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
國師府。
姬明宇言之鑿鑿道,毫不掩飾自己的來此的態度。
江寧看了一眼姬明宇,看了一眼旁邊神情不明的姬明月。
“這是家事!”江寧淡淡道。
聽到這番話,姬明宇神色一凝,然後認真道。
“侯爺此言差矣。”
“天下之興亡,你我皆有責任。”
“皇儲懸而不決,一旦久拖大亂,整個九州三十六府都有可能分崩離析。”
“且如今黃天教占據三府一郡,天下之教眾不計其數。有席捲天下之勢。”
“無論如何,國不可一日無君。”
“我是坦誠相邀。”
“若侯爺願助我,我必以國士待之,傾其所有,為侯爺解決咒殺之禍。”
江寧搖搖頭:“三皇子誠意,我已知曉。隻是我如今身中咒殺,所求隻是餘歲安穩,護得身邊人周全。儲位之爭,波瀾詭譎,我無意涉足太深。”
“侯爺的顧慮,我明白。”姬明宇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幾分:“但正因侯爺身負咒殺,才更需倚仗。父皇若真有萬一,新君即位,第一件事便是清算舊勢、安撫重臣。侯爺若無所依,隻怕屆時處境更為艱難。而我......”他頓了頓,目光炯炯:“我可立誓,即位之後,必傾舉國之力,為侯爺尋得解除咒殺之法!”
江寧笑了笑。
“三皇子不必費心了,我心中無意。”
一旁,姬明月忽地抬起頭,眼中泛起一絲波瀾,卻又咬唇不語。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名身著暗衛服飾的男子快步走入,在姬明宇耳邊低語幾句。
姬明宇麵色微變,起身對江寧拱手:“宮中忽有急事,我需即刻回宮。今日所言,皆出肺腑,還請侯爺深思。”
他又看向姬明月,語氣溫和:“小十七,若有閒暇,可隨時來我府中走動。”
言罷,姬明宇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中。
廳內一時寂靜。
姬明月走到江寧身邊,輕聲問:“江寧大哥,你......當真不願幫三哥嗎?”
江寧轉頭看她,目光深邃:“你希望我幫他?”
姬明月搖搖頭:“我不知道。”
然後她又道:“但三哥說的不錯,八哥身後冇有勢力支援,強行參與儲君之爭,隻有身死的下場,這些我也都知道。在離開王都之前,我便知道如今的情況,我也勸過八哥,放下一切,遠離王都,縱馬天下,可得平安!但八哥不願,八哥也有自己的堅持。”
“你也不願見到兄弟相殘吧?”江寧道。
姬明月點點頭:“這些都是我的兄長,雖有親疏遠近,但親情猶在。兒時的記憶,我還清晰記得。”
此時,上午的陽光透過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江寧看向身旁的姬明月:“你三哥有句話說得對,國不可一日無君。但你父皇尚在,一切便還不可下定論。”
姬明月眼睫微顫:“江寧大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今最要緊的,是你該進宮看看你父皇。”江寧道:“無論外界如何傳言,你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方能心安。且這次回來,亦是陪你去看看你父皇。”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儲君之爭,如洪流漩渦。捲入其中之人,可進不可退,隻有成功一條道。我之前答應過你兄長要護你周全,便不會讓你輕易涉險。但我也說過,你想回去見你父皇,我便陪你去。”
姬明月眼眶微熱,用力點了點頭:“那我們何時動身?”
“宜早不宜遲。”江寧道:“你稍作準備,我們馬上進宮。”
“需要我與你們一同進宮嗎?”沉默許久的蘇清影突然抬頭,看向江寧和姬明月。
江寧看向她一眼,然後點點頭。
“最好不過。”
他明白,蘇清影若跟著一起去,所表現的態度則不同。
往後王都的人要動姬明月,便還需要考慮國師這一層。
他也明白,蘇清影喜清淨,喜獨居。
這個時候願意跟自己去皇宮走一趟,也是因為他。
他看向蘇清影,蘇清影的目光頓時迎了上來。
四目相對,蘇清影突然淺然一笑。
巳時。
皇宮門口。
一輛雙輪雙馬的馬車緩緩駛來。
皇城巍峨的輪廓漸漸清晰,朱雀門前的守衛比往日森嚴數倍,披甲執戟的禁軍目光如電,掃視著每一個接近的人。
“參見國師!”當馬車在宮門停下,禁軍隊長頓時上前,主動行禮問好。
擔任看守宮門的職責,國師府的馬車自然也是認得。
“還請國師下馬入城!”禁軍隊長又道。
外來車馬,一例是下馬入皇城,這也是大夏皇室多年來的規矩。
能例外的少之又少。
就在這時。
車簾被掃開,姬明月主動露臉。
“參見十七公主!”看到姬明月的那一刻,禁軍隊長連忙行禮。
“我要入城,見我父皇,車中是東陵侯和國師!”姬明月道。
聽到這句話,禁軍隊長心中一凜。
能乘坐馬車入城者不多,但姬明月正是其中一人。
這也是深受寵愛的證明。
“十七公主還請見諒,我需要看一眼車廂。”禁軍隊長道。
隨後得到姬明月的許可後,他主動上前,掃開車簾,看了一眼。
然後連忙低頭。
“侯爺,國師,下官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告罪完畢,他連忙向身後看守城門的禁軍揮揮手。
“放行!”
隨後,馬車載著江寧等三人,緩緩駛入皇城。
馬車穿過重重宮門,走過漫長的禦道。
一路上,江寧感覺到外界氣息極為沉悶,在馬車中都能感覺到皇宮之中異常的壓抑。
片刻後,馬車來到養心殿外。
江寧三人下馬。
殿門緊閉,數名氣息沉凝,目光如電的侍衛如雕塑般佇立,更有一名身著紫袍的老總管守在階前。
老總管見到姬明月,眼皮抬了抬,躬身道:“見過十七公主殿下。”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姬明月身後的二人身上。
落在江寧和蘇清影身上。
“福總管,我要見父皇!”姬明月道。
福總管道:“聖上正在靜養,太醫囑咐,不宜過多打擾。”
聞言,姬明月目光一凝。
“我說了,我要見父皇!”語氣隨之凝重。
福總管看了一眼姬明月,目光隨後落在姬明月身後的江寧和蘇清影身上,神色遲疑。
“讓開!”蘇清影突然開口。
話音落下,空氣冷冽如刀。
和煦的陽光籠罩下,福總管渾身一顫。
他感受到蘇清影的殺機。
他絲毫不懷疑,自己若是再阻攔姬明月,這位神秘無比的大夏國師會當場動手。
想到曾經的瞭解,他頓時低頭。
“還請公主進來,五皇子正在裡麵。”
聽到這話,姬明月目光一凝,她頓時明白這位福總管話語中的意思。
此刻,福總管也不再阻攔,更不敢阻攔,他側身讓開,輕輕推開了沉重的殿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檀香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檀香氣息很濃。
隨後幾人穿過殿內,進入後方的室內。
室內明黃色的帷幔低垂,龍榻之上,一個瘦削的身影躺在龍榻之上,正是大夏天子,長寧帝。
“小十七,你什麼時候回來了?”五皇子姬明遠看到姬明月的出現,臉上有些驚訝。
隨後,他又看到江寧和蘇清影,神色中更為驚訝。
“五哥讓福總管阻攔我來探望父皇,是何用意?”姬明月毫不客氣地問道。
麵對姬明月的質問,五皇子姬明遠麵色微微一僵,隨即恢複平靜,壓低聲音道:“小十七,父皇如今身體極度虛弱,太醫叮囑須得靜養,不宜頻繁探視,所以纔有讓福總管在外攔人的舉動。且如今父皇身體問題非常嚴重,父皇身體的狀況若是傳了出去,必會讓朝堂大亂。”
“五哥倒是冠冕堂皇!”姬明月眸光冷冽:“其他兄長呢?”
室內氣氛凝滯,一旁候著的侍女眉目低垂,好似木頭人一般,不去聽幾人的交談。
此刻,江寧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向龍榻。
雖隔著數步距離,但他感知十分敏銳,能感覺到龍榻之上長寧帝身體那濃烈的死氣。
當看到長寧帝那紫黑色的麵容,江寧心頭一沉。
僅是初步探查,長寧帝的狀態就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
下一刻。
他一步上前。
“侯爺,還請勿要靠近!”姬明遠看到江寧的動作,立即上前阻攔。
就在他踏出腳第一步的時候,步伐驟然一頓。
隨後他驚駭的看向安靜的蘇清影。
“國師是何意?”
此時。
江寧也來到了龍榻前,伸手搭在長寧帝放在被子外麵那枯瘦的手臂上下。
氣機流轉間,他頓時感知到長寧帝體內的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體內生機正被一股陰寒腐朽的力量不斷蠶食。
那並非尋常病痛,而是一種深入臟腑,纏繞神魂的侵蝕,與他體內所糾纏的那股力量有著八分相似,卻更加深沉歹毒。
長寧帝麵色紫黑灰敗,眉宇間籠罩著死氣,縱有珍貴藥材吊命,也已是油儘燈枯之象。
“果然......真正的時日無多了。”江寧心中暗語。
長寧帝這狀態,莫說理政,就連清醒片刻恐也艱難。
難怪三皇子姬明宇那般急切地拉攏自己。
儲位之爭已到關鍵時刻,皇帝一旦駕崩,若未有明確遺詔,諸皇子必將陷入血腥角逐。
姬明宇雖有勢力支援,卻未必能穩壓其他兄弟。
他急需江寧這樣實力強橫的助力,來增加奪嫡籌碼,甚至震懾對手。
江寧也知道,自己在廣寧府的那番所作所為,估計早已傳回了王都。
所以他在廣寧府所展露的實力,姬明宇必然清楚。
此時,五皇子姬明遠看到江寧的探查,不由露出關切的神色。
“東陵侯,我父皇如今的狀態,可有辦法,這方麵你親身體會,更有感悟。”
“詛咒之力的侵蝕,已入骨髓,已深入臟腑,與神魂糾纏,非尋常外力可解。”江寧收回手,搖頭道。
“以東陵侯的看法,我父皇還能堅挺多少天?”姬明遠又問道。
就在這時,江寧不再回答。
他握著長寧帝的手臂,凝神靜氣。
隨後,枯榮之力在長寧帝體內爆發。
長寧帝走到如今這一步,身體腐朽,宛如枯木,並無多少生機。
但終究還有一口氣,體內終究還存續生機。
霎時間,一股蘊含著新生與衰敗的氣息在龍榻周圍瀰漫開來,室內的藥味與檀香似乎都被這股力量攪動。
長寧帝紫黑色的麵龐微微抽動,原本死寂的體內,如同被投入一顆石子的古井,盪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枯榮之力所過之處,那股陰寒腐朽的咒力如冰雪遇陽,竟被短暫地壓製。
隨後生機湧向,看似油儘燈枯,卻緩緩有一點火苗燃起。
“咳……咳咳……”
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咳嗽聲從龍榻上傳來。
聽到這個聲音,姬明遠驚駭的看向龍榻上。
姬明月眼中也頓時驚喜交加。
長寧帝緊閉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渾濁不堪,佈滿了血絲,但瞳孔深處,卻因生機的湧現,煥發出片刻的清明。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昏暗的帳頂,然後艱難地轉動,落在了床邊的江寧臉上,又緩緩移向一旁淚光盈盈、激動得捂住了嘴的姬明月,以及靜立如雕塑般的蘇清影和神色複雜的五皇子姬明遠。
“明......月......”長寧帝的嘴唇微動,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卻準確地叫出了愛女的名字。
“父皇!”姬明月再也忍不住,撲到榻邊,握住父親另一隻冰涼的手,眼淚奪眶而出。
長寧帝的眼神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疼惜與愧疚,隨即,他凝聚起全身的氣力,目光重新鎖定江寧,那渾濁的眼中竟爆發出驚人的銳利與洞察。
“冇想到,走到這一步,東陵侯還有如此手段給我帶來短暫的清醒,難怪東陵侯詛咒纏身,尚能在廣寧府乾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
“聖上如今不便多說話,體內生機枯竭,需要寶藥維續生機。”江寧道。
“父皇,這是千年首陽參!”姬明遠當即從旁邊的桌上拿來一根巴掌大的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