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幻覺 第4章
-酒肆裡的混亂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短暫卻致命。謝雲塵在掌櫃那深紫色目光被醉漢吸引的千鈞一髮之際,撲向清虛老道!他的動作快如鬼魅,目標明確——老道腰間那個在灰翳視野中透出純淨青光的灰布褡褳!
指尖觸碰到粗糲布料的刹那,一股微弱卻極其清晰的清涼氣息順著手臂傳來,瞬間壓下了腕間青玉碎片因掌櫃邪物而生的悸動與躁動!就是它!
謝雲塵毫不猶豫,一把扯下褡褳,同時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抓住清虛老道枯瘦如柴、幾乎隻剩皮包骨的手臂!入手一片冰涼,老道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走!”
謝雲塵低喝一聲,根本不給老道任何反應的機會,運起全身殘存的氣力,拖著這輕飄飄的身軀,如同拖著一捆枯柴,朝著酒肆那扇半掩的、通向更幽深後巷的破舊木門撞去!
“砰!”
木門被狠狠撞開,腐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嗯?!”
櫃檯後,掌櫃那凝固的笑容終於碎裂,化作一絲驚愕與隨即升騰的暴怒!他體內那團深紫色的霧靄猛地翻騰起來,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陰冷威壓!整個酒肆的溫度驟降,油燈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那幾個沉默的客人如同提線木偶般霍然站起,眼中閃爍著不正常的黑光!
“攔住他!”
掌櫃的聲音失去了滑膩,變得尖銳刺耳,如同金屬刮擦!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門口那個抱著破碗的跛腳老乞丐!他原本渾濁的眼珠瞬間被濃稠的黑氣填滿,喉嚨裡發出非人的低吼,枯瘦的手爪帶著腥風,如同鷹隼般抓向謝雲塵的後心!速度之快,遠超他之前表現出的蹣跚!
謝雲塵頭也不回,在灰翳視野下,身後那團濃鬱黑氣的撲擊軌跡清晰無比!求生的本能混合著胸中積壓的暴戾怒火轟然爆發!他體內那股因青玉碎片和自身意誌而生的暖流,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奔湧起來,瞬間灌注雙腿!
“滾開!”
他爆喝一聲,左腳為軸,身體猛地一個旋身,右腳如同鋼鞭般帶著破空之聲,狠狠踹在老乞丐抓來的手腕上!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嗷——!”
老乞丐發出淒厲的慘嚎,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纏繞在他身上的濃鬱黑氣劇烈翻騰,彷彿被激怒的毒蜂,但似乎也因為宿主受創而變得遲滯了一瞬。
藉著這一踹的反衝之力,謝雲塵拖著清虛老道,如同離弦之箭,衝入了漆黑、狹窄、堆滿垃圾的後巷!濃烈的腐臭和汙穢氣息撲麵而來,但他毫不在意,隻求速度!
身後,掌櫃的咆哮和食客、小二如同野獸般的嘶吼聲迅速逼近!沉重的腳步聲、雜物被撞翻的碎裂聲在狹窄的巷道裡迴盪,如同索命的鼓點!
“往…往城隍…舊廟…荒了…冇人…”
被拖拽著的清虛老道,氣若遊絲,用儘最後一絲清明,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謝雲塵心領神會!百穢坊深處,靠近舊城牆根,確實有一座早已廢棄破敗的城隍廟!那裡是真正的無人區,連地痞流氓都嫌晦氣!
他不再猶豫,憑著記憶和對生機的微弱感應(避開那些同樣纏繞著黑氣的陰暗角落),在迷宮般的後巷中亡命奔逃。腕間的青玉碎片持續傳來冰冷的警告和悸動,提醒著身後那深紫色邪物的恐怖威壓正在迅速拉近!而被他緊緊攥在手中的褡褳,則不斷散發出那點清涼的微光,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微弱卻堅定地指引著方向,同時似乎也在無形中壓製著玉中殘魄的躁動。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沉重的腳步聲如同踏在謝雲塵的心跳上。他甚至能“聽”到那深紫色邪物貪婪而暴怒的意念波動,如同冰冷的潮水湧來!
“留下…褡褳…留下…生氣!”
掌櫃那滑膩扭曲的聲音,彷彿直接在耳邊響起!
就在一隻覆蓋著濃鬱黑氣、指甲烏黑的利爪即將抓住謝雲塵肩頭的瞬間!
前方巷口豁然開朗!
一片殘垣斷壁出現在眼前!半堵坍塌的土牆後,一座破敗不堪、瓦礫遍地、連匾額都朽爛掉落的廟宇輪廓,在慘淡的月光下顯現出來。正是廢棄的城隍廟!
謝雲塵眼中厲色一閃,用儘最後力氣,拖著清虛老道,猛地撲向那半堵斷牆之後!
“轟!”
幾乎在他撲倒的同時,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散發著腐朽惡臭的深紫色氣柱,狠狠轟擊在他剛纔站立的位置!地麵堅硬的石板如同被強酸腐蝕,瞬間焦黑凹陷下去,冒出刺鼻的青煙!
“呃!”
謝雲塵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後背重重撞在廟內一根腐朽的柱子上,喉頭一甜,鮮血湧出。清虛老道也摔在一旁,徹底昏死過去。
斷牆外,掌櫃那矮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詭異。他周身籠罩著翻騰的深紫色霧靄,那雙眯縫眼此刻完全睜開,裡麵冇有眼白,隻有兩團燃燒的、充滿無儘貪婪與暴虐的深紫火焰!他身後,幾個被黑氣完全控製的食客和小二,如同擇人而噬的惡鬼,發出低沉的咆哮。
“跑啊…怎麼不跑了?”
掌櫃的聲音如同無數砂礫摩擦,帶著戲謔的殘忍,“把褡褳…還有你身上那股精純的生氣…交出來…本座賞你們一個痛快!”
深紫色的邪氣如同活物般蔓延開來,封鎖了廟門和斷牆的缺口,帶著令人絕望的壓迫感,緩緩向廟內擠壓!空氣變得粘稠冰冷,連月光似乎都被汙染,蒙上了一層妖異的紫暈。
謝雲塵背靠著冰冷的朽木柱子,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的劇痛。鮮血從嘴角溢位,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麵。絕境!比懸天仙陵麵對雷公電母時更甚!那時至少還有一股絕境爆發的怒意和那神秘的金符之力。而現在,他油儘燈枯,腕間的青玉碎片雖然依舊悸動,傳遞著冰冷的警告和那殘魄垂死的貪婪,卻似乎無法提供足以對抗眼前這深紫邪物的力量。而那褡褳中的清涼微光,此刻更像是一種指引,而非武器。
掌櫃一步步逼近,深紫的邪氣如同巨蟒的蛇信,舔舐著破廟殘存的邊界,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那兩團燃燒的紫焰緊緊鎖定謝雲塵手中的褡褳和他本人,貪婪幾乎要化為實質。
“既然不聽話…”
掌櫃抬起一隻白胖的手,深紫色的邪氣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隻猙獰的、不斷扭曲的鬼爪,“那就…先撕碎你這凡夫,再取褡褳!”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這萬念俱灰之際!
“咳咳…咳…”
謝雲塵身邊,昏死的清虛老道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伴隨著咳嗽,他口中竟湧出大量粘稠的、散發著腥臭的黑血!那黑血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如髮絲、不斷扭動的黑色小蟲!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隨著黑血湧出,清虛老道本就枯槁的身體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纏繞在他身上的濃重黑氣,卻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一盛!
“嗬…嗬…”
清虛老道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隻剩下瘋狂和怨毒!他死死盯著逼近的掌櫃,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姓錢的!你這…食人髓血的妖魔!老道…老道跟你拚了!”
他竟用儘最後一點被邪祟侵蝕殆儘的生命力,強行催動了某種禁忌之術!
隻見清虛老道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合著黑血和碎肉的精血,狠狠噴在胸前!同時,他枯爪般的手指以一種超越極限的速度,在自己乾癟的胸口飛快地劃動!指尖劃破皮肉,帶出暗紅色的血痕,瞬間勾勒出一個扭曲、邪異、散發著濃濃不祥氣息的**黑色符咒**!
“血煞…飼魔…咒!”
老道的聲音淒厲如同鬼嚎!
嗡——!
那黑色符咒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氣息的邪力轟然爆發!纏繞在他身上的濃重黑氣,如同被點燃的火油,瞬間化作一條條瘋狂扭動的、由純粹惡念和汙穢邪氣構成的黑色火蛇!這些火蛇冇有溫度,隻有極致的陰寒和腐蝕,它們發出尖銳的嘶鳴,彷彿有無數怨魂在其中哀嚎!
“去!”
清虛老道用儘最後力氣,朝著掌櫃的方向一指!
數條狂暴的黑色火蛇,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撕裂空氣,瘋狂地撲向被深紫色邪氣籠罩的掌櫃!
“老東西!你敢!”
掌櫃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他顯然冇料到清虛老道在油儘燈枯之際,竟能用自身被汙染的精血和殘存生機為引,強行引爆了寄生在體內的“食氣”邪祟,施展出這種玉石俱焚的邪咒!
深紫色的邪氣瞬間凝聚成一麵厚重的盾牌,擋在身前!
轟!轟!轟!
黑色的邪火與深紫的邪氣猛烈碰撞!如同兩種劇毒的液體潑灑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和沉悶的爆炸!狂暴的氣流夾雜著惡臭的毒煙和碎裂的邪力碎片,在狹小的破廟空間內瘋狂肆虐!斷壁殘垣被衝擊波掃過,簌簌落下碎石瓦礫!
“啊!”
一個被黑氣控製的小二被一道逸散的邪火掃中半邊身體,瞬間皮肉消融,露出森森白骨,連慘叫都隻發出一半便倒地斃命!
混亂!極致的混亂!
這正是謝雲塵等待的唯一生機!
在黑色火蛇撲出的瞬間,他就動了!他根本不去看結果,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撲向廟內最深處、神像後方那片最黑暗的角落!同時,他一把抓起地上那個沾滿汙穢的灰布褡褳,緊緊抱在懷裡!
就在他撲入神像後方陰影的刹那!
“轟隆!!!”
一聲更加劇烈的爆炸響起!伴隨著掌櫃淒厲而憤怒的咆哮!顯然,清虛老道這搏命一擊,雖然未能重創那深紫邪物的根本,但也絕對讓它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狂暴的衝擊波混合著碎石和邪氣碎片橫掃而過!謝雲塵蜷縮在神像基座後的凹陷裡,用身體死死護住懷中的褡褳,背部被飛濺的碎石打得生疼,邪氣碎片擦過皮膚,留下火辣辣的灼痛和深入骨髓的陰寒。
煙塵瀰漫,夾雜著邪氣燃燒的惡臭和血腥味。
外麵,掌櫃的咆哮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令人心悸的憤怒。深紫色的邪氣波動依舊強大,但明顯紊亂了許多。
“清虛…老狗…死得好!”
掌櫃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至於你…小老鼠…”
深紫色的邪念如同探針,在破廟的廢墟中瘋狂掃視,尋找著謝雲塵的蹤跡。
謝雲塵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將自己蜷縮得更緊,極力收斂所有氣息,連腕間的青玉碎片都被他強行用意誌壓製,不讓其散發任何波動。懷中的褡褳緊貼著胸口,那點清涼的微光似乎也感應到危機,變得極其內斂。
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深紫色的邪念如同冰冷的毒蛇,在斷壁殘垣間遊走,好幾次幾乎擦著謝雲塵藏身的角落掃過!
就在謝雲塵感覺快要窒息時,外麵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被黑氣控製的食客木訥的聲音:“…掌櫃…巡城衛…往這邊…來了…”
深紫色的邪念猛地一滯,隨即爆發出強烈的不甘與怨毒!
“哼!算你走運!”
掌櫃那滑膩扭曲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褡褳…還有你的生氣…本座記下了!天涯海角…必取你性命!”
話音落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深紫色邪氣威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連同那幾個被控製的爪牙的氣息,也消失在破廟外的黑暗中。
直到那邪氣徹底消失無蹤,謝雲塵緊繃的神經才猛地一鬆,劇烈的疼痛和虛脫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冇。他癱軟在冰冷的瓦礫和塵土中,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塵埃的嗆咳。
月光透過破敗的屋頂縫隙,慘淡地照進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邪魔廝殺的廢墟。清虛老道乾癟如骷髏的屍體躺在不遠處,死狀淒慘。那個被打碎半邊身體的小二也倒在血泊中。整個破廟瀰漫著死亡和邪祟殘留的惡臭。
劫後餘生,卻冇有半分喜悅,隻有徹骨的寒意和後怕。
謝雲塵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神像基座上。他首先看向懷中的灰布褡褳——這用命換來的東西!
褡褳入手沉重,裡麵似乎裝著幾塊硬物。他顧不上肮臟,顫抖著手,藉著慘淡的月光,解開了褡褳的繫繩。
褡褳裡,冇有金銀,冇有丹藥,隻有幾塊看起來極其古舊、邊緣磨損嚴重的龜甲,以及……一枚約莫三寸長、一指寬、通體呈深邃墨青色、表麵佈滿天然雲紋的古樸玉簡!
正是這枚玉簡,在灰翳視野中,散發著那純淨而清涼的青色微光!此刻,玉簡靜靜地躺在褡褳底部,溫潤內斂,雲紋在月光下彷彿活物般緩緩流動,散發出一種古老、蒼茫、而又帶著某種玄奧韻律的氣息。
謝雲塵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入手冰涼,但那股清涼的氣息卻彷彿能洗滌心神,連身上的傷痛和殘留的邪氣陰寒都減輕了幾分。他仔細端詳,玉簡一端似乎有斷裂的痕跡,並不完整。
“這是…道藏?秘法?”
謝雲塵心中湧起巨大的疑惑和一絲微弱的希望。清虛老道拚死也要保留的東西,甚至引來了那深紫邪魔的覬覦,絕非尋常之物!
他嘗試著將一絲意念沉入其中,卻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反應。玉簡表麵流淌的雲紋依舊,冇有任何資訊顯現。
就在他思索如何開啟這玉簡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玉簡斷裂的茬口。那茬口光滑,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立刻抬起自己的左手腕!
那裡,包裹著半塊染血青玉碎片的布條下,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顫抖著解開布條,露出了那半塊邊緣同樣斷裂不規則的青玉碎片。
月光下,他將自己那半塊染血的青玉碎片,小心翼翼地靠近玉簡斷裂的一端。
嗡——!
一聲微不可察、卻直透靈魂的輕鳴響起!
兩塊玉的斷口處,竟同時亮起了極其微弱、卻同源同質的溫潤青光!斷裂的紋路,在光芒中彷彿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呼應,如同失散的血脈在重逢!
謝雲塵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強忍著激動,將青玉碎片的斷口,緩緩地、試探性地,貼合向玉簡的斷口。
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但當兩者斷口接觸的刹那——
那枚沉寂的墨青玉簡猛地一震!表麵的雲紋驟然亮起,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無數細密玄奧、閃爍著青金色光芒的古老篆文,如同活過來的蝌蚪,從玉簡斷裂處開始,沿著雲紋的軌跡,飛速地蔓延、顯化出來,瞬間佈滿了整個玉簡表麵!
一股龐大、浩瀚、帶著遠古洪荒氣息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洪流,毫無阻礙地、蠻橫地衝進了謝雲塵毫無防備的識海!
“呃啊——!”
劇烈的脹痛瞬間席捲大腦,彷彿頭顱要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麵、晦澀的經文、玄奧的符籙軌跡、以及一聲彷彿穿越萬古時空、帶著無儘威嚴與滄桑的宏大歎息,在他意識深處轟然炸響!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古老而晦澀的箴言,如同洪鐘大呂,震得他神魂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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