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意並不是找藉口閃人,她的確還有事要忙,她要去見白宵寧。
裁員一事,顧氏集團內部雖已無人再提,但麵對阿爾法投資,還是需要給他們一個交代。
這次會麵與以往不同,不再是白宵寧自己來顧氏,或是與顧知意電話溝通,而是要顧知意親自去阿爾法投資在外灘的辦公室。
顧知意抬起頭,眯縫著眼看著這棟高聳入雲的寫字樓,與顧氏集團自己建在廠房旁的辦公樓不同,它通體都是玻璃幕牆,陽光在鏡麵上反射出的光像一層鎧甲,將它包裹起來,像一根冰冷的利刃佇立於此,讓人看不清它的真實麵貌。
顧知意明白,這意味著今後她要麵對的,不再是白宵寧,而是阿爾法。
“你倒是挺有本事的。”年輕漂亮的前台小姑娘將帶著阿爾法logo的紙杯輕輕放在顧知意麪前,白宵寧揮了揮手示意她出去,“說實話,我本來以為這次霍普的標又要被同林搶了,冇想到竟讓你逆風翻盤了。”
“那還是得多謝白總,幫我從中牽線搭橋,冇有您,這事兒我可辦不成。”顧知意微笑著說,態度難得謙卑。
雖然顧知意的話裡,少說也有五成真心,但在白宵寧聽來卻實在是有些彆扭,明明他早已習慣了交際場上這些冠冕堂皇的應酬話,但不知為何,這些話從顧知意嘴裡說出,讓他始終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行了行了,跟我就用不著假客套了。”白宵寧有些不耐地揮了揮手,示意顧知意進入正題,“今天請你來,是投委會的意思,你明白吧?”
“明白。”顧知意點點頭。
從得知顧氏集團上個季度財務指標的那一刻起,顧知意就知道,這一刻遲早是要到來的。隻是這場“答辯”的對象不是白宵寧,而是直接上升到投委會的層麵,多多少少還是讓顧知意有些超出預期。
看來阿爾法對於顧氏集團的這筆投資,遠比她想象中還要重視,而白宵寧的處境,大抵也不容樂觀。如今倆人也算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今天白宵寧特意讓她提前半個小時到,就是為了先幫她把把關。
“說說吧,你準備怎麼應對?聽蔣總說,之前你爸爸定下的裁員方案,被你否掉了。”白宵寧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麵,臉色微凝,一股壓迫感悄悄向顧知意襲來。
顧知意這才意識到,原來顧建國定下裁員的方案,其中很可能也有白宵寧的參與,或者說,阿爾法的參與。
“白總,現在這個時間節點,我不能裁員。”顧知意將那日在會上向高管們陳述的理由又向白宵寧重複了一番。
但白宵寧到底不是顧氏的那些高管。
“不,你剛纔說的,是講給管理層聽的故事。現在,我需要聽的是講給資本聽的故事——一個必須有明確數字、概率和風險對衝的故事。”
白宵寧繼續用指節在桌麵上敲擊。
“第一,概率問題。你為霍普排了雷,這不假。但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霍記林最多給你一個‘優先考慮’的模糊承諾。你報了幾個標包?以你目前的報價,每個標的毛利是多少?全部拿下的概率,你內部評估過嗎?如果隻拿到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你的人力冗餘和資金鍊怎麼接?”
白宵寧緊接著又在桌麵敲了第二下。
“第二,利潤問題。為了中標,你們把價格壓到了市場低位。即使全部拿下,它對顧氏整體利潤的改善可謂杯水車薪。而你為了維持這個‘希望’,每月要多付幾百萬的人工和運營成本。這個賬,你真的算清楚了嗎?”
響亮的兩聲敲擊,伴隨著咄咄逼人的質問,讓顧知意第一次窺見資本殘酷的嘴臉,看著麵色凝重的顧知意,白宵寧終於停下了敲擊桌麵的手指,語氣稍稍放緩,卻更顯嚴峻。
“你之前說給我的那些戰略意義,今天就省省吧,投委會那些人可不在意被投企業長遠能達到什麼成就,他們隻看投資期內報表上的數字是不是能夠達到預期。你好好想想,這個賬到底算不算得過來,如果算不過來,我們還得一起好好想想,還有什麼牌,能夠讓顧氏集團渡過年底的業績對賭壓力。”
顧知意沉默了數秒,儘管她知道,白宵寧是站在投委會的角度在幫她做的這場模擬答辯,但那股被資本邏輯逼到牆角的感覺,還是讓她有些不適。
好在對於這些問題,顧知意已有了答案。
“白總,您說的這些問題我其實已經有了一張牌,可以將這兩個問題一起解決。”顧知意不急不躁地回答。
“哦?”白宵寧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這張牌就是——祖德建設。”
祖德建設,就是謝祖德名下的建設施工公司,也是謝祖德最主要的產業。
聽到這個回答,白宵寧微微蹙了蹙眉,原本前傾的身體靠回椅背,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他看起來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嗬,拉謝家下馬嗎?你準備找謝家借錢回購股份,還是讓謝祖德給你做個人擔保?顧小姐,不知道你父親有冇有教過你,天下冇有白吃的午餐,很多東西,在暗中都是標好了價格的。”
白宵寧心中有些失望,他本以為顧知意不會走上這條資本堆裡最冇有新意的路。
尤其是,當他想到謝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謝家那個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是酒會那日謝淩飛的衝冠一怒為紅顏。
這讓白宵寧忍不住出言刻薄。
她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她拿了謝祖德的錢,意味著什麼?
他的話顧知意越聽越不對味。
怎麼這上來就默認,她非得靠彆人拯救呢?她與謝家之間,就不能是平等互惠的合作關係嗎?
顧知意忽然就輕輕笑了一聲。
“白總,在您眼裡,我就是一個到處找人拯救的‘公主’嗎?霍普這個項目,我要與祖德建設組建投標聯合體,謝家負責土建,我們負責核心設備。這會將我們的中標概率從基於人情的‘可能’,提升到基於方案完整性和風險可控性的‘極大概率’。投委會可以評估謝家的實力與口碑,這是可量化的加分項。”
同林那日廢標之後,按照流程,所有競標人又重新提交了競標材料以供評估,但冇有人想到,在二次提交的這個空檔,顧知意將原本顧氏集團單獨投標的方案,替換成了與祖德建設聯合投標的方案。
“至於利潤問題。”顧知意冇有理會白宵寧震驚的目光,繼續說道,“作為聯合體主導方,我們的利潤將來自三部分:設備基礎毛利、項目總包管理費、以及供應鏈整合帶來的成本節約分成。初步測算,項目整體淨利率可比單純設備銷售提升至少5個百分點。這足以覆蓋您擔心的人力成本,並有盈餘。這是我們做的收益測算表。”
顧知意將一份Excel表格傳送給白宵寧。
“白總,這個答案,您覺得如何?”
白宵寧立刻在電腦上打開了表格,並仔細看了起來,他的眉頭也隨著觀看而漸漸舒展開來。
“行,一會兒跟投委會的會議上,就照這個方向說。”白宵寧總算點頭認可,“不過,資本永遠需要一個plan b,你父親的裁員方案,你不能完全不提,我不管你打不打算執行你父親的方案,但在投委會這裡,這永遠是最讓他們熟悉和安心的回答。”
“好。”顧知意思忖片刻,點頭應下,在白宵寧的提點下,她也開始學會瞭如何與資本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