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是夜裏十一點到的深圳。陳默在顛簸中半睡半醒,直到急刹車把他晃醒。睜眼時,車停在一條寬闊的馬路邊,司機扯著嗓子喊:都下來吧
車裏的人像沙丁魚一樣湧出去。陳默最後一個下車,腳踩在地上,柏油路麵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空氣濕熱得像蒸籠,吸進肺裏黏糊糊的。他環顧四周,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街燈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路上車不多,但開得飛快,輪胎軋過濕漉漉的路麵,發出咻咻的聲響。
這就是深圳?和陳默想象中不太一樣。高樓是新的,路是寬的,但街上人少,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有種空曠的、不真實的感覺。遠處有施工的工地,塔吊上的燈亮著,像懸在空中的星星。
他拿出林玉珍的名片,就著路燈看地址:福田區華強北路XX號。旁邊有個等客的摩的司機,戴著草帽,麵板黝黑,用蹩腳的普通話問:“靚仔,去哪?”
陳默把名片遞過去。司機眯眼看了看:“華強北啊,十塊。”
“遠嗎?”
“不遠,一腳油就到。”司機拍拍摩托後座,“上來吧,這麽晚沒公交了。”
陳默猶豫了下,還是上了車。摩托發動,突突的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司機開得飛快,風呼呼地刮過耳邊,帶著濕熱的海腥氣。陳默抓緊後座的鐵架,看街道飛速後退。路燈、招牌、關著門的店鋪,像流光一樣劃過。
“第一次來深圳?”司機扯著嗓子問。
“嗯。”
“打工?”
“嗯。”
“找著活了?”
“親戚的廠。”
“那好,有熟人好辦事。”司機靈活地拐進一條小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農民房,五六層高,捱得很近,窗戶裏透出零星的燈光。“這邊是崗廈,租房便宜。廠子在哪?”
“華強北。”
“華強北好啊,電子一條街,熱鬧。”司機在一個路口停下,指了指前麵,“就那兒,看見沒?亮燈的那棟樓。”
陳默付了錢下車。麵前是棟六層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一樓是店鋪,卷簾門都關著,隻有一家便利店還亮著燈,門口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樓側麵有個窄門,門牌上寫著“玉珍服裝有限公司”。
他按名片上的電話打過去,響了很久纔有人接,是個睡意朦朧的女聲:“誰啊?”
“我找林玉珍,我是陳默。”
“陳默?”那邊頓了頓,“你等等。”
等了幾分鍾,窄門開了,出來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她打量陳默幾眼:“你就是林總說的那個表弟?”
陳默點頭。
“進來吧,小聲點,都睡了。”女人轉身往裏走。樓道很窄,堆著紙箱和雜物,空氣中彌漫著布料和漿糊的味道。上到三樓,女人推開一扇鐵門:“就這兒,八人間,還有個空鋪。”
房間不大,擺了四張上下鋪,睡了七個人,鼾聲此起彼伏。唯一空著的上鋪,光禿禿的木板,連褥子都沒有。女人從門後抱出一卷涼席和一床薄被,扔到床上:“先用著,明天再領生活用品。廁所在走廊盡頭,洗澡在一樓,熱水到十點。明天七點半上班,別遲到。”
說完她就走了,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陳默站在門口,借著窗外漏進來的路燈光,看這個他將要住下的地方。牆壁很薄,能聽見隔壁房間的說話聲。空氣裏有汗味、腳臭味,還有說不清的、渾濁的氣息。
他爬上上鋪,涼席粗糙,硌得慌。躺下時,床板吱呀作響。下鋪的人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又睡了。
陳默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的吊扇。扇葉上積了厚厚的灰,轉動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窗外的深圳,依舊有車聲隱約傳來,但已經很遠了,像另一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蘇晚。這個點,她應該睡了。裁縫鋪的閣樓很小,但幹淨,有肥皂的清香。夏天她會在窗台上放盆薄荷,夜裏風一吹,滿屋清涼。
手伸進貼胸的口袋,摸到那朵幹枯的梔子花。花瓣已經碎成粉末,隻剩花蕊還硬硬地梗著。他小心地拿出來,就著微弱的光看。花完全失去了水分,變成薄薄的一片,但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殘存的香氣。
他把花蕊放進鐵皮盒子,和全家福放在一起。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遙遠的、火車的汽笛聲。是進站的,還是出站的?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已經在一千多公裏外,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聽著陌生人的鼾聲。
睡意遲遲不來。他在心裏數數,數到一千三百二十七,天終於矇矇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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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是被刺耳的鈴聲吵醒的。陳默睜開眼,看見同屋的人紛紛爬起來,穿衣,疊被,動作迅速得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個瘦高個男人看了他一眼:“新來的?趕緊的,七點二十點名。”
陳默爬下床,用涼水抹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一哆嗦。樓道裏擠滿了人,男女都有,年輕的麵孔,眼神裏帶著相似的茫然和疲憊。大家排隊下樓,在樓前的空地上集合。
空地上已經站了百來號人,按車間排隊。陳默不知道站哪,就站在最後。一個穿工裝的中年女人拿著喇叭喊:“新來的,到這邊!”
陳默走過去,有七八個人,都是生麵孔。中年女人掃了他們一眼:“我是車間主任,姓王。廠裏的規矩,等會兒有人跟你們說。現在先分車間——會踩縫紉機的舉手。”
有三個人舉手,兩女一男。王主任點點頭:“你們去一樓車間。剩下的,有力氣的去三樓裁床,手巧的去二樓包裝。”
陳默被分到三樓裁床。跟著人群上樓,走進一個巨大的車間。空氣裏飄著棉絮和粉塵,幾十台裁床機器嗡嗡作響,工人們戴著口罩,把一摞摞布料鋪在台麵上,用電裁刀按紙樣切割。聲音刺耳,粉塵飛揚。
“你,過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招手,他是裁床組長,姓劉。他遞給陳默一把電裁刀,沉甸甸的:“會用嗎?”
陳默搖頭。
“看著。”劉組長開啟開關,電裁刀發出嗡嗡的震動聲。他按住一塊布料,沿著畫好的線切割,動作流暢得像切豆腐。“就這樣,手要穩,眼要準。切壞了布,扣工資。”
陳默試了試,手被震得發麻。布料在刀下裂開,邊緣毛毛糙糙的。
“多練練。”劉組長拍拍他肩膀,又去忙了。
陳默站在裁床邊,看周圍的人。都是年輕男人,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口罩上方露出疲憊的眼睛。沒有人說話,隻有電裁刀的嗡嗡聲,和布料撕裂的嗤嗤聲。頭頂的風扇拚命轉著,但吹出的風是熱的,帶著棉絮,黏在出汗的麵板上。
他學了一個上午,手漸漸穩了。中午休息一小時,食堂在一樓,排隊打飯。飯菜很簡單:米飯,水煮白菜,幾片肥肉。陳默要了一碗,找了個角落坐下。飯很硬,菜沒油水,但他吃得很幹淨。
旁邊桌坐了幾個女工,嘰嘰喳喳說著家鄉話。陳默聽出有四川的,有湖南的。她們在抱怨工資低,活累,組長凶。一個圓臉姑娘說:“我想回家了,太累了。”
“回家幹啥?種地更累。”另一個瘦姑娘扒著飯,“熬吧,攢點錢,回家開個小店。”
陳默默默聽著,想起李衛國,想起火車上那些懷揣夢想的麵孔。他們現在在哪?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坐在某個工廠的食堂裏,吃著沒油水的飯菜,計算著回家的路費?
下午繼續幹活。電裁刀的震動從手臂傳到全身,久了,整條胳膊都在發麻。粉塵鑽進鼻子,癢癢的,想打噴嚏。陳默戴著口罩,但棉絮還是從縫隙鑽進去,黏在臉上,癢得難受。
劉組長偶爾過來看一眼,不說話,隻點點頭。陳默知道,這是認可的意思。他切得更仔細,沿著畫好的線,一分一毫不敢偏。布料很貴,切壞了真要扣錢——他聽旁邊的人說,一塊布抵三天工資。
下班時是晚上八點。陳默走出車間,腿是軟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夜色中,深圳的燈火亮起來,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開始閃爍。但這一切都離他很遠,他隻想回到那張硬板床上,躺下。
食堂有晚飯,和中午差不多。他吃完,去一樓洗澡。澡堂很小,擠滿了人,熱水早就沒了,隻能用涼水衝。水很涼,澆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衝掉汗水和粉塵,身體清爽了些。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已經回來了。瘦高個叫阿強,江西人,來了一年多。他扔給陳默一套工裝:“明天穿這個,自己的衣服收好,廠裏不讓穿。”
陳默道了謝,爬上床。下鋪是個年輕小夥,正就著床頭的小台燈看信。燈光昏黃,映著他專注的側臉。陳默看見信封上是娟秀的字跡,應該是家裏寄來的。
“家裏來的?”陳默問。
小夥抬頭,笑了笑:“嗯,我物件寫的。”他把信遞過來,“識字不?幫我看看,這句啥意思。”
陳默接過信。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字跡工整,寫滿了對男友的思念和家裏的瑣事。小夥指的那句是:“家裏稻子快收了,爹的腰疼又犯了,但還能下地。”後麵畫了個笑臉。
“就是家裏忙,但你爹身體還行。”陳默說。
“哦。”小夥放心了,把信仔細摺好,塞到枕頭底下,“她每次都說家裏好,讓我別擔心。可我知道,她一個人撐著,累。”
陳默沒說話,躺下。窗外,深圳的夜生活剛開始。遠處有音樂聲,隱約的,像隔著一層水。但宿舍裏很安靜,隻有翻身的窸窣聲,和偶爾的歎息。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裁床的畫麵:布料,電裁刀,飛揚的棉絮。還有劉組長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一天下來,他切了多少塊布?不記得了。隻記得手很酸,眼睛很澀。
這就是深圳。不是林玉珍口中的遍地黃金,不是高樓大廈和霓虹燈。是悶熱的車間,是電裁刀的震動,是沒油水的飯菜,是硬板床和涼水澡。
但他不後悔。他知道,這是第一步。就像趙師傅說的,選了,就往前走。
睡意漸漸襲來。在沉入黑暗前,他最後想的是蘇晚。她現在在做什麽?應該也睡了吧。夢裏會不會有他?還是已經被這一千多公裏的距離,稀釋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必須留在這裏,必須掙到錢,必須回去。回到那條潮濕的巷子,回到那間有肥皂清香的裁縫鋪,回到她身邊。
窗外,一輛摩托呼嘯而過,引擎聲劃破夜空,又迅速消失。
深圳的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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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陳默漸漸習慣了工廠的節奏。早上七點半上班,中午休息一小時,晚上八點下班,有時候趕貨要加班到十點。一週休一天,但大多數人都不休,因為加班有加班費。
他學得快,手穩,切壞的布少。劉組長開始讓他切些複雜的料子,絲綢的,雪紡的,薄得像蟬翼,稍不小心就扯破。陳默很小心,手心的汗浸濕了手套,黏糊糊的。
第三個週末,林玉珍來了廠裏。她穿著米色西裝套裙,高跟鞋敲打著水泥地麵,嗒嗒嗒地響。車間主任陪著她巡視,工人們都低著頭,不敢看她。陳默正在切一塊真絲料子,聽見腳步聲靠近,沒抬頭。
“這就是新來的?”林玉珍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是,裁床的,手挺巧。”王主任說。
陳默抬起頭,看見林玉珍正看著他,眼神裏有些複雜的情緒。她看了幾秒,點點頭:“好好幹。”然後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在棉絮和粉塵的空氣裏,格格不入。
下午,有人通知陳默去辦公室。他敲開門,林玉珍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陳默坐下。辦公室不大,但幹淨,有空調,涼絲絲的,和外頭悶熱的車間像兩個世界。
“習慣嗎?”林玉珍放下檔案。
“習慣。”
“住得怎麽樣?”
“還行。”
林玉珍看著他,忽然笑了:“跟你媽一樣,話少。”她從抽屜裏拿出個信封,推過來,“這個月工資,我讓財務提前給你結了。不多,五百,算是安家費。”
陳默沒接:“還沒到一個月。”
“拿著吧。”林玉珍語氣不容拒絕,“買點日用品,添兩件衣服。深圳夏天長,你那幾件不夠換。”
陳默這才接過信封。厚厚的,五百塊,是他切多少塊布才能掙到的?
“你那個朋友,”林玉珍忽然說,“叫蘇晚的,她會來嗎?”
陳默手指蜷了蜷:“不知道。”
“想來,隨時歡迎。”林玉珍站起來,走到窗邊,看樓下忙碌的車間,“廠裏缺好裁縫。手巧的,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包吃住。比她在那兒接散活強。”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蘇晚剪壞那塊藕荷色綢子時的表情,平靜得可怕。她會來嗎?他不知道。蘇晚看著柔弱,骨子裏卻倔。她說過,不想靠別人。
“對了,”林玉珍轉身,“你媽……她葬在哪兒?”
陳默沉默了幾秒:“江邊,沒立碑。”
林玉珍眼神黯了黯:“等我這邊忙完,回去看看她。”她頓了頓,“你媽命苦。當年要是跟我走……”
話沒說完,但陳默聽懂了。他站起來:“林姨,沒別的事,我回去幹活了。”
林玉珍點點頭:“去吧。好好幹,別給你媽丟臉。”
走出辦公室,陳默站在走廊裏,深深吸了口氣。空調的冷氣還裹在身上,但心裏那點冰涼,久久不散。
他回到車間,重新戴上口罩,拿起電裁刀。布料在刀下裂開,嗤嗤的聲響淹沒在機器的轟鳴裏。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眨了眨眼,繼續切。
晚上下班,他去廠外的小賣部買了信紙和郵票。回到宿舍,就著昏黃的燈光寫信。筆很鈍,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蘇晚,見信好。我到深圳了,在服裝廠上班,一切都好。廠裏缺裁縫,手藝好的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包吃住。你要是想來,就打這個電話:0755-XXXXXXX,找林玉珍。或者寫信到這個地址:深圳市福田區華強北路XX號玉珍服裝有限公司,陳默收。我等你回信。陳默。”
寫完後,他看了很久,又添上一句:“梔子花我帶來了,幹了,但還香。”
把信摺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明天上班路上投進郵筒。做完這一切,他躺到床上,聽著同屋的鼾聲,久久睡不著。
他在想,這封信要幾天才能到蘇晚手裏?她會看嗎?會回嗎?還是會像剪那塊綢子一樣,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把一顆心,裝進信封,寄向一千多公裏外。能不能收到迴音,隻能等。
窗外,深圳的夜依舊喧囂。但在這間八人宿舍裏,在這張硬板床上,陳默閉上眼睛,夢見一條江。江水是溫的,他浮在水麵,看見對岸有個人影,穿著藕荷色的旗袍,在向他招手。
他遊過去,遊了很久,卻怎麽也靠不近。那人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裏。
醒來時,天還沒亮。陳默摸摸臉,濕的。是汗,還是別的,他不知道。
他坐起來,看窗外漸漸泛白的天光。深圳的又一個清晨,開始了。
而他要繼續切布,繼續等信,繼續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活下去。
(未完待續……)碼字不易 朋友們多多支援支援 感謝了晚點還有一更!!!