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悶得像塊濕抹布糊在臉上。陳默在裁床邊站了快兩小時,汗從額角流下來,順著脖頸淌進衣領,工裝後背濕了一大片。電裁刀嗡嗡地震著,手心裏全是汗,滑膩膩的,得用力攥緊纔不脫手。
“歇會兒。”劉組長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今天天邪,可能要來台風。”
陳默接過水,擰開灌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的怪味。他看向窗外,天是灰黃色的,雲壓得很低,緩慢地翻滾,像一鍋燒開的、肮髒的粥。遠處高樓頂上,紅色的航空警示燈在灰濛濛的天色裏一閃一閃。
車間裏更悶了。風扇開到最大檔,扇葉呼呼地轉,但吹出的風是熱的,帶著棉絮和粉塵,黏在麵板上。有女工中暑了,被扶到走廊透氣,蒼白的臉貼在冰涼的水泥牆上,像張褪色的紙。
午飯時,食堂的電視開著,播天氣預報。女主播用標準的普通話說:“今年第8號台風‘瑪琪’正以每小時20公裏的速度向廣東沿海靠近,預計明晚在深圳至珠海一帶登陸,中心風力可達12級……”
食堂裏一陣騷動。有經驗的老工人說:“這次要來真的,上次‘莎莉’就把咱們廠房的鐵皮屋頂掀了。”
“不會放假吧?”有人問。
“想得美,趕貨呢,台風天也得幹。”
陳默扒著飯,耳朵聽著。台風,他隻在電視裏見過,狂風暴雨,樹倒屋塌。小城裏也有暴雨,但沒這麽大陣仗。他想象不出12級風是什麽樣,能把人吹跑嗎?
下午,廠裏發了通知:今晚全體加班,趕完這批貨明天裝車。有人罵娘,有人歎氣,但沒人敢說不。陳默回到裁床,繼續切布。手心的汗更多了,電裁刀幾次打滑,差點切到手指。劉組長看見了,扔給他一盒痱子粉:“抹手上,防滑。”
白色粉末抹在手上,滑膩感好了些。但汗水很快又把粉末衝掉,得不停補。陳默機械地重複動作:鋪布,對齊,下刀,收刀。布料在刀下裂開,嗤嗤的聲響混在機器的轟鳴裏,單調得讓人昏昏欲睡。
窗外天色越來越暗,下午三點就像傍晚。風起來了,先是一陣一陣的,吹得車間沒關嚴的窗戶哐哐響。然後越來越猛,卷著塵土和塑料袋,在空中打旋兒。遠處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響,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被吹倒了。
“關窗!都關窗!”王主任拿著喇叭喊。工人們手忙腳亂地去關窗,風很大,得幾個人合力才拉得動。玻璃窗關上後,車間裏更悶了,像蒸籠。但風聲被隔在外麵,嗚嗚地吼,像野獸在撞牆。
加班到晚上十點,貨終於趕完了。陳默放下電裁刀,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東西。他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水很小,滴滴答答的,帶著鐵鏽的顏色。他洗了把臉,水是溫的,洗不掉黏膩感。
走出車間,風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穩。雨還沒下,但空氣裏滿是水汽,吸進肺裏濕漉漉的。路燈在風中搖晃,燈光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出晃動的、扭曲的光影。
食堂準備了加班餐:饅頭和鹹菜。陳默要了兩個饅頭,就著涼水吃了。饅頭很硬,嚥下去時颳得喉嚨疼。但他吃得很幹淨,連掉在桌上的渣都撿起來吃了。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回來了,沒人說話,累得癱在床上。阿強在泡腳,一盆熱水,腳上滿是水泡,有的破了,流著黃水。他咬著牙,用針一個個挑破,塗上紅藥水。
“明天還上班嗎?”陳默問。
“不上,台風天,廠裏怕出事。”阿強嘶嘶地吸著氣,“但也沒法出門,聽說公交都停了。”
陳默爬上床,躺下。床板很硬,硌得骨頭疼。他聽著窗外的風聲,嗚嗚的,一陣緊過一陣。偶爾有東西被吹倒的聲音,哐當一聲,在風裏顯得很遙遠。
半夜,雨終於下來了。不是滴,不是灑,是砸。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窗戶上,密集得像炒豆子。風裹著雨,橫掃一切,陳默聽見樓下有鐵皮被掀飛的聲音,哐啷啷一串響,然後被風聲吞沒。
宿舍裏有人醒了,小聲說話:
“這次真大。”
“我老鄉在工地,說工棚都吹塌了。”
“咱們這樓結實吧?”
“誰知道,聽說這樓是違建,地基不穩。”
陳默沒說話,睜著眼看黑暗。閃電時不時亮一下,把房間照得慘白,又瞬間暗下去。雷聲滾過,轟隆隆的,震得床板都在抖。雨更猛了,像有人拿盆從天上往下潑水。
他忽然想起蘇晚。小城現在也在下雨嗎?應該沒這麽大。裁縫鋪的老房子,屋頂會不會漏雨?上次去,他就看見窗台有水漬。蘇晚會不會半夜起來接漏?拿盆,拿桶,叮叮當當的,在黑暗裏摸索。
還有母親。她走的那年夏天,也有一場很大的雨。江水上來了,淹了碼頭。母親抱著他站在高處,看渾濁的江水漫過石階,淹了貨棧。水裏漂著木箱、竹籃、死雞死鴨。母親不說話,隻是緊緊摟著他,摟得他骨頭疼。
後來雨停了,水退了,留下滿街淤泥和垃圾。母親牽著他回家,深一腳淺一腳。淤泥沒過腳踝,冰涼,黏稠。他問:“媽,雨還會下嗎?”母親說:“會,年年都會。”
是啊,雨年年都會下。台風年年都會來。人也是,來了,走了,留下的隻有記憶,像水退後留下的淤泥,幹了,板結了,但還在那裏。
淩晨時分,風雨小了些。陳默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在水裏遊泳。水很渾,看不見底。他拚命遊,卻總也遊不到岸。遠處有個人影,穿著藕荷色的旗袍,背對著他。他喊,發不出聲音。然後那人影轉過身,是母親的臉,蒼白的,濕漉漉的,眼睛空茫茫地看著他。
驚醒時,天已矇矇亮。風雨停了,世界一片寂靜,靜得讓人心慌。陳默坐起來,看向窗外。玻璃上滿是水痕,扭曲了外麵的景象。但能看見,樓下滿地狼藉:倒了的自行車,散落的廣告牌,折斷的樹枝,還有一地的碎玻璃。
“停電了。”阿強說,正摸索著穿衣服,“水也停了,樓下貼了通知,說管道壞了,在搶修。”
沒有電,沒有水。陳默用昨晚存的一點涼水洗了臉,水很珍貴,隻夠打濕毛巾。下樓時,看見樓道裏擠滿了人,都在等水。一樓的水龍頭前排起了長隊,有人提著桶,有人端著盆,臉色疲憊。
食堂供應了早飯:白粥和榨菜。粥很稀,能照見人影。陳默喝了一碗,胃裏空落落的。走出食堂,外麵一片狼藉。街邊的樹倒了好幾棵,根須暴露在空氣中,帶著泥土。有輛小汽車被倒下的樹砸中,擋風玻璃碎成蛛網。環衛工人已經開始清理,掃帚劃過濕漉漉的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默沿著街慢慢走。台風過後的深圳,有種奇異的寧靜。店鋪大多沒開門,街上人很少,偶爾有車駛過,軋過積水,濺起水花。空氣清新了許多,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還有海腥味——風把海的味道吹來了。
他走到一個報刊亭,想買份報紙,但沒開門。玻璃窗上貼著的報紙是昨天的,頭條新聞是台風預警。旁邊有個公用電話亭,玻璃裂了道縫。陳默走進去,投幣,撥了蘇晚裁縫鋪隔壁小賣部的電話——那是他們約好的,有急事就打那個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也是,這麽早,小賣部還沒開門。陳默掛了電話,站在電話亭裏,透過裂了縫的玻璃看外麵。街對麵有家花店,門口的花架倒了,花盆碎了一地,泥土和花混在一起,辨不出原本的模樣。但有一盆茉莉,居然還開著,白色的小花在狼藉中格外醒目,香氣隱隱約約飄過來。
陳默看了很久,直到後麵有人排隊打電話,才走出來。他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華強北。這條電子街平時人山人海,今天卻冷冷清清。店鋪都關著門,卷簾門上貼著“台風停業”的紙條。地上散落著傳單、塑料袋、一次性飯盒,被雨水泡得發脹。
他走到一棟大樓下,看見牆邊蹲著幾個人,是民工打扮,渾身濕透,腳邊放著編織袋。他們在等工頭,但工頭一直沒來。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在抽煙,煙濕了,點不著,他一遍遍打打火機,火星在潮濕的空氣裏一閃一閃,就是不起火。
陳默走過去,遞上自己的打火機。那人愣了一下,接過,終於點著了煙,深深吸了一口,把打火機還回來:“謝謝啊,小夥子。”
“等活兒?”陳默問。
“嗯,工地棚子塌了,沒地方去。等老闆來,看今天還能不能幹。”那人吐出口煙,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裏久久不散,“這鬼天氣。”
陳默在他旁邊蹲下。地上還濕著,水汽透過褲子滲進來,涼涼的。但他沒動,就這麽蹲著,看街上偶爾駛過的車。
“第一次在深圳過台風?”那人問。
陳默點頭。
“以後就習慣了。”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來了五年,每年都來幾場。最大的那次,海水倒灌,淹到二樓。我們在工地,抱著柱子泡了一夜。”他頓了頓,“可還是得來,老家沒活兒,掙不到錢。”
“想家嗎?”
“想啊,怎麽不想。”那人彈掉煙灰,“我閨女今年中考,寫信來說考得好,能上縣一中。我得給她掙學費,掙生活費。等掙夠了,就回去,不來了。”
陳默沒說話。他想,這人也許永遠掙不夠。學費,生活費,然後大學,然後工作,然後結婚,然後買房……永遠有新的需要,永遠掙不夠。就像他,想來深圳掙錢,掙夠了回去,可“夠”是多少?不知道。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毛毛雨。那人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換個地方等。小夥子,你也回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陳默也站起來,往回走。雨絲很細,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走到廠門口時,看見郵差來了,穿著濕漉漉的雨衣,從綠色郵包裏拿出幾封信,塞進門房的小窗。陳默心裏一跳,快步走過去。
門房大爺認識他,笑道:“小陳,有你的信,剛到的。”
信很薄,普通訊封,字跡是蘇晚的。陳默接過,手指微微發抖。他走到屋簷下,小心地撕開封口,抽出信紙。隻有一頁,字不多:
“陳默,信收到。深圳很遠,你照顧好自己。我在這挺好,活多,忙。林老闆說的廠,我先不去了。我媽說過,人要靠自己。你好好幹,別惦記。蘇晚。”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日期。字跡工整,但有幾處墨水洇開了,像是被水打濕過。是雨水,還是別的?陳默不知道。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每個字的筆畫都刻進眼裏。
雨還在下,漸漸大了。屋簷水成串滴下來,在地上砸出小坑。陳默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又小心地塞進貼胸的口袋。信紙很薄,但貼著胸口,沉甸甸的。
她不來了。她說,人要靠自己。
陳默站在屋簷下,看著雨幕。雨中的深圳,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色塊。高樓,街道,行人,都浸泡在雨水裏,褪了色,失了真。隻有遠處施工塔吊上的燈,還在雨霧中頑強地亮著,紅紅的,像一隻不眠的眼。
他想起離開前夜,蘇晚剪壞那塊綢子時的表情。平靜,決絕。她早決定了,隻是沒告訴他。或者,她是在等他開口,說“別去了,留下”,但他沒說。他說的是“我會回來”。
可回來是什麽時候?一年?兩年?還是像母親那樣,一去不回?
陳默不知道。他隻知道,現在,此刻,他站在深圳的雨裏,口袋裏裝著一封拒絕的信。而一千多公裏外,蘇晚坐在裁縫鋪裏,噠噠地踩著縫紉機,剪著綢緞,過著沒有他的日子。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陳默深吸一口氣,潮濕的空氣吸進肺裏,沉甸甸的。他轉身,走進雨裏,朝宿舍樓走去。雨水很快澆透衣服,貼在身上,冰涼。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踩過積水,踩過落葉,踩過這個台風過後的、陌生的城市。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在。阿強在擦頭發,見他渾身濕透,扔過來一條幹毛巾:“快去換衣服,別感冒了,廠裏可不給報銷醫藥費。”
陳默接過毛巾,道了謝。他脫掉濕衣服,用毛巾胡亂擦了擦,換上幹的。然後爬上床,躺下。床板很硬,但此刻,他隻想躺著,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遠處傳來施工的聲音,叮叮當當的,是在清理台風後的狼藉。深圳恢複得很快,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舔舐傷口,準備再次奔跑。
陳默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見蘇晚的臉,模糊的,像隔著一層雨幕。她低著頭,在踩縫紉機,噠、噠、噠,聲音很輕,但清晰,像心跳。
然後他睡著了,睡得很沉,一個夢也沒有。
醒來時,已是傍晚。雨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殘紅,像傷口結的痂。陳默坐起來,看見窗外有彩虹,淡淡的,橫跨在高樓之間,很快就被暮色吞沒。
他下床,走到窗邊。樓下,工人們已經開始清理廠區。倒了的樹被鋸斷,運走。碎玻璃被掃起,裝進麻袋。鐵皮屋頂被重新固定,錘子敲打鐵皮,哐哐的聲響在暮色中傳得很遠。
生活繼續。台風來了,又走了。留下滿地狼藉,但很快會被清理幹淨。就像人,來了,走了,留下的痕跡,也會被時間慢慢抹平。
陳默轉身,從抽屜裏拿出信紙,開始回信。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蘇晚,信收到。台風剛過,一切都好。你照顧好自己,別太累。等我回來。陳默。”
寫完後,他看了很久,然後摺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明天寄出。
他知道,這封信和上一封一樣,可能改變不了什麽。但還是要寫,要寄。就像明知台風年年會來,但還是要活下去,要清理,要重建。
因為生活就是這樣。來了,受了,過去了。然後繼續。
窗外,深圳的燈火次第亮起。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五彩的光影,車流如織,人聲漸起。這座城,在經曆了一場肆虐後,正迅速恢複它喧囂的本色。
而陳默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切。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座城裏,紮下了一點點根。雖然微小,雖然脆弱,但畢竟紮下了。
風吹進來,帶著雨後清新的氣息,還有遠處大排檔飄來的、炒菜的香味。陳默深深吸了一口,轉身,拿起工裝。
明天,又要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