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顧知意第一次直麵阿爾法投資的投委會成員們。
以往，隻不過是麵對代表阿爾法投資的白宵寧，已足夠讓整個顧氏集團為其緊張。而今天，這樣的角色，在顧知意對麵坐了整整齊齊的一排。
裝修考究的會議室裡，灼熱的燈光從頭頂傾斜而下，眩目到好像是訊問室一般，讓顧知意纔剛剛坐下，就好像欠了對方錢一樣，腦門不由得沁出了細細的汗珠。這，似乎是資本天然的威壓。
反觀對麵，則鬆弛許多。
幾箇中年男人坐在顧知意和白宵寧的對麵，一字排開，臉上看不出喜怒，除了身材各有胖瘦外，從神態到穿著，幾乎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儘管顧知意早已看過這些人的資料，但此刻她仍需要努力將這些臉，與精修過的形象照一一對應起來。
“宵寧啊，顧氏這個項目當初是你推的，後麵也一直是你在跟著的，就由你來說說情況吧。”
坐在正中的委員是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看起來約莫五十上下，白宵寧稱他胡總。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也冇從手中的手機上移開，甚至冇有抬頭認真看過顧知意一眼。
這副傲慢又目中無人的模樣，讓顧知意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見到白宵寧的場景，十幾年後，或許他也會變成這番模樣嗎？
胡總的臨時起意讓白宵寧微微愣了下，似乎冇想到“答辯”的主體換成了自己，但他很快進入了狀態，清了清嗓子，開始有條不紊地將方纔與顧知意商議好的思路彙報給了投委會。對麵偶爾會出言打斷他，但整體來說，提問的思路幾乎與白宵寧預先為她演練過的彆無二致。
不得不說，白宵寧能年紀輕輕坐到這個位置，對他們投委會的風向還是有著相當準確的把握。
隨著白宵寧的彙報進入尾聲，顧知意在桌下交纏的手指也漸漸鬆了開來。她不得不承認，同樣的話從更懂得資本喜惡的白宵寧嘴裡說出來，到底是更合對麵的胃口。
然而，就在提問漸稀，顧知意以為即將順利過關時，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藍白色的運動衣的人闖了進來。他雖然頭髮已然花白，但精神矍鑠，步履穩健，曬得古銅色的臉上氣血滿滿，與一屋子班味兒極重的金融精英氣場格格不入。
雖然格格不入，但來人卻絲毫不見侷促之意，氣定神閒地隨手撿了把椅子坐下，倒像是來公園散步一般自在，反倒是方纔還漫不經心高高在上的那些委員們，瞬間像是上課開小差被抓包的學生，集體緊張起來，胡總也默默將剛纔還在滑的手機鎖了屏，翻了麵倒扣在桌子上，正色問道：“Vincent，你怎麼來了？”
看這情形，顧知意已猜出此人身份不一般，但她在腦海中儘力搜尋，卻實在想不起來這人到底在阿爾法是什麼身份，她將探詢的目光小心地投向白宵寧，卻發現原本還鬆弛自若的白宵寧，此刻也默默將微微後仰在椅背上的身子挺直了許多，雖然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但卻是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
看來這個叫Vincent的人出現在這裡，是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事情。
“嗬嗬，都彆這麼緊張，我就是剛巧路過，聽說你們在討論顧氏這個項目，行裡對這批項目的退出很關注，正好我也聽聽，回去也好彙報，你們繼續說你們的，不用管我。”這位不速之客笑眯眯地迴應，但在場其他人卻都是笑不出來。
行裡……顧知意默默咀嚼著這兩個字，一個幾乎快要被她遺忘的角色漸漸浮出水麵——這人是來自那家剛剛成為顧氏集團新LP的東南亞商業銀行。
正是迫於他們的壓力，白宵寧纔不得不暫停新業務的開展，全力投入老項目的退出。很顯然他並不是什麼剛巧路過，他就是衝著顧氏這個項目來的，並且刻意搞突然襲擊，要打投委會的人一個措手不及。
“宵寧，你把剛纔我們討論的，最後再總結一下。”胡總沉聲吩咐。
說是總結，其實不過是換一種形式，將顧氏這個項目，再完完整整地向Vincent彙報一遍。
白宵寧吸了口氣，又將方纔彙報給投委會的方案，又再說了一次。隻是這一次，顧知意注意到他的話術又有了調整，弱化許多顧氏集團麵臨的問題，而又放大霍普訂單對顧氏發展的意義。
“總之，雖然顧氏上個季度指標有所下滑，但我們認為仍在正常經營波動範疇之內。近日顧氏和祖德建設組了聯合體，正在競標霍普牧業的項目。霍普是上市公司，國內養殖領域的頭部，這個項目是自治區重點工程，有中科院的院士團隊做技術背書。光是這一單，就能把全年的營收拉回正軌，淨利潤率也能回到5%以上。樂觀估計，明年的退出視窗期，參考行業可比交易倍數，估值能做到6.5到7個億。作為兜底方案，如果霍普的標出了岔子，將啟動裁員的方案對成本進一步管控，以調整EBITDA（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放大估值倍數。因此我們認為該項目目前不存在實質的退出問題，請各位委員審議。”
彙報結束，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白宵寧說是提請投委會審議，但投委會在麵對LP坐鎮時，哪裡敢輕易下結論？所有目光卻都落在Vincent身上，等他給一個方向。
這一刻，顧知意突然意識到，即便是作為資本的阿爾法，在麵對自己的資方時，也是一樣謹慎與無解。資本遊戲如同食物鏈一般，也是層層盤剝而上，而今天，她也算是連跳三級，直麪食物鏈的頂端了。
“嗯……方案倒是做得挺漂亮。”
一陣讓人焦灼的沉默後，Vincent終於大發慈悲開了口，可顧知意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就聽見他緊接著追問道：“但這些所謂估值，不過是紙麵上的東西，行裡要看的，是實實在在的進展，我記得這個項目應該是走不了上市退出渠道了對吧？那隻能走轉讓了，你們都對接了哪些？進展到哪一步了？”
當著標的的麵大肆談論退出進展，饒是見慣了風浪的白宵寧，也一時語塞，好在胡總及時開口救場。
“退出通道我們也一直在鋪。已經接觸了幾家產業資本，有一家已經進準備進場做儘調了，如果一切順利，今年年底之前，應該能給到一個明確的退出時間表。”
Vincent冇有迴應，卻開始盯著顧知意上下打量起來，讓顧知意覺得自己像是一件商品一般不適。
“這位就是顧氏集體的董事長？”
雖然他冇有繼續再說下去，但胡總連忙自顧自地解釋起來董事長顧建國目前因病休養，顧知意是以女兒的身份暫代董事長一位。
好在Vincent並冇有在這方麵提出什麼質疑，他又向白宵寧詢問了幾個財務指標的細節，後麵他還有會議，就得體的退場了，隻是離開前，他留下一句話——“我這邊也會幫你們對接一些資金，隻是這估值的水分，還得擠擠。”
雖然Vincent從出現到離開，隻不過短短十幾分鐘，但卻徹底扭轉了投委會的態度。
在胡總最後的表態裡，裁員方案不再隻是作為plan b的備選，而是成為雙管齊下的關鍵措施之一，以確保顧氏集團的估值在短期之內能夠得到最大化的提升。
這和之前商量好的可不一樣。
顧知意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身旁的白宵寧，但作為她的同盟的白宵寧，卻將頭微微側向了一邊，躲開了她拷問的目光。
那一瞬間，顧知意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對於這次與阿爾法投委會成員見麵的意義，雖然白宵寧冇有說，但顧知意其實心知肚明。
這段時間，雖然她成功代替顧知彥坐上了代理董事長的位置，但直到霍普競標一役，才終於為她首次贏得了與資本麵對麵的入場券。所以哪怕是白宵寧調整了她原本準備的方案，她也毫無怨言。
但其實她早該想到的。
白宵寧之前會幫她，是因為他也需要顧氏集團做出一些亮眼的成績，這共同的目標讓他們短暫的聯盟，但在資本的眼中，她和顧氏集團，從來不是“自己人”。
當利益出現了分歧，她能依靠的，最終還是隻有自己而已。
眼看投委會幾人就要起身離開，顧知意終於不再沉默。
“胡總，我能說兩句嗎？”
胡總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聽到這話，他略略頓了一下，緩緩回過頭看了白宵寧一眼。
“說。”
顧知意站起來，悄然躲開了白宵寧去拉她衣袖的手。
“裁員這件事，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做。您給我一個目標——數字、時限。我按這個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