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幻覺 第3章
-長安西市，如同一頭匍匐在帝國心臟旁的巨獸，在暮色四合時分甦醒，散發出濃烈而渾濁的氣息。這裡冇有朱雀大街的煌煌氣象，隻有擁擠逼仄的街巷，鱗次櫛比的低矮鋪麵，空氣中永遠混雜著牲畜的臊臭、廉價脂粉的甜膩、劣質酒水的酸餿以及各種不知名香料藥材的刺鼻味道。人流如同粘稠的泥漿，裹挾著胡商、腳伕、地痞、娼妓、江湖術士以及無數為生計奔波的卑微麵孔，在昏暗的燈火與喧囂的市聲中緩慢湧動。
謝雲塵裹緊身上勉強蔽體的破舊單衣，像一尾沉默的魚，悄然滑入這片渾濁的泥沼。腕間緊貼皮膚的布包裡，那半塊青玉碎片傳來持續的微涼與微弱暖意，如同一個奇異的心跳，提醒著他所見非虛。他刻意收斂心神，壓抑著因青玉示警和自身怒意而生的那絲異常“生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周圍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貧民無異。
他的目標很明確：百穢坊。西市深處最混亂、最汙穢的角落，傳聞中黑市交易、地下訊息、旁門左道彙聚之地。那裡，或許能找到關於“玉”、關於“食氣”、關於那些潛伏在繁華之下的黑暗的蛛絲馬跡。
穿過吆喝叫賣牲口的“馬糞巷”，繞過瀰漫著廉價脂粉和汗臭的暗娼聚集地，謝雲塵終於踏入了百穢坊的地界。這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一種陳年汙垢和絕望發酵的酸腐味道。燈光更加昏暗，隻有零星幾盞搖曳的油燈或氣死風燈，在狹窄巷道的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人影幢幢，大多麵目模糊，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而遊移。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些半掩的門簾、陰暗的角落和形跡可疑的攤販。一個掛著“解厄”破幡、縮在牆角陰影裡的枯瘦老道；一個蹲在石階上、麵前擺著幾塊沾滿泥汙“古玉”的獨眼漢子；一個門簾後傳出低語和嗆人煙霧的“秘藥鋪”……這些都可能是線索，也可能隻是陷阱。
就在這時，腕間的布包猛地一緊！
那並非物理上的收緊，而是一種源自青玉碎片的強烈悸動！一股冰冷的、帶著貪婪惡意的意念，如同毒蛇吐信，再次試圖侵入他的識海！比之前清晰得多，帶著一種垂死掙紮般的瘋狂：
“餓…好餓…生氣…給我…不然…同歸於儘…”
是那玉中殘魄！它似乎被百穢坊汙濁而濃烈的某種氣息刺激，變得更加躁動，試圖強行汲取謝雲塵自身的生氣來恢複！同時，謝雲塵眼前的世界再次蒙上那層詭異的灰翳。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了——這百穢坊內，許多行人的頭頂、肩頭，都或多或少纏繞著那種稀薄、近乎透明的“黑氣”！它們如同細小的水蛭，無聲無息地吸附在宿主體表，緩慢地、貪婪地吮吸著。而宿主們大多麵色晦暗，精神萎靡，對自身生機的流逝渾然不覺。
“滾！”
謝雲塵在識海中厲喝，強橫的意誌再次凝聚成矛，狠狠刺向那縷殘魄！劇痛伴隨著眩暈襲來，殘魄的意念慘叫一聲，暫時被壓製下去，但謝雲塵的臉色也蒼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這殘魄如同附骨之疽，時刻威脅著他，也消耗著他的精神。
他需要儘快找到壓製或清除它的方法！
目光掃過，最終定格在巷子深處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幌子破舊，寫著“忘憂”二字，字跡模糊。門口蹲著一個衣衫襤褸、抱著破碗的跛腳老乞丐。引起謝雲塵注意的，並非乞丐本身，而是在灰翳視野下，這老乞丐身上纏繞的黑氣，竟比其他人都要濃鬱幾分，顏色也更深沉，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粘膩感。更詭異的是，那黑氣的源頭，似乎隱隱指向酒肆內堂。
謝雲塵不動聲色，走到酒肆門口，摸出僅有的幾枚銅錢，輕輕放入老乞丐的破碗中。
“叮噹”一聲輕響。
老乞丐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瞥了一眼碗裡的銅錢，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並未道謝。但就在這一瞥之間，謝雲塵清晰地“看”到，一縷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比髮絲還細的灰白色氣息，從自己放下銅錢的手指間逸出，瞬間就被老乞丐身上那團濃鬱的黑氣吞噬！
那是……自己的生氣！雖然極其微弱，但確確實實被吸走了！僅僅是因為一次接觸，一次“施捨”的因果？！
謝雲塵心中劇震！這些邪物食氣的方式，竟如此詭異莫測，潛藏在日常的接觸、交易、甚至情緒的波動之中？
他強壓下心頭的寒意，邁步走進酒肆。
酒肆內光線更加昏暗，充斥著劣質酒水、汗臭和某種劣質熏香的混合氣味。幾張油膩的桌子旁，零散坐著幾個形容枯槁的客人，沉默地啜飲著渾濁的酒液。櫃檯後，一個身材矮胖、麪糰般白淨的掌櫃正眯著眼，慢條斯理地用一塊臟布擦拭著酒碗。他臉上掛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虛假的和善笑容。
謝雲塵的目光銳利如刀，直接穿透灰翳，落在掌櫃身上。
這一看，讓他瞬間如墜冰窟，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那掌櫃看似尋常的軀體內，盤踞著的，根本不是什麼“黑氣”！而是一團濃稠得化不開、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深紫色霧靄！這霧靄散發著比門口老乞丐身上黑氣強烈百倍的陰冷、貪婪與腐朽氣息！它並非簡單地吸附在體表，而是如同寄生的根鬚，深深紮根於掌櫃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之中！掌櫃那張白麪團似的臉上，那虛假的笑容之下，謝雲塵甚至“看”到了無數細微的、如同蚯蚓般的紫線在皮下遊走！
這不是簡單的“食氣”寄生，這是……共生？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豢養？這掌櫃的肉身，已然成了那深紫色邪物的巢穴和傀儡！
更讓謝雲塵心驚的是，當他的目光掃過店內其他幾個沉默的客人時，發現他們身上同樣纏繞著或濃或淡的黑氣，而這些黑氣的“源頭”，無一例外都隱隱指向櫃檯後的掌櫃！彷彿他體內那團深紫邪物，是這片小小區域裡所有“食氣”邪祟的母巢或節點！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掌櫃抬起頭，臉上那凝固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絲，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滑膩感。他眯縫的小眼睛裡，似乎有深紫色的幽光一閃而逝。
謝雲塵感到腕間的青玉碎片再次傳來強烈的悸動和冰冷的警告！那玉中的殘魄似乎也感應到了深紫邪物的強大與威脅，傳遞出強烈的恐懼和……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本能的貪婪？彷彿遇到了更高階的同類，既畏懼又渴望吞噬！
“討碗水喝。”
謝雲塵聲音沙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疲憊而麻木，如同一個走投無路的流民。他走到離櫃檯最遠的一張空桌旁坐下，背對著那團令人心悸的深紫霧靄，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掌櫃嗬嗬一笑，並未起身，隻是對旁邊一個昏昏欲睡、同樣頭頂纏繞著黑氣的店小二揮了揮手。小二木然地起身，端來一碗渾濁的涼水，“咚”地放在謝雲塵麵前，水花濺出幾滴。
謝雲塵冇有碰那碗水。他低著頭，彷彿在積蓄體力，實則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感知周圍。酒肆內氣氛沉悶壓抑，隻有劣質酒水滑過喉嚨的咕咚聲和掌櫃慢條斯理擦拭酒碗的細微聲響。但他能清晰地“聽”到，那些纏繞在客人、小二身上的“黑氣”，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如同蚊蚋般的吮吸聲，貪婪地汲取著宿主體內微弱的熱量。而所有被汲取的“生氣”，都化作一條條無形的細流，源源不斷地彙入櫃檯後那團深紫色的、蠕動著的核心之中！
這哪裡是“忘憂”酒肆？分明是一座建在活人身上的生祠！一個以凡人生機為食的微型魔窟！
就在謝雲塵思考如何脫身並獲取更多資訊時，酒肆門口的光線一暗。
一個穿著半舊道袍、身形佝僂、鬚髮皆白的老道走了進來。他麵色灰敗，眼窩深陷，手中持著一柄拂塵，步履有些蹣跚。這老道，正是謝雲塵之前在坊口看到的那個掛著“解厄”破幡的枯瘦老道！
老道一進門，目光就精準地落在了櫃檯後的掌櫃身上，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和…深深的疲憊。他走到櫃檯前，從寬大的袖袍裡摸索了半天，顫巍巍地掏出幾塊碎銀子和一小串銅錢，小心翼翼地放在油膩的櫃檯上。
“掌櫃的…這是這個月的…香火錢。”
老道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
掌櫃停下擦拭酒碗的動作，那張白麪團似的臉轉向老道，凝固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他伸出同樣白胖的手，慢悠悠地將銀錢攏到自己麵前，掂量了一下。
“唔，清虛道長，這個月…好像少了點？”
掌櫃的聲音依舊溫和，但那雙眯縫眼裡，深紫色的幽光似乎更濃了些。
被稱為清虛的老道身體明顯一顫，腰彎得更低了，聲音帶著哭腔：“掌櫃的…開恩啊！這月…實在艱難，信眾寥寥，香火不濟…老道…老道已經儘力了！”
“儘力？”
掌櫃輕笑一聲，那笑聲如同毒蛇滑過枯葉，“清虛道長，你可是我們百穢坊有名的‘解厄’真人，手眼通天呐。這點香火錢都湊不齊，莫不是…心不誠？”
他話音未落，謝雲塵駭然“看”到，那盤踞在掌櫃體內的深紫色霧靄猛地一漲！一股無形的、陰冷的力量瞬間擴散開來，如同冰冷的觸手，纏上了老道清虛的身體！
“呃啊——！”
清虛老道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劇烈地佝僂下去！他本就灰敗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灰一片，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纏繞在他身上的那幾縷原本稀薄的黑氣，瞬間變得濃重如墨，瘋狂地蠕動起來，吞噬的速度驟然加快！肉眼可見地，老道本就乾瘦的身體彷彿又縮水了一圈，皮膚下的血管都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黑色。
“心誠，香火才旺。香火不旺…”
掌櫃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冰冷滑膩，“道長你…可是會折壽的。”
他體內那深紫色的邪物，正通過某種詭異的方式，直接操控著寄生在清虛老道身上的“食氣”邪祟，加速榨取他的生機！這是在**裸地索命！以香火錢為名，行催命之實！
這一幕，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謝雲塵心頭！他瞬間明白了這百穢坊、乃至這看似尋常人間的運行規則下，潛藏著何等血腥殘酷的真相！這些所謂的“香火錢”，根本不是供奉給虛無縹緲的神佛，而是交給這些操控著食氣邪祟的“節點”，購買自身不被更快吞噬的“保護費”！所謂的“解厄”，恐怕隻是這些邪魔篩選、控製“食氣”目標的一種手段！
憤怒如同岩漿在謝雲塵胸中沸騰！他想起了懸天仙陵中那些貪婪的妖魔，想起了狀元郎身上纏繞的黑氣，想起了門口老乞丐吞噬自己生氣的那一幕！這些邪祟，如同附骨之蛆，層層盤剝，將凡人當作圈養的牲畜，榨乾每一絲生氣！
“掌櫃…掌櫃的開恩…”
清虛老道已經癱軟在地，氣息奄奄，眼神渙散，隻剩下本能的哀求。
掌櫃臉上那凝固的笑容似乎帶上了一絲滿足的殘忍，他正要開口。
突然！
“叮鈴——哐當！”
酒肆角落裡，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壯漢，似乎被清虛老道的慘狀驚擾了酒興，煩躁地一揮胳膊，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酒碗和旁邊的陶罐。破碎的瓷片和渾濁的酒液四濺開來，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打破了酒肆內死寂而恐怖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掌櫃那帶著深紫幽光的眼睛，都下意識地被吸引了過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注意力轉移的刹那！
一直如同磐石般靜坐的謝雲塵動了！
他冇有衝向門口，也冇有撲向掌櫃，而是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撲向癱倒在地、氣若遊絲的清虛老道！
目標，是老道腰間那個看起來毫不起眼、沾滿油汙的灰布褡褳！
在灰翳視野中，那褡褳裡，正透出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帶著某種古老符籙氣息的……青色光點！那氣息，竟與他腕間青玉碎片隱隱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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