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血咒 第176章 黑水蝕日(下)
黑水部金帳,烏勒吉收到訊息,獰笑著撕毀了與曇昭簽訂的所有和平條約,在部落盟會上公然宣稱:“曇昭氣數已儘!長生天將他們的土地和奴隸賜予了我們!勇士們,隨本汗——奪取我們應得的一切!”
他迅速集結了以黑水部為核心的七個胡部聯軍,總兵力超過十萬鐵騎!戰鼓擂動,號角連天,黑色的鷹旗迎風招展,龐大的騎兵軍團如同毀滅性的沙暴,徑直撲向曇昭西北邊境……
邊關的深秋,寒風已如刀割。主帥陳觀遠站在城樓上,望著空蕩蕩的官道,眉頭緊鎖。軍需官再一次踉蹌跑來,聲音帶著哭腔:“將軍,朝廷的補給……這個月,又斷了!營中存糧,最多……最多再撐五日!”
陳觀遠沉默片刻,緩緩道:“知道了。”他轉身,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麵帶菜色卻依舊挺直腰板的士兵,“傳令,自今日起,所有將士口糧減半,包括本將。”
“將軍!”副將急道,“將士們日日鏖戰,再減口糧,如何扛得住胡人的進攻啊!”
“扛不住,也要扛!”陳觀遠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沒有糧,就去想辦法!我們不能坐著等死!”
當夜,陳觀遠卸下盔甲,換上尋常布衣,隻帶了兩名親衛,騎馬來到了關隘下的邊民聚居的鎮子。他敲響了鎮中心那口古鐘,聞聲而來的百姓們舉著火把,圍攏過來,驚訝地看著他們敬重的大帥。
陳觀遠站在一塊石頭上,向著黑壓壓的人群,抱拳環揖,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全場:“父老鄉親們!我陳觀遠,今日厚顏來求大家了!朝廷補給已斷兩月,關上的兒郎們……快要斷糧了!”
人群一陣騷動。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顫巍巍走出:“將軍,您是說……朝廷不管我們了?”
陳觀遠搖頭,眼中是藏不住的痛楚:“並非朝廷不管,是通往這裡的路,被惡人斷了!但我玄甲軍,隻要還有一人站著,就絕不會讓胡馬踏過鐵壁關,驚擾鄉親!今日陳某在此立誓,關在人在,關亡人亡!隻是……懇請鄉親們,若能勻出口糧,助我軍度過此劫,待他日打通道路,陳某十倍奉還!”
“將軍說的什麼話!”一個粗豪的漢子吼道,“沒有玄甲軍,我們早就被胡人攆去放羊了!我家還有半窖存糧,這就給軍爺們拉來!”
“我家有醃肉!”
“婦道人家們,都回去烙餅!有多少烙多少!”一位老嬤嬤拄著柺杖喊道。
“年輕後生,跟我走!咱們組個運輸隊,給關上送糧!”另一個青年跳上高處招呼。
看著群情激昂的百姓,陳觀遠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他深深一揖到地:“我陳觀遠,代十萬玄甲軍將士,謝過鄉親們活命之恩!”
然而,危機並非隻來自外部。
一日深夜,一名校尉鬼鬼祟祟地想溜出營寨,被巡夜的親兵隊長張魁當場攔住。
“趙校尉,何事深夜出營?”
“呃……家中老母病重,我……我回去看看……”
張魁眼尖,看到他懷中露出一角羊皮紙,厲聲道:“你懷裡是什麼?”
那趙校尉臉色大變,猛地拔刀!卻被張魁更快一步製伏,搜出了那份畫有關隘兵力部署的密信。
帳內,燈火通明。陳觀遠看著跪在地上的趙校尉,麵沉如水:“我待你不薄,為何叛我?”
趙校尉麵如死灰,慘笑道:“將軍……李振威大人許我黃金千兩,良田百頃……還說,還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俊傑?”陳觀遠猛地一拍案幾,聲音冰冷,“就是引胡人入關,屠戮我袍澤百姓的俊傑嗎?!拉下去,軍法處置!”他轉向諸將,目光如電,“傳令各營,嚴密排查!非常時期,凡有通敵嫌疑者,寧錯殺,不放過!我們要守住這道關,先得把自家的籬笆紮牢!”
一場雷厲風行的內部清洗迅速展開,幾個通敵據點被連根拔起,懸首轅門。軍心在經曆短暫動蕩後,反而更加凝聚。
不久後,真正的考驗終於到來。
烏勒吉的十萬鐵騎如黑雲壓境,將鐵壁關圍得水泄不通。
戰鬥從第一天就進入白熱化。胡人騎兵如潮水般湧來,箭矢遮天蔽日。玄甲軍憑借險要地勢,滾木礌石如雨落下,砸得胡軍人仰馬翻。
“放箭!瞄準了射!”都尉王悍在城頭怒吼。
“都尉!箭快用完了!”
“那就用石頭砸!絕不能讓胡狗爬上城頭!”
幾天後,礌石滾木也消耗殆儘。
“將軍,滾石檑木都快沒了!”士兵焦急彙報。
陳觀遠“唰”地拔出佩劍,踏上垛口,對著疲憊不堪的將士們嘶聲喊道:“弟兄們!箭射光了,石頭扔完了,但我們還有刀!還有這條命!想想關後的父母妻兒,想想長孫將軍的血仇!人在關在,隨我殺——!”
“殺——!”殘存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怒吼,用捲刃的刀劍,用拳頭,用牙齒,與爬上城頭的胡兵展開慘烈的白刃戰。關隘下屍積如山,有關內將士的,更多是胡人的,鮮血染紅了城牆。
僵持了數月,鐵壁關依然如同一顆釘子,牢牢釘在胡人麵前。然而,最終的潰敗來自於內部。一名被策反的副將,在輪到他值守的夜晚,偷偷放下了吊橋,開啟了關門……
當胡人騎兵的呼嘯聲傳入中軍帳時,陳觀遠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關內殺聲震天,火光四起,局勢已無可挽回。
陳觀遠身披數創,玄甲儘染赤紅,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且戰且退至帥府。他知道,最後時刻到了。
“將軍!關守不住了!我們護您突圍!”親兵隊長渾身是血,嘶聲喊道。
“突圍?”陳觀遠望著關內四處燃起的烽煙和百姓的哭喊,慘然一笑,“十萬弟兄血灑於此,我陳觀遠,有何顏麵獨活?”
他猛地轉身,對身邊一名僅存的傳令兵喝道:“筆墨伺候!”
沒有紙張,他一把扯下染血的戰袍內襯,咬破食指,以血為墨,在素白布料上奮筆疾書。每一個字都力透布背,凝聚著無儘的悲憤與不甘:
“臣,陳觀遠,泣血頓首:
鐵壁關已破,臣力竭,唯以一死報國恩!然,西北之失,非戰之罪,非將士不用命!實乃朝中有钜奸,斷我糧草,泄我軍機,縱胡虜入關!臣與十萬玄甲兒郎,非敗於胡騎之鋒,實亡於國賊之手!臣死不足惜,痛徹肝腑者,乃江山社稷,竟毀於豺狼之謀!
若得天佑,必清君側,誅國賊,為我十萬冤魂昭雪!
——罪臣陳觀遠,絕筆!”
寫罷,他將血書鄭重塞入傳令兵懷中,死死握住他的手臂,目眥欲裂:“帶上它,和剩下的弟兄,殺出去!一定要把這份血書,送到王承業侯爺手上!告訴侯爺,告訴天下人——真相!”
“將軍!”傳令兵淚如雨下。
“走!”陳觀遠用儘力氣將他推開,轉身提刀,指向帥府大門,那裡,胡兵已蜂擁而至,“其餘人,隨我——斷後!”
就在這最後時刻,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傳來,隻見之前幫助運輸糧草的百姓代表,那位白發老者和幾十個青壯年,拿著鋤頭、柴刀甚至菜刀,衝了過來。
“將軍!我們不走!”
“對!跟胡狗拚了!”
“家裡婆娘孩子已經從後山小路撤了!我們留下,跟軍爺們一起!”
陳觀遠虎目含淚:“胡哄!快走!這是打仗!你們……”
“將軍!”老者打斷他,聲音顫抖卻堅定,“玄甲軍為我們流血,我們這把老骨頭,也能為軍爺們擋一刀!就讓咱們……送軍爺們一程!”
陳觀遠看著這些手無寸鐵卻視死如歸的百姓,心中巨震,最終化作一聲包含複雜情感的怒吼:“好!那我陳觀遠今日,便與諸位父老鄉親,同赴黃泉!”
他轉身,血刀指向潮水般湧來的胡兵,發出了生命最後的怒吼:“玄甲軍——!”
殘存的將士和百姓齊聲咆哮:“殺——!”
陳觀遠一馬當先,衝入敵陣,刀光過處,胡人紛紛倒地。他如同燃燒生命的戰神,每一步都踏著敵人的屍骨,每一刀都帶著玄甲軍不屈的軍魂!身邊的將士和百姓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卻依舊死戰不退,直至力竭。
最終,數支長矛同時刺穿了他的身軀。這位鎮守西北一生的老將,以刀拄地,怒目圓睜,麵向長安方向,巍然不倒!
在他的身後,是浴血奮戰的玄甲軍殘部與平民百姓的屍山血海,他們用生命踐行了與鐵壁關共存亡的誓言。
那名傳令兵帶著血書,和少數倖存者,含著熱淚,殺出重圍,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們懷揣的,不僅是主帥的絕筆,更是西北十萬軍民的血淚與沉冤,是未來點燃複仇烈焰的火種。
鐵壁關的烽火,漸漸熄滅。
西北門戶,洞開。
但將軍與百姓共同譜寫的這首悲壯輓歌,以及那份浸透鮮血的絕筆,必將響徹雲霄,見證著忠誠與背叛,也預言著一場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
烏勒吉的鐵騎洪流,暢通無阻地湧入曇昭腹地!他們按照與陳清硯的秘密約定,開始大規模劫掠、燒殺,摧毀曇昭的戰爭潛力,同時也將陳清硯最大的潛在威脅——忠於皇室的西北玄甲軍及其根基,徹底鏟除!
訊息傳回長安,太後初聞噩耗,亦感到震驚與恐慌。然而,陳清硯卻在一旁陰冷地進言,將西北失守的責任全部推給“玄甲軍守土不利”、“王承業分兵東顧致使邊防空虛”,甚至暗示這是永昭餘黨“勾結外敵”的“證據”。太後被其蠱惑,更加憤怒,非但不思救援,反而更加瘋狂地鎮壓內部異己。
陳清硯借烏勒吉的刀,清除外部最大的軍事威脅和忠於皇室的力量;再用“抵禦外侮”的名義,進一步綁架太後,整合內部權力,鞏固自己的統治,為最終的篡位鋪平道路。
曇昭,這個曾經的帝國,如今已徹底淪為陰謀家陳清硯與外部侵略者交易的祭品,正在血與火中飛速崩塌!而可悲的太後,直到此刻,仍以為自己是在扞衛權力,殊不知自己也隻是“兀鷲”計劃中的一枚即將被拋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