一個遊方郎中,救死扶傷,看看這人間的煙火。”
韓信知道蘇珩的性子,也不再強求,隻是點了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塊令牌,遞給蘇珩:“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先生。這是我的大將軍令牌,先生拿著它,無論在大漢的哪片土地上,隻要遇到困難,出示此令牌,所有的漢軍將士,都會聽從先生的調遣,都會護先生周全。”
“若有一日,先生遇到了什麼難處,或者想找我了,憑著這塊令牌,就能找到我。無論何時何地,隻要先生開口,韓信萬死不辭。”
蘇珩看著他手裡的令牌,又看了看他真誠的眼神,冇有拒絕,伸手接了過來。令牌是青銅所製,上麵刻著一個
“韓”
字,沉甸甸的,帶著溫度。
“多謝將軍。”
蘇珩將令牌收好,放進了懷裡的烏木匣裡,和嬴政的手令、阿石的兵牌、銅燈的殘片放在了一起。
“先生保重。”
韓信對著蘇珩深深一揖,隨即翻身上馬,對著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出發!”
馬蹄聲響起,韓信率領著大軍,朝著遠方疾馳而去,揚起漫天塵土。
蘇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陽裡,久久冇有動。
懷裡的烏木匣,又多了一件信物。這枚大將軍令牌,代表著一個年輕人的承諾,代表著亂世裡的一份赤誠,也代表著,又一個值得被銘記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箱,又抬頭,望向了西方。那裡,是劉邦的地盤,是關中之地,是當年嬴政苦心經營的地方。
他決定,去那裡看看。
去看看,劉邦治理下的關中,是不是真的如傳聞中那般,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去看看,那個接過了嬴政初心的人,能不能給天下百姓,帶來真正的太平。
一個月後,蘇珩抵達了關中的淮水之畔。
這裡遠離楚漢相爭的主戰場,相對比較安寧。劉邦平定三秦後,采取了休養生息的政策,減輕賦稅,鼓勵農耕,興修水利,安撫流民。曾經被項羽破壞得滿目瘡痍的關中大地,正在一點點恢複生機。
田地裡,百姓們正在辛勤地耕種,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集市上,商販往來不絕,叫賣聲此起彼伏;村落裡,孩子們在追逐打鬨,歡聲笑語,傳遍了整個村莊。
蘇珩走在鄉間的小路上,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想起了嬴政當年說的話:“朕要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飽飯,能穿暖衣,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如今,雖然天下還未太平,雖然戰火還在中原大地上燃燒,可在這裡,在劉邦治理下的關中,他終於看到了嬴政當年期盼的模樣。
他在淮水畔的一個小村落裡,找了一處閒置的小院,住了下來。
小院不大,隻有三間茅草屋,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還有一口水井。蘇珩把院子打掃乾淨,種上了一些草藥,又在屋裡擺上了藥箱和診桌,做起了村裡的郎中。
他給村裡人看病,分文不取,遇到家境貧寒的人家,還會主動送上草藥。村裡人都很喜歡這個溫和善良、醫術高明的蘇先生,誰家有什麼好吃的,都會給他送一點;誰家有什麼事,也都會來找他幫忙。
蘇珩在這裡,過上了久違的安穩日子。
每天清晨,他會被雞鳴聲叫醒,然後去院子裡,給草藥澆水;上午,坐在診桌前,給來看病的村民診治;下午,揹著藥箱,去附近的山裡采藥;晚上,坐在油燈下,整理醫書,抄錄藥方。
閒暇時,他會坐在老槐樹下,看著村裡的孩子們玩耍,看著夕陽落在淮水上,泛起粼粼波光。懷裡的烏木匣,靜靜地放在腿上,裡麵裝著兩千年來,所有的離彆與記憶。
他知道,這樣的安穩日子,不會持續太久。楚漢相爭還在繼續,戰火遲早會蔓延到這裡。可他並不害怕。
他有蒙恬親授的武藝,有嬴政親賜的長劍,有韓信給的大將軍令牌。他能護好自已,也能護好這個小小的村落。
他會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等著,等著楚漢相爭的結束,等著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他會替嬴政,替阿石,替所有逝去的人,看著這天下,一點點變好,看著百姓們,終於能過上安穩幸福的日子。
淮水悠悠,向東流去,帶走了歲月,帶走了烽煙,卻帶不走,那些刻在骨血裡的初心與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