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血咒 第166章 慈寧血鑒(下)
太後喘著粗氣,看著兒子逐漸渙散的瞳孔,手一鬆,玉如意“當啷”落地,在寂靜的宮殿中發出驚心動魄的脆響。她踉蹌著撲到兒子身邊,顫抖的手撫上他尚存餘溫的臉頰,指尖觸及那仍在滲血的傷口時,猛地縮回,又再次小心翼翼地貼上。
“瑞兒……我的瑞兒啊……”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淚水洶湧而出,滴落在兒子蒼白的臉上,“母後不是故意的……母後怎麼會……”
她想起他剛出生時,那麼小,那麼軟,在她懷裡咿咿呀呀;想起他蹣跚學步時,搖搖晃晃地撲進她懷裡,奶聲奶氣地喊出第一聲“母妃”;想起他生病時,緊緊攥著她的衣角,脆弱又依賴的模樣。那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俯下身,額頭抵著兒子冰冷的額頭,發出了野獸般的哀鳴。
但下一秒,她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怨毒:“都是你逼我的!”她尖聲嘶吼,手指狠狠掐進兒子的肩膀,“你若乖乖聽話,若還是那個需要母後庇護的傻孩子,何至於此?!”她想起他墜馬受傷後,變得癡傻呆愣,雖然讓她操心,卻那麼依賴她,全然信任她。那時雖然艱難,但她是他的全部。
可後來他不知怎麼就好了,太聰明瞭,太有主見了,他不再需要她了,他甚至要奪走她的權力,她的長生夢!
“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柳家滿門因你而死!我為你雙手沾滿鮮血!你卻要背叛我?!”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裡的瘋狂,隨即又猛地低落下去,變成神經質的喃喃自語:“不對……不對……我的瑞兒不會這樣……你不是我的瑞兒……”
她時而痛哭流涕,懺悔不已;時而咬牙切齒,怨恨滔天;時而又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彷彿在嘲笑命運的無常。狀若瘋癲,喜怒無常。
最終,那扭曲的笑容定格在她臉上。對權力的極致渴望,對長生不老的貪婪**,如同最毒的藤蔓,徹底纏繞並吞噬了她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母愛。
“沒錯……”她緩緩站起身,俯視著兒子的屍體,眼神冰冷而狂熱,“你不懂母後的苦心……你攔著母後長生不老……你不孝順……你活該……”
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聰明果決、試圖將她拉下權力寶座的少年帝王,遠不如當年那個墜馬後變得癡傻、隻會依賴她、全然在她掌控之中的“傻兒子”來得可愛。那個傻兒子,雖然無用,但至少完全屬於她,不會反抗她,會乖乖喝下她給的任何東西,會一直在她規劃的道路上走下去。
“沒關係……”她輕輕擦去嘴角不知是淚是血的液體,露出一抹詭異而滿足的微笑,“母後會找到一個更聽話的孩子……一個永遠需要母後,永遠不會背叛母後的好孩子……”
對,永昭肚子裡還有一個……這念頭如同黑暗中的毒草,瘋狂滋生。她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轉移痛苦、填補內心巨大空洞的替代品。
但此刻,巨大的危機感壓過了這扭曲的渴望。她神思恍惚,眼神時而空洞,時而閃過瘋狂的偏執。她像個迷路的孩子,在空曠冰冷的宮殿裡踉蹌徘徊,口中反複無意識地呢喃:“怎麼辦……怎麼辦……瑞兒……我的瑞兒……完了……都完了……”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滅頂的絕望和恐懼吞噬時,
“娘娘——!”
一聲淒厲而蒼老的驚呼從殿門口傳來!太後的奶嬤嬤張嬤嬤,因聽說小皇帝麵色陰鬱地來找太後,怕她二人會哄出不愉快,特端著安神湯前來,欲對二人恰當調和,卻正好撞見了這駭人聽聞的一幕!她手中的湯盞“啪”地摔得粉碎,湯汁四濺。
張嬤嬤老臉瞬間煞白如紙,她踉蹌著衝進來,一眼就看到地上躺著的小皇帝,額角血肉模糊,氣息全無!再看那滾落一旁、沾著血汙的玉如意,以及癱坐在地、鬢發散亂、眼神狂亂的太後……她什麼都明白了!
“我的老天爺啊——!”張嬤嬤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哀嚎,撲到殷承瑞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尚存餘溫的頸側,最終確認了那最可怕的事實。
她猛地回頭,看向太後,老淚縱橫,聲音帶著無儘的恐懼與痛心:“娘娘!您……您糊塗啊!您怎麼能……怎麼能對陛下下此毒手啊!這可是您的親生骨肉!是老奴親眼看著長大的小主子啊!”
她匍匐著爬到太後腳邊,死死抓住太後的裙擺,壓低聲音,卻又急又痛地哭訴:“娘娘!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天……天就要塌了啊!陛下駕崩……還是……還是這般情形……這訊息萬一傳出去……您……您可就全完了啊!”
張嬤嬤的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太後混亂的心神上。她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絲,對現實滅頂之災的恐懼,暫時壓過了弑子的瘋狂與悲痛。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張嬤嬤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老嬤嬤的肉裡,聲音嘶啞破碎:“嬤嬤……嬤嬤……我該怎麼辦?瑞兒……我的瑞兒……完了……都完了……”
張嬤嬤強忍悲痛,到底是曆經風浪的老人,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扶住幾乎癱軟的太後,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決絕:“娘娘!鎮定!現在必須鎮定!”她目光掃過殿內,“眼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必須立刻封鎖訊息!絕不能讓陛下駕崩的訊息,尤其是……尤其是這般情形傳出去!”
她快速掃視四周,眼神銳利:“老奴這就去叫醒幾個絕對心腹的奴才,立刻守住宮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就說……就說陛下突發急症,太後娘娘正在親自照料,需絕對靜養,嚴禁打擾!”她看向太後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娘娘,陛下突發急症,救治無效,龍馭上賓……這纔是……唯一能說出去的死因!”
隨即,她的目光落在殷承瑞的屍身上,閃過一絲深切的悲痛,但很快被更強烈的生存**取代:“至於這裡……交給老奴來收拾……務必收拾得……天衣無縫!”她又看向那沾血的玉如意,“這凶器……必須立刻處理掉!”
太後渙散的眼神終於凝聚起一絲焦點,她死死抓住張嬤嬤的手,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浮木,聲音依舊顫抖,卻帶上了求生的**:“對……對……嬤嬤……你去……你去安排……一定要快……要隱秘……”
“老奴明白!娘娘您先定定神!”張嬤嬤重重磕了個頭,掙紮著爬起來,深深看了一眼地上小主子的屍身,老淚再次湧出,但她狠狠抹去,眼中隻剩下為主子謀求生路的決絕。她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就在張嬤嬤轉身欲去安排一切時,太後卻像是又想到了什麼:“不夠……不夠……陳先生……對……陳先生……他一定有辦法……他總能替我解決難題……”
她猛地抓住欲走的張嬤嬤,用一種帶著哭腔的急切聲音喊道:“傳……傳陳先生!立刻!馬上傳陳清硯來見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